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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初见挽离不知离 延舟,我们 ...


  •   猎场那摊子事翻篇了,连日在密林里摸爬滚打,众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宗门倒也通人情,允了弟子们分批进城透透气。玄泠一跟着大半同门结伴往外走,沈知遥走在最前头,嘴里叨叨着城里哪家茶楼的点心最地道,几个师弟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像一群出了笼的雀。

      他们打算绕过后院那条僻静小径,从侧门出去,直奔城里热闹处。侧门偏院平日堆些杂物,偶尔给临时落脚的人歇歇腿,鲜少有人踏足。可刚转过墙角,吵声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中间还夹着女人压着嗓子的惊叫,把这一院子静谧搅得稀碎。

      玄泠一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四五个身穿赤红衣装的焚天谷弟子正围着院子中央一个女子推推搡搡。

      那女子身形单薄,被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不知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直直摔在地上。衣裙散了一地,长发垂下来,衬得她越发瘦弱。可那张脸哪怕此刻面色发白,眉眼间全是惊惶,也漂亮得扎眼。眼若秋水,横波那么一荡,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领头的焚天谷弟子往前逼了一步,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臭不要脸的东西!在猎场里就不安分,这会儿还敢在这里晃荡,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了?”

      这话又粗又刺耳。玄泠一听得心头火起,他这人,向来见不得人多欺负人少,更何况是几个大男人当众折腾一个姑娘。没等身旁同门反应过来,他已经跨步上前,稳稳挡在那女子身前。

      “都住手。大庭广众的,当众羞辱一个女修,你们的体面呢?”

      焚天谷那几个人被他这一拦,先是一愣,接着一个个面露凶相。其中一个梗着脖子凑上来,双手抱胸,横得很:“看你这衣服,玄虚剑宗的啊?少管闲事!我们教训谁,轮得到你插嘴?”

      “欺凌旁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玄泠一眼底泛起冷意,声音往下压,“她一个人,你们一群人围着打。这事儿我看见了,就没办法当没看见。”

      领头的嗤笑一声,伸手指着地上的女子,故意拔高了调门,像是恨不得把周围所有人都招过来:“想英雄救美?这女人是玄音阁的!在猎场的毒雾里头,主动凑上来勾搭我们同门,说什么解毒,我呸!不就是干那档子龌蹉事?今天我们教训她,就是让她长长记性,别再到处发骚!”

      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她垂着眼,睫毛抖个不停,声音又轻又软:“各位……真的误会了。那天毒雾漫天,我和师门同伴走散了,一个人在林子深处慌不择路。后来碰上贵派一位师兄,他中了百毒崖散播的情毒,那种毒我听师父提起过,拖得久了便走火入魔,一身修为全废,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手相救,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情毒。

      玄泠一心里咯噔了一下。密林深处的画面一下就涌了上来,那浓雾遮天,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和顾以澈也曾撞见过碧水瑶的弟子陷在同样的困境里,最后毒性逼得太凶,只能以双修之法解围。百毒崖那帮人,混在林区里撒了不知多少种毒,中招的人多了去了,大多数都是被逼无奈,能有什么龌龊心思?

      他心里理清了来龙去脉,但没有把碧水瑶的事抖出来,那种事说到底不好当众讲。

      “那段毒雾区域,百毒崖撒了不知道多少毒粉,中招是常事。人家出手救你们的人,是出于好意,你们不感恩倒也罢了还当众动手骂人,自己掂量掂量,到底谁理亏?”

      焚天谷那几个人还想再争,可目光扫到玄泠一身侧站着的顾以澈时,嚣张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谁不知道顾以澈是玄虚剑宗首席?修为摆在那儿,以前交过几次手,他们早就吃过亏,再瞅瞅周围,玄虚剑宗的其他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拢过来,人头比他们多出一大截,几人终究没敢再多废话,脚底抹油溜出了偏院。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名绝色女子深深屈膝一礼,眉眼间的感激不像是装的。

      “多谢两位师兄出手解围。小女子挽离,今日之恩,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玄泠一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挽离直起身,脸上那点感激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怎么都化不开的落寞。

      “不瞒几位,我原是玄音阁弟子。我派门规极严,讲究寡欲清修,门下弟子决不许破戒,那天我救人……也是不得已。消息传回师门之后,我就被逐出来了,接下来的仙盟比试,也没法参加了。”

      旁边的沈知遥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打抱不平:“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救人明明是好事,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把人撵走了?你们玄音阁这规矩,也忒死板!”

      挽离嘴角挤出一个苦笑,笑得苦,她抬眼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道:“现在我无门无派,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求诸位师兄……今日的事,别往外说,我稍后就离开流云仙城,自己想办法。”

      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师弟看她孤零零一个人,模样实在可怜,心里都软了。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姑娘一个人在外面闯太危险了。这城里什么人都有,你这样漫无目的地瞎晃荡,很容易被人算计。要不先在这偏院住几天?等仙盟大会彻底结束,我们再帮你打听打听亲友的下落,到时候送你去投奔。”

      玄泠一看了看顾以澈,又看了看挽离那副无依无靠的模样。收留外派,传出去免不了惹闲话,可总不能把一个刚被欺负过的姑娘直接推到街上去。他点了点头:“先住下吧,不差这几天。等你有了确切的去处再说。”

      挽离眼眶微微泛红,又是一礼,这一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从始至终,顾以澈都站在一旁没吭声。他的目光落在挽离身上,看起来平淡,可里头藏着一丝极细的审视。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既不像关切也不像冷漠,倒像是在辨认,旁人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挽离呢,道过谢之后,视线就总不自觉地往顾以澈那边飘,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淡红,眉眼低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低下去。

      众人七手八脚帮挽离收拾了一间空屋子,留了些干粮饮水,便结伴离开偏院,朝城里那家名声在外的茶楼走去。

      出了侧门,街上的喧嚣重新涌过来,师弟们的话题很快从挽离身上转到了别处,有人说要先去买两串糖葫芦垫垫肚子,有人惦记着茶楼隔壁那家铺子的蜜饯。

      一行人挑了间临街的雅间坐下。店小二麻利地端上热茶和各色茶点,热气袅袅升起来,同门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笑打闹,屋里渐渐热闹起来。唯独顾以澈靠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抵着嘴唇,半天没喝一口。沉默得有些不正常。

      玄泠一察觉到了,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笑着搭话:“从偏院出来你就闷着不吭声,琢磨什么呢?还在担心那位姑娘?”

      顾以澈缓缓抬起眼,眼底凝着一层沉郁,声音没什么起伏,道:“她体内的灵力流转韵律,跟正统玄音阁弟子对不上。”

      “顾师兄觉得她有问题?”沈知遥嘴里嚼着点心,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说不定是猎场里的毒雾渗进经脉,搅乱了灵力的走势,看着自然古怪,我看人家柔柔弱弱的不像藏着坏心思的人。”

      旁边几个师弟也跟着点头,都说顾师兄是多虑了。有人插嘴道:“是啊是啊,她那样子,刚才被焚天谷那帮人吓得脸都白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玄泠一看众人那副不当回事的模样,又看看顾以澈,觉着气氛僵硬了些,便故意挤眉弄眼地打趣想逗他。

      “我说我的好师兄——”他拖长了调子,笑得欠揍,“你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好久了,该不会觉着人家姑娘长得好看,看走神了吧?”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顿时哄笑一片。

      “别闹。”顾以澈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

      “好好好,不闹不闹。”玄泠一笑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可眼里那点促狭的光半点没消,“不过师兄,你方才那眼神我瞧着可不像是随便看看。人家姑娘脸都红了,你就没觉着?”

      顾以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知遥在一旁啃着块糕,嚼得满嘴渣子,含混不清地插嘴:“阿玄师兄你就别逗顾师兄了,顾师兄什么时候对姑娘家上过心?上回碧水瑶那个什么师姐,追着他跑了三条街,人家从城门口追到演武场,又从演武场追到咱们剑宗驻地,他愣是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顾以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小辈,最后落在玄泠一身上,道:“方才那女子,你们若真觉得是灵力被毒雾搅乱,那便当我多心了罢。”

      玄泠一笑意收了收,侧头看他。顾以澈这个人,他一向是信的,他从不无的放矢,他说那女子有问题,那多半是真有。可问题在哪儿?

      “你具体说说,”玄泠一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哪儿不对?”

      顾以澈没立刻回答,把茶杯搁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玄音阁的功法讲究清静、淡远,善用琴音,灵力的运转走的是太阳经脉,气息偏柔。你我都见识过。可她的灵力走的是太阴经脉,那股气息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灼意。”

      沈知遥停下了啃糕的动作,愣愣地看着他:“顾师兄,这你都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但近身的时候,能感觉到。”

      玄泠一皱了皱眉。他自然相信顾以澈的判断,十年历练,顾以澈对灵力的感知从没出过岔子。可同时他想起挽离那双眼睛,那种怯生生的、带一点羞怯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也许是修炼出了岔子?玄音阁的门规那么严,她被逐出师门,说不定就是因为功法出了问题。”

      “嗯。”顾以澈点头,没有争辩的意思,“所以我说,当我多心。”

      可他的语气,分明不是“多心”的意思。

      窗外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什么人在吵架,嗓门越来越大,有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没事,两个卖糖葫芦的抢生意,为了位置打起来了。”

      雅间里的气氛被这一打岔,松快了些。师弟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有人讲起猎场里的趣事,什么在迷雾里撞见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妖兽,被它骂了整整一盏茶的脏话,气得拔剑追了两里地,有人抱怨仙盟的规矩太繁琐,还有人惦记着晚上去哪儿吃顿好的,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冲淡了大半。

      没再追问。玄泠一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是好的,入口清甜,后味却有点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偏院里,给挽离收拾屋子的时候,他顺手帮她把包袱拎进去。包袱不重但里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布料能摸出来是个匣子。

      他当时没多想,女孩子嘛,带个首饰匣子再正常不过。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匣子上凹凸不平,有花纹,那花纹的触感有点奇怪。不像是普通的木雕,倒更像是某种符文,和他在藏经阁禁地里摸过的那些古籍封皮,有几分相似。

      他心里动了动,但没说出来,倒不是不信顾以澈,而是万一真是误会了呢?贸然去查人家的包袱,怎么都说不过去。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把小辈们的注意力拉回来,“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接下来去哪儿?我听说城东有家酒楼的鱼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走走走!”沈知遥第一个站起来,“我早就饿了,这点心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一群人笑闹着起身,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往外走,顾以澈落在最后,把茶钱搁在桌上,转身跟上了队伍。

      而此时,偏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

      挽离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杯玄泠一临走前给她倒的热水。水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她一口没喝。窗外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光线从墙根往上爬,把她的脸慢慢隐进阴影里。她坐得很静,呼吸平缓,和方才在众人面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慢慢勾起来,那弧度说不上是笑。

      “延舟。”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两个字含在唇齿间打了个转,落进寂静里,连回音都没有。

      院子里很安静,和她方才被众人搀扶进来时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垂眸看着杯子里平静的水面,手指轻轻转动杯身,一圈又一圈。指尖的动作很慢,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沉入墙头,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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