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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师弟你是心头痒 我想蒙住你 ...


  •   雾没有边际。

      翻涌着,流动着,从林深处一层一层推过来。

      百毒崖散播的瘴气裹着那股子异香,把整片密林糊得严严实实。视野被压到只剩几步远,再往外就是白茫茫的虚影,什么都看不真切。

      妖兽的嘶吼、修士的惊呼、兵刃碰撞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搅在一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各宗队伍,被浓雾这么一冲,全乱了套。

      玄泠一和顾以澈挨得很近,几乎是肩贴着肩在走。两人体外都凝着厚实的灵力,把毒雾隔开。

      他们本想找一处雾气稍淡的地方,再设法联络失散的同门,可走了半天,雾只有越来越浓的份。

      然后前方飘来一阵奇怪的喘息。

      不是妖兽的动静,是人。而且是那种不太对劲的喘息。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循着声响摸过去,浓雾里隐约现出一棵古树的轮廓。树下两个人,看衣着是碧水瑶的女修。其中一人面色潮得不正常,太红了,浑身发抖,体内的灵力像脱了缰的马,横冲直撞。

      这模样,分明是中了情毒,快要走火入魔。她的同伴急得不行,几次尝试用灵力疏导,都压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以双修之法,借自身修为帮她压制。

      玄泠一刚看清眼前情形,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皮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可那声惊呼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

      顾以澈的手掌覆上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眼睛。那手掌带着点微凉,力道不重,却让他完全没法挣开。

      "别出声。别看。"

      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从耳廓扫过去,带着不容商量。

      玄泠一瞬间僵住了,肩背绷得像块石头。他这人吧,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黑。

      打小就这样。有光的时候他能闹翻天,可一旦被剥夺了视觉,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不自在。

      现在这处境,比黑还糟糕。

      四周是陌生的密林,雾里有异响,不远处还有人影在动。耳朵里灌进来那些声音,远处的兽吼,近处的雾流,还有古树下那些压都压不住的动静。

      每一样都在说,你旁边有人,你看不见。

      他咬着唇,不敢出声,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攥得指节泛了白。身体开始发抖,从肩头往下,一阵一阵的,控制不住。呼吸也乱了,又浅又急。

      这副模样,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到了顾以澈身上。

      顾以澈的手覆在玄泠一眼前,掌心下是微微颤动的眼睫,像蝴蝶被困在指缝间,一下一下地扑。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睫毛扫过掌纹,痒,从手心一直痒到心口。

      怀里的人在发抖,覆在眼上的手掌顿了顿。

      起初他以为只是撞见了不雅的场面,师弟脸皮薄,局促。可转念一想,玄泠一脸皮很厚,而且这抖,不像是窘迫。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宗门后山那间小柴房,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一天,玄泠一说要留下来陪他过夜,缩在他旁边,也是这样抖着,却偏要压着嗓子说“我才不怕”。那时候他也伸过手去,把人捞过来,抱着说不怕了。

      过了这么多年,这毛病还在。

      顾以澈低头看怀里的人。

      光线很暗,只有雾里透下来的一点微光,朦朦胧胧的。可他还是看清了。

      玄泠一的眼睫垂着,被他的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那唇抿得很紧,不是平日里促狭时翘着嘴角的抿法,是真紧张,真害怕,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肌肤在昏暗中,像蒙了霜的瓷器。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很利落,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到鼻尖处微微收住。下颌绷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副模样,顾以澈没见过。

      平日里玄泠一总是眉飞色舞的,自信神采飞扬的。嘴角挂着点不正经的笑,走哪儿都像揣着一兜子闲情逸致。

      他爱闹,爱笑,爱凑热闹,爱捉弄人——尤其是捉弄他。

      哪怕前几日碧春阁雅座里那场越界的亲近,玄泠一也是主动的那个,嬉皮笑脸地坐到他腿上,环着他的脖子,像只偷到鱼的猫。

      可现在,这人安安静静地被他搂着,不闹了,不笑了,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顾以澈忽然觉得心口很热。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燥,不是急,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漫,温热的,软的,像灌了蜜的铅。

      他想要多看一会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那感觉越来越浓,浓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麻,浓到他想把手一直这么覆着,不拿开。

      他想让这双眼睫永远扫过他的掌心。

      他想看到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残留慌乱,水光潋潋,变成雨后的湖。

      想让他的师弟睁眼时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闭眼时最后看见的也是自己。

      这念头来得又猛又没道理,像林间的毒雾一样不讲理地漫上来,把别的什么都遮住了。

      那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栖息在他手心里。

      顾以澈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臂收紧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是怕松一点这人就会被雾卷走。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那颤抖从剧烈的战栗变成了细微的轻颤。

      顾以澈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想说点什么,又怕声音太沉会惊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几个字。

      “别怕。”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还要哑。

      “一会儿就好了。”

      第二句说出口的时候,尾音几乎融进了雾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不舍得松手。

      玄泠一被他搂着,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能闻到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这人身上本来的气息。黑暗还在,可被人这么稳稳地抱着,那些翻涌的恐惧忽然就找到了着落。

      他的身子渐渐不抖了。绷着的脊背一点一点松下来,眼睫还在颤。

      他没挣扎,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靠着。

      顾以澈垂眸看他。

      此地不宜久留。雾里有毒,古树下还有人,万一被人撞见他们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解释不清。

      他借着浓雾的掩护,带着玄泠一缓缓往后撤。步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一步一步。

      玄泠一被他半搂半扶着往后退,脚下跟着他的节奏,脑子还是有点发懵。黑暗,异响,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有那句"别怕"。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耳朵已经红得不行。

      退了几十丈,周遭的雾气淡了些,视野渐渐恢复。那片混乱的区域已经被甩在了身

      顾以澈松开手。

      玄泠一愣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刚才被遮了太久,眼眶有点发涩。又揉了揉脸颊,那上头还残留着别人衣料的温度和触感,不太真实。

      他清了清嗓子。

      "咳。"然后扯出一个笑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不着调,"碧水瑶的弟子,行事倒是……不拘小节。这荒郊野外的,毒雾弥漫,四处都有人走动,也不找个隐蔽些的地方。"

      嘴上说着调侃的话,眼皮却不敢抬。

      偷偷侧目看了一眼顾以澈,又飞快移开。声音软下来,少了些戏谑,多了些认真。

      "方才多谢你及时拦住我。我要是真喊出声来……"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又顿了一下,"多谢你,师兄。"

      后半句说得含糊。

      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谢什么。

      谢那个拥抱。谢那句"别怕"。谢有人在黑漆漆的雾里,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顾以澈看着他这副故作轻松、实则耳尖通红的样子,眼底漾开一点淡淡的笑意。没说话,也没追问。有些事不必说破,说破了反倒没意思。

      他抬眼望向远处依旧缭绕的雾气,神色重新归于沉稳。

      "这片雾区乱象丛生,意外频发。这里暂时安全,先继续赶路,找一处安稳地方再设法联络失散的同门。"

      玄泠一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林间的毒雾还在四处飘荡,前路茫茫,杀机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可方才黑暗里的那一抱,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像一缕游丝,缠在两人中间,在每一步之间轻轻晃荡着。

      前面的雾还是很大,看不清太远。但身边有人并肩走着,玄泠一觉得倒也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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