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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长夜漫唯恨永眷 顾以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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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魔气还在翻涌,如墨浪翻卷。
方才被慕不尘一击震退的各派修士,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踉踉跄跄地归了列。
一长剑、各式法器接连出鞘,森冷的刃光映亮了当空的暖阳。光落在刃上,冷得扎眼睛。
数万道视线死死锁在场中那道身影上。
这是暴风雨前,闷在云层里的滚雷。就差那根引信了。
周遭的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有义愤填膺的怒斥,有同仇敌忾的呐喊。群情激昂,那些吼声底下,藏着虚张声势。
慕不尘负手立在包围圈正中央,他根本没把这数万人的围堵放在眼里。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慢悠悠抬眼望向高台上端坐的景衍,唇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
那抹笑意凉薄刺骨。像极了看一场戏,那种演技拙劣、偏偏台上台下都当了真的戏。
他刻意催动灵力,让话音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啊,景衍真人。你身居一宗高位,执掌玄虚剑宗多年,本该护着手下弟子安稳修行。”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的。
“可今日本座算是开了眼界,不过是天界画的大饼,你便能转头把门下弟子推到风口浪尖,任人算计。这般为利卖徒的做派,本座应该也要向你学学才对啊?哈哈哈!”
这话说得字字像钉子。
景衍面容霎时沉了下来,眉宇间隐有怒色翻涌。他捏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中去。可现在他仍端出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意。
虚与委蛇。
慕不尘懒得再看,他目光陡然一转,精准地落在人群里的玄泠一身上。那双深红眼眸深邃如寒潭,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清和残魂转世,本座今日必定带走。”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剑拔弩张的修士脸上扫过,道:“在场诸位自诩正道英杰,不妨掂量掂量。挡本座者,死。”
话音未落,他五指虚拢。
一团凝练的魔气破空而出,那黑芒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阴寒,转瞬便掠至玄泠一身前。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骤然从侧方掠出。
顾以澈手腕翻转,长剑出鞘的刹那,剑气迎着那道魔芒狠狠劈落。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四溅。
他稳稳扎根在地,纹丝不动。顾以澈的声音冷硬无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慕不尘,想动他,先踏过我。”
慕不尘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啊,你倒是执着于他。”
他身形一晃便欺至近前,指尖凝出漆黑的刃芒,直取顾以澈周身破绽,二人即刻缠斗在一起。两道光影在人群中央飞速交错,招式凶险凌厉,招招直指要害。
旁人只看得眼花缭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短短之间,两人已然交手十余回合。攻防转换,可谁也奈何不了谁。
片刻后,慕不尘主动收招后撤,拉开数步距离。他望着眼前眉眼覆着寒霜、满眼戒备的顾以澈,对敌时那股凌厉劲却忽然褪去了,语气反倒添了几分熟稔的戏谑。
“延舟,许久未见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对方。
“延舟啊,何必每次见我,你都摆着这一副愤愤的模样?你我同源,你即是我。那些年你踏过的尸骨,背负的血债,和本座又有多大区别?”
这句话落下,全场顿时一片哗然。像一锅烧沸的油里泼进了冷水。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人群中的沈知遥猛地攥紧了衣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不安地朝玄泠一看去。
凌子翎靠在丹柱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一僵,眉头拧了起来。而长老队列里的云鹤尘,白眉深深蹙起,捻着胡须的指节顿住了,目光在顾以澈和景衍之间来回扫了两遭,眼底的忧虑又浓了几分。
顾以澈周身气息一滞,握剑的指节猛地收紧。
过往。那是他穷尽心力想要斩断的枷锁,是他埋进心底的烂账。如今被人当众掀开,像撕开一道结了痂的伤疤,血淋淋地晾在万人面前。
他双唇紧抿,自始至终沉默不语,不辩解,也不承认。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愤怒,屈辱,搅在一起。沉默,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高台之上,景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芒,快得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这是扭转局势,铲除心头隐患的绝佳时机,不可错过。
他侧头看了身旁的凌巍一眼。凌巍微微颔首,脸上不见波澜,只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
景衍大步走下高台,他抬手一挥,数枚流光四溢的传讯玉符浮上半空,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玉符表面映出零碎的影像,正是他暗中搜集的“证据”。
他抬声喊话,语气大义凛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诸位同道,事到如今,真相已然摆在眼前!我玄虚剑宗追查宗门异动,外来奸细已久,手中线索确凿无疑!”
他伸手指向场中的顾以澈,道:“此人原是我玄虚子弟,可根本不是寻常修仙出身。他出身魔域,本名延舟——乃是慕不尘安插在我正道仙门的细作!他与冥尊慕不尘渊源极深,二人如今假意演戏,实则暗中勾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定论一出,全场彻底又炸开了锅。先前针对慕不尘的敌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尽数涌向顾以澈和他身后的玄泠一。
有宗门弟子已经在交头接耳:“魔族细作?难怪他敢阻拦冥尊,原来是一路演戏!”
“玄虚剑宗居然留着这样的祸患,真是防不胜防啊!”
趋之若鹜,如蚁附膻。
是了,这世间何时不是这样?说你是什么,你就是,所有人都能在不清楚真相的情况下,朝你吐口水,骂得你狗血淋头。
人云亦云,自私。恶,始终是人之本性。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里,各派修士齐齐调转兵刃,刀光剑影层层围拢,将两人困在了包围圈的正中,那些兵刃反射出的光斑落在顾以澈脸上。
沈知遥急得满头是汗,几次想挤到玄泠一身边去,却被汹涌的人潮挡在外面,只能隔着人群喊了一声“玄师兄——”,可那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像石子丢进大海。
凌子翎则站直了身子,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了看高台上神色泰然的父亲,又看了看场中孤立无援的两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万千敌意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越收越紧,局势瞬间急转直下。
玄泠一站在顾以澈身后。
周遭的怒骂、森寒的刀光。还有方才慕不尘说出的话,接连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疑虑。
那些被刻意搁置、不愿深究的往事,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
他想起了在魔域鬼市,二人为了稳固残缺的魂体,冒险踏入黑市,竞拍凝魂珠。那一天深夜,他亲眼看见顾以澈独自去和魔修碰面,还说了晦涩难懂的语言。
事后他满心疑惑,追问缘由,对方却始终讳莫如深,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彼时他念及多年情谊,不愿逼得太紧,便将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
如今想来,玄泠一只觉得当初的自己太过天真了。
思绪再往远处延伸,便是十年前那场血色浩劫。
玄阳山,战火染红了整片山峦。师尊身死道消,同门师兄弟尸横遍野,剑宗成了人间炼狱。他跪在废墟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战后门内流言四起,人人都说魔军之所以能轻易突破防线,皆是因为宗门里藏了内应,那些往事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今所有线索交织缠绕,隐隐都指向了身前这个人。
那些冲着他残魂而来的死士,他本只当是外界势力觊觎机缘。
还有那个月色温柔的夜晚。顾以澈说的那句:“如果你早知道我是个坏师兄,就会少点对我的牵挂了吧。”
现在回味起来,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预先埋下的伪装。
对他的笑,对他的好,对他的温柔,全是演出来的。
种种过往串联成线,在玄泠一心中构筑出一个残酷的答案。前世多年相伴的温柔,从小到大,再到重生之后种种,他的心动。
在“背叛”二字面前,碎得彻彻底底,四分五裂。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狠狠撞击着他的心神。他受不了这样——这怎么可能呢?他可是顾以澈,他可是他的师兄,他怎么能!
玄泠一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和顾以澈拉开距离,避开的瞬间,顾以澈却伸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
他抬起眼,眉眼间再也不见往日的嬉笑与亲昵,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还有不可置信。
恨,是冬天的霜,冷,薄薄地覆在表面,底下却是烧得发白的火,烧不暖人心。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魔域鬼市,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追问再三,你始终闭口不言。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颤抖。
“十年前玄阳山血战,师尊殒命,同门惨死……全宗门苦苦追查的内应,是你吗?慕不尘率军攻山之时,你……”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翻涌着泪光,却硬是不让那泪落下来。眼眶红了,唇色却白得像纸,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蹦。
“我掏心掏肺,把你当成最信任的师兄……当成可以托付的人……现在我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你靠近我,靠近师尊……你是不是……”
风从广场上穿过去,卷起他衣袍,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额间那道白纹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挣扎、翻涌,想要破体而出。
一股暴戾的气息逸散开来,不是寻常的灵力波动,更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千年的东西在涌动,有什么东西在边缘疯狂拉扯。
顾以澈脸色骤变,他顾不得对方方才那些刺骨的质问,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松开剑柄,握住了玄泠一的肩头,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捏碎。
“玄泠一!你冷静一点,你的封印被外力催动了,它在放大你所有的疑心,你先稳住心神!”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玄泠一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混沌之中找到他熟悉的人。他太清楚了,那道封印失控意味着什么。
一旦那白纹封印在情绪激荡之下苏醒,玄泠一这个人,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玄泠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了信赖和笑意,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也照不进去。
顾以澈说的话,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那些字像是砸在冰面上,弹了一下,就滑走了,落不到心底。
“封印?”玄泠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师兄,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找借口么。”
他猛地甩开顾以澈的手,顾以澈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五指慢慢收拢,握住的却只剩空气。
沉默,漫长的沉默。顾以澈望着眼前这个满眼恨意的人,他的所爱。
酸涩与苦涩席卷全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一直淹到嗓子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原来是他的掌门师伯精心策划的阴谋——证据是伪造的,所有揣测都是无根的,为的,就是引他和玄泠一上钩。
魔域鬼市相见的那位长老,是抚育他长大,传授他修为的幼年恩师。深夜探望,不过是感念旧情,无关任何阴谋算计。十年前玄阳山大战,他始终守在山门之上,拼尽全力护着同门,剑刃卷了口,身上的伤口一道叠一道,从未有过半分叛离之举。
可他偏偏无法辩解。
魔域出身,自幼开始就跟在慕不尘身边,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一旦当众道出过往渊源,非但洗不清嫌疑,反而会坐实罪名。
那些证据是假的,可他身上流的血是真的。他拿什么证明?拿什么让人相信?
更不用说,此刻玄泠一的神智正被封印侵蚀。他就算说出真相,对方还能信几分?
他的真心,此刻不值一提,他的所爱,也听不进去。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挤来挤去,到了嘴边,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看着玄泠一决绝的神色,下意识伸出手。
可那只手僵在半空中。
他明明还想护着对方,明明还想像从前一样,把人拉回自己身后,他想抱住玄泠一。
可那道冰冷的目光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挡在面前,刺得他动弹不得。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终又垂了下去,无力地贴在身侧。他的爱,他的委屈,他的心无处安放,也无人倾听。
所以顾以澈什么都没再说。见顾以澈沉默不语,玄泠一只当对方已然默认了所有罪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多年情谊轰然崩塌,那声响只有玄泠一自己听得见,他的心被摔得粉碎。额间的白纹仍在隐隐跳动,但他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封印在作祟,还是自己心底真实翻涌的恨意了。
极致的失望过后,便只剩下冷入骨髓的决绝。
他抬眸,目光如寒刃一般直视着顾以澈,周身气息冷得如同隆冬时节凝结的冰棱。他一字一顿,传遍了喧嚣不止的广场:
“你不肯解释,便是认了。往日种种情谊,是我错付于人。”
短暂的停顿。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斩断了所有牵绊,语气斩钉截铁。
“顾以澈,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个名字留出坠地的时间。
“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不共戴天!”
最后一句话落地,满场先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千载轮回。
沈知遥终于挤到了人群前排,听见这句话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而长老队列中,云鹤尘重重地闭上了眼,雪白的胡须微微发颤,身旁的其他长老低声问了句什么,他只沉默。
随即,更大的骚动炸开了锅。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在议论纷纷。这消息传出去,够整个修仙界嚼上三年的舌根。
顾以澈僵立在原地。
周身的气息一点一点沉寂下去,风从他身上吹过去,衣袍翻飞。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那双眼睛空洞洞的。
枯井,什么也照不进去。
慕不尘立于包围圈之外,抱着双臂冷眼旁观这场情谊碎裂的闹剧。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又或者两者兼有。
高台之上,景衍俯瞰下方,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像毒蛇的信子,一闪即收。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数万仙门修士将两人团团围困。刀光剑影闪烁不停,映在地面上,是满地的碎冰。
玄泠一决绝地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个人一眼。
身后,顾以澈望着他的背影。那只垂下去的手,又慢慢地、无声地攥紧了。他的掌心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握住。
因为,他知道,玄泠一不是第一次,决然离他而去。
Ohhhhh字数刚好卡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