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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师弟我来替你挡 玄泠一说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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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万兽猎场收兵才过了两天,流云仙城反倒比之前更热闹了。演武台开赛在即,整座城池连街巷间穿梭的风,都带着几分焦灼的味道。
往来的修士挤得满坑满谷,茶坊酒肆里人声鼎沸,耳朵随便一竖,就能捞着几句闲话。
玄虚剑宗驻地也变了样,往日那点闲散劲儿全没了,先前众人进城时在偏院偶遇挽离那桩小事,早就被压到了脑后。
这两日宗门闭门加训,半分不敢松懈。此番论武分双人组队和单人擂台,两项成绩加起来,才是各宗门最终的排位,差一分一毫都可能翻盘。
宗内的演武场从早到晚没消停过,剑光交错。
傍晚加训结束,玄泠一收了剑,一屁股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仰头灌了半壶水,喝得急了,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顾以澈在他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把剑擦干净,才拧开水壶抿了一口。
“我说,”玄泠一歪过头看他,“你后肩那落下的旧伤,真不碍事?”
“你问过三遍了。”顾以澈答他,语气有点无可奈何。
“那就是碍事。”
人没接话,把水壶盖子拧紧,搁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
夕阳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压在玄泠一的影子上头。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玄泠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
那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浓一处淡一处的。
“不过说真的,百毒崖那帮人,猎场里就领教过,阴得很。擂台上要是再碰上,怕是比林子里还麻烦。”
“嗯。”顾以澈应了一个字。
玄泠一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侧头看他:“又嗯,又是嗯。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你都说完了。”
玄泠一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觉得没意思,踢了踢脚边的碎石。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演武场边上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顾以澈肩头上。
他们心里都有数,这回来的对手不好应付。
闲下来的时候,众人也会留意城里的动静。焚天谷的弟子依旧张扬,火气大,走在街上看谁都像狗,动不动就跟人吵。
百毒崖的门人却神出鬼没,少在人前露脸,大部分弟子都觉得,八成是连夜在炼毒器调毒粉啥的。
至于暂时住在驻地偏院里的挽离,平日里深居简出,跟人说话温声细语,一派温柔款款的女子形象。她生得美,路过偏院的弟子看了心生欢喜,少不了放下戒心。
唯独顾以澈,偶尔远远瞥见那道靓丽身影,眉头就不自觉地往下沉,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疑窦。
比试前一夜,玄泠一睡不着,独自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顾以澈的住处。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得很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的。他上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顾以澈正坐在桌前擦剑,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剑谱,旁边搁着半盏凉透了的茶。
“师兄还不睡?”玄泠一在桌对面坐下,顺手把那盏凉茶端过来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又放回去。
“你不也没睡。”
“我那是——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心里不踏实。”
顾以澈把剑收回鞘里,抬起头看他。灯火跳了一下,顾以澈眼底那点亮光也跟着晃了晃。
“担心什么?”
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他看着顾以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没意思。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道:“师兄早点歇着,明天还得打头阵呢。”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以澈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凝川。”
他停住,没回头。
“不用担心。”
就这四个字。可玄泠一听了,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打消了。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到了论武台开赛那天,天还没亮透,玄虚剑宗的弟子就整好衣装列队出发了。统一的蓝白宗门服饰走过长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四面八方的修士朝城中心的广场涌去,潮水似的。等一行人到了地头,广场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正中那座巍峨的论武台凌空而立,万众瞩目。
高台四周依着地势建了层层看台,一级一级往上抬,最顶上的观礼台最是气派,飞檐上雕着纹样,仙盟九大长老端坐主位。两侧分列各宗掌门和资深长辈,各家长老衣饰有清雅的,有庄重的,偶尔交头接耳两句,目光始终落在下方的擂台上。
台下人山人海,各色衣袍搅在一起,议论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今天先打的是双人组队赛,这一项最讲究搭档之间的配合,随机应变。
赛事一轮轮地推,各派双人组轮番登台。玄虚剑宗的几支队伍先后上场,弟子们平日功底扎实,不冒进也不怯场,接连拿下了好几场胜绩。
观礼台上,景衍和云鹤尘陪着几位门派长老端坐,看着台下,神色渐渐舒展,时不时微微颔首。
没多久,就轮到了全场呼声最高的两个人登场了。当看台上的长老喊出他们的名字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中心擂台看去——
两个身形挺拔的人并肩走上演武擂台。玄泠一身形轻快,长剑斜挎在身后,眉眼间透着股灵动劲儿。顾以澈身姿挺拔,周身气息沉稳得像座山,看着就不好惹的样子。
两人联手扬名的日子不短了,台下一瞬间喧哗起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中央。
沈知遥在看台上和同门弟子坐着,看到两个师兄走出来,少年人脸上挂不住兴奋,拉着旁边的同门师弟激动地晃,劈头盖脸就是几句“师兄出来了”、“师兄一个打十个”、“师兄今天这身太帅了”之类的话。
玄泠一侧头看了顾以澈一眼,压低声音:“按说好的来?”
“嗯。”
“你别光嗯啊,一会儿要是……算了,反正我抱你大腿。”
顾以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对面上来的是两名百毒崖弟子,深紫色的短褂紧紧裹着身子,袖口、腰囊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皮囊和竹筒,不知道是带了多少邪门法器来。
两人面膛枯槁,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阴翳。
脚刚站定,指尖就飞快地捻动起来,袖管缝隙里飘出一缕缕淡黑色的雾气。那是南疆毒瘴特有的腥冷气息。
高台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两名百毒崖弟子身形倏地分向两侧,摆出犄角之势,脚下步子细碎飘忽,踩在台面上,竟半点声响也没有。
两人同时开口,念起了晦涩难懂的咒文,咒音落下的刹那,擂台下方,一团团浓绿色的毒雾翻涌而出,丝丝缕缕地纠缠盘绕。
那正是百毒崖闻名的南疆缠骨毒。
雾气不断地被消解,又不断地从阵中重新生出来。那股腥麻之气越来越重,只是浅浅地吸进几口,体内的灵力运转都慢了几分。
“是缠骨毒,里头估计还混了蚀筋散,沾上了行动就会变慢。”顾以澈侧身靠近玄泠一,语速快而急促。
话音还没落地,长剑已经出了鞘,剑光划破浓雾,直直斩开迎面扑来的毒气。
他周身灵力铺开,凝成一道厚实的剑气,把扑面而来的毒瘴尽数挡下,稳稳守住两人正面的防线。
玄泠一点头,心领神会。
足尖一点,身形便在浓雾的缝隙里游走起来。
长剑舞出一片剑花,凌厉的剑风扫过,把暗处射来的毒针一一斩落。
阵中视线太差,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两个对手借着雾色的掩护不断游走偷袭。
招式刁钻阴诡,全然不是正统武道的路数。
一个守阵控雾,一个游走攻袭,两人的配合也算熟稔,摆明了要用毒物慢慢耗光对阵之人的灵力。
“左边那个交给你,”顾以澈一剑荡开迎面扑来的毒藤,喘息着说:“缠骨毒阵的阵眼我来找。”
“你背后——”
“我知道。”
顾以澈正面扛着压力,长剑纵横开合,每一剑都力道沉猛,剑光所到之处,浓雾被迫撕开一道道口子。
可这缠骨毒不愧是南疆秘术,生生不息,缺口转瞬就被新的毒雾填上。
他一边维持灵力划出剑气抵御瘴气,一边格挡不断袭来的毒针,灵力消耗极快,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玄泠一则游走在侧翼,目光凝定,捕捉着雾中每一处晃动的影子。
他时而佯装突进左侧的阵眼,逼得对手慌忙加固法阵。
一守一攻,一沉一捷,两人多年相伴养出来的默契,在这险地中展露无遗。彼此的走位和预判,分毫不差。
“阵眼还没找到?”玄泠一喘着气问,额角也被汗浸透了。
“快了。再撑一会儿。”
“我撑着呢,你倒是快啊——”
话音未落,一名百毒崖弟子突然变招,左手毒砂右手青藤,同时朝玄泠一招呼过来!
闪身避开,玄泠一脚下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帮人真是……”
缠斗渐渐白热化。
两名百毒崖弟子久攻不下,面色越来越狠戾,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杀意已经藏不住了。
就在玄泠一侧身旋步,挥剑斩断毒藤那一瞬,左侧雾影里,那名专司偷袭的弟子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猛地拍出一把暗紫色的毒砂,故意迷乱视线,而此刻,藏在袖中的弯月短刀骤然出鞘,刀刃泛着幽绿的寒光,像毒蛇出洞,直取玄泠一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击来得又急又险。玄泠一的身体已经拧转过去,再回身格挡,根本来不及。
“小心身后!”
顾以澈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全然不顾正面飞射而来的数根毒针,猛地跨步上前,整个人硬生生挡在了玄泠一身后。
锋利的短刀划开外袍,深深嵌进皮肉。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顾以澈的身躯猛地一颤,肩膀绷紧。
原本稳固的灵力剑气随之削弱,几缕毒雾趁机钻了进来。暗红的鲜血从伤口渗出,很快浸透了里衣,在衣料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顾延舟!你怎么样?”玄泠一转过头来望见那片血色,心口猛地一紧,连忙伸手扶住顾以澈的臂膀,他声音里掩不住焦灼,指尖都微微发颤。
“没事,你别分心。”顾以澈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翻涌的痛感压了下去,气息已经乱了,嗓音也添了几分沙哑。
“阵眼在左后方三丈的位置,合力打一招,破阵。”
“可是、你流了这么多血——”
“破阵!”
玄泠一顿了顿,盯着他那张已经白了大半的脸,没往下说了。
他望了一眼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痕,眼底怒火翻涌,心口又酸又涩。
下一刻,足尖点地,身形凌空跃起,长剑劈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破开层层毒雾,直扑左侧主持阵术的对手,把两名百毒崖弟子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
“破!”
一声低喝落下,剑罡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向阵眼。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座擂台都微微发颤。
那漫天的绿雾剧烈翻涌、膨胀,然后像碎絮一样四下飘散,缠骨毒瓦解了。
两名施阵的百毒崖弟子被狂暴的剑气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外围的结界上,捂着胸口呕出黑血来。
高台裁判高声宣布结果:“玄虚剑宗,胜!晋级前三!”
她雷鸣般的欢呼声瞬间轰然炸响,整座广场仿佛都在震动。
玄泠一没心思听那些欢呼,一把扶住顾以澈的胳膊:“走,下去。”
“我自己能走。”
“你给我闭嘴!”
玄泠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下擂台。每踏出一步,衣料摩擦伤口,钻心的痛感就反复袭来。顾以澈本不想露出狼狈的模样,可那张苍白的面孔,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都出卖了他。
百毒崖的毒,是会要人命的。
回到玄虚剑宗的观战席,同门弟子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伤情。
顾以澈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说是寻常皮肉伤,可众人知道他那性子,执拗,便不再多劝。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慢。玄泠一走在顾以澈右手边,时不时瞟一眼他后背那片还在洇开的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想说什么就说。”顾以澈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语气里尽是强撑着的虚弱。
玄泠一没接话,走了一段,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顾以澈侧头看了他一眼。
玄泠一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耳尖却有点发红。
“我是你师兄。”顾以澈的语气还是那样,没有起伏。
“挡这一下,应该的。”
“……你,”玄泠一的声音有点哑,“顾延舟,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
他没说完,顾以澈也没接他话,又是一阵沉默。
玄泠一又怎么不知道,顾以澈的性子。他就是执拗,劝了不会听,打小就这样。十多年前,在清河镇那次,顾以澈也是这么和他说的,说自己没有事,再来一次也会义无反顾替玄泠一挡杀招。
两个人实在太像,都是受了伤后却不想被旁人看了去,不想让对方受伤,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