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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手覆天下终为棋 当你凝视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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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仙城的议事偏殿内,燃着两盏青铜长灯。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景衍指尖一下下敲着案头那方盟主印,玉石磕在案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坐在对面的蔺元枭捏着茶盏揣摩着。抬眼望过去,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先前为玄泠一闹出来的那些不痛快,眼下全被一桩新的算计压了下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那股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劲还在。案面上平铺一张地形图,谷底地牢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点位,字迹小得像蚂蚁,挤在一块儿。景衍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抵住桌沿,道:“那清和残魂是现成的饵。地牢阴煞能锁死他大半灵力,施展不出来一点能耐。慕不尘跟那缕清和残魂牵扯太深,此番定会闯入焚天谷救人。”
蔺元枭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个圈出来的标记上,停了一会儿。“你的法子说得轻巧。你想要地牢守卫,层层撤减,不是平白惹麻烦?”
“蔺谷主啊,这点分寸我早就算好了。”景衍的指尖在地图上勾出一条直通地牢的路,指腹压着纸面,留下一个淡淡的印来。
“外层只撤三成值守,阵纹上留几处不起眼的缺口,看着像是疏漏,沿途上藏暗哨。只要人踏进地底石室,四面八方伏兵立刻合围。谅他慕不尘再有能耐,困在密闭地牢里也施展不开,想打没处打,想走走不掉。”
蔺元枭嘴角扯出一点冷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别的盘算。“擒杀慕不尘只是一头。那少年体内的清和残魂难得一见,等战事落定,稍微抽炼他一丝神魂,铸一柄伐魔法器也未尝不可。天界只要他的残魂,可没说要完整的。给下来的封赏,焚天谷和玄虚剑宗自然对半均分。”
景衍轻轻点了点头,他抬手示意守在殿门外的亲信长老全退远些,那些人拱了拱手,脚步无声地退了出去。狭小的偏殿里只剩两道人影,低声敲定全盘圈套。
两人都笃定了,敢孤身闯地牢营救人的,只会是魔主慕不尘。没人预料到,踏破地底石室大门的,是重铸灵力一日千里的顾以澈。
地牢内,数十道暗门撞开的瞬间,轰鸣震颤,碎屑簌簌往下掉,十多名焚天谷死士,蜂拥地冲进了石室之中。
赤红色的烈焰裹紧这长刀,封死石室所有出路,刀锋劈在岩壁上,禁制一道接一道崩裂,细碎的符文漫天四散。地底沉积百年的寒气顺着甬道疯狂翻涌,冷得人刺骨。
是埋伏,从顾以澈进到谷里之前,这群死士就已经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顾以澈一手牢牢扣住玄泠一的手腕,把人死死圈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内,灵力铺开,迎面劈开三道烈焰长刀。
他侧身,抽剑,横剑格挡,动作一气呵成。剑身与刀锋相撞,迸出刺耳的声响来。往日对敌他多少还留一线余地,这会儿腕间发力,全然没有半分收敛,剑锋顺势斜扫,直逼那些死士的要害。眼底蛰伏已久的杀伐戾气,终于冲破了那层伪装的温和皮囊——融魂淬出来的本性在生死搏杀里再也压不住了。
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不留活路的狠绝,周遭围上来的死士但凡近身,全被灵力震得踉跄后退,有人被撞飞在岩壁上,刀脱了手,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后面的人踩住了。
厮杀间隙里,他余光扫到身侧玄泠一的身影,眼底翻涌的冷厉敛入深处,把人护在灵力范围内安全的地方。
整间石室刀光乱舞,所有攻势挡在二人前方,半点刀锋余波都不曾沾染。骨子里滋生杀伐戾气,在这方寸地牢里展露无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几个死士借合围的空隙绕到侧后方,数道烈焰刀风直劈玄泠一后背。风声一响,顾以澈来不及多想,转身直接用后背硬扛下大半冲击。
滚烫的烈焰撕开外层衣袍,皮肉灼出大片狰狞焦痕,他闷哼一声,脚下半步没退,反手一剑震退偷袭的人,指尖依旧稳稳攥着玄泠一的衣袖,没有松开过。
玄泠一被他拽着,手腕上那道力气大得离谱,挣都挣不开。
他侧身避开掠过耳畔的刀锋,余光恰好扫到顾以澈后背蔓延开的灼伤口子,皮肉翻开,边缘焦黑,中间渗着血。心底那些积攒的欺瞒和怨憎还堵在胸口,可那片渗血焦红的皮肉落在眼里,像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
脚步不自觉挪了寸许,抬手凝起一缕浅浅的灵力,覆在顾以澈后背,想替他压制被灼烧的伤。那缕灵力薄得像一层纱,一戳就破,但玄泠一还是覆上去了。
两股灵力在这极致紧绷的厮杀里生出了共鸣。
周遭漫天的刀光和翻涌的寒气,全成了模糊的虚影,两个人视线里浮起一片辽阔苍茫的疆场。天际双剑并驰,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踏碎漫天烽烟,看不清面目,但那股默契隔着千年都能感觉到。
幻象转瞬就散,可两个人出剑的节奏天然地契合上了,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都不用,一招一式互补得没有一点差错。
远处几个死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骂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急躁藏不住。他们人多,却啃不下这两块骨头,围着打,打不进去,退又不甘心。地牢深处的厮杀震荡不断,外层山道上也乱成了一锅粥。
云鹤尘早看穿了,他们来时,谷中明明守卫森严,可地牢现下守卫都被撤去大半。谷中布防的破绽,定是刻意设下的诱饵,便带着沈知遥守在地牢入口。见大批值守的修士闻声往地底石室赶,他心道先前的猜想是应验了。
地底石室里,石壁不断簌簌坠落碎石,头顶的岩壁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大口来。顾以澈看准外侧一处甬道缺口,那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一手揽住玄泠一的腰侧,借着一记大范围的剑势震开身前的包围圈,灵力涌出,把那些死士推得东倒西歪。
趁这空档,他携着人纵身跃出石室,沿着狭窄的甬道一路往外冲。身后大批死士紧跟着追出来,整个地牢内,脚步声杂乱得像擂鼓。沿途岩壁不断被双方交战的灵力冲撞,震塌了的碎石哗啦啦往下落,一层一层地隔在中间,把追兵的脚步挡住了。
冲出地牢的出口时,树下的云鹤尘和沈知遥正等在那里。
沈知遥见两个人满身是伤,顾以澈后背那片灼伤看着触目惊心,玄泠一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沈知遥快步迎上去,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快!师兄这边走!来时路上寻到一处废弃的石洞,隐蔽得很,追兵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边去!”
几个人不敢多耽搁,顺着山林密径往山深处穿行。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渐渐被山风隔远了,先是听不清喊的什么,后来连声音都模糊了,再后来就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四人一路辗转,踏入阴凉昏暗的洞口时,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洞里潮气重,石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样子的确是没有人来过。
顾以澈靠在洞壁上,后背的灼伤被石头的凉意一激,硬咬着牙没出声。厮杀时外露的暴戾彻底收尽了,像刀收进了鞘,一副平日里温和如常的模样。目光落在身侧沉默垂首的玄泠一身上,一直没有移开。
沈知遥蹲在洞口往外张望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阵,回过头来低声说:“那群焚天谷的追兵没跟上来。”云鹤尘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搁在顾以澈手边。
“此番劫难,我早已有头绪。先敷上药,剩下的慢慢道来。”云鹤尘道。玄泠一靠在石阶前,望着守在入口的两人,语气里藏着几分错愕:“师伯,师弟……你们怎么在焚天谷?”
沈知遥往前半步,语气又急又庆幸,话赶话似的一股脑往外倒:“我跟师父从流云仙城一路跟过来的,还顺路回了一趟宗门查卷宗。差一点就赶不上了,原先打算直接闯进去救师兄你,可地牢门口守卫看得死紧,咱们软硬法子全都试过,没办法,只能等别的机会,没料到顾师兄居然来了。”
他顿了顿,眼底亮起来,笑道:“我早就说嘛!顾师兄本事在那儿,哪能轻易栽在那群魔头手里,必定能脱身!”
顾以澈望着云鹤尘,唇瓣动了动,正要开口解释半句,便被云鹤尘抬手打断。云鹤尘神色沉沉,字字清晰地砸在几人耳中:“延舟,你心里的顾虑,老夫全都清楚。眼下也能给你一个准话,幕后操纵一切的,正是景衍。”
这话一出,沈知遥当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失声惊呼:“什么?掌门他……怎么会是他?”
他连连摇头,语气慌乱,一时根本无法接受,又道:“平日里掌门待人素来温和宽厚,也就流云仙城那段时日怪怪的,可再古怪,也不至于藏着这么大的祸心啊?泠一师兄怎么说也是……掌门的师侄,师父,会不会是咱们弄错线索,错怪了掌门?”
玄泠一立在一旁,垂着眼一言不发,顾以澈喉间发涩,缓缓道:“当年玄阳山的祸事,牵扯的从来不止玄虚剑宗,天界势力也在其中。这盘局,数十年前便已经悄然布下,连慕不尘也不过是天界落在局中的一枚棋子。”
他稍稍停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如今各方势力搅作一团,头绪繁杂,一时半刻根本梳理不清,但有一件已经是板上钉钉。景衍就是我们追查许久的元凶。截胡塑体的死士,万兽猎场里的眼线,可能玄阳山那场血战,背后都少不了他在其中推波助澜。”
“够了,顾以澈,你还在一派胡言。”
沉默良久的玄泠一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地牢深处冰封的寒潭,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的失望与怒意。那股寒意直直钉向顾以澈:“勾结魔修,还有葬送整个玄阳山的人,害死师尊的人,明明是你。事到如今你不知悔改,反倒颠倒黑白,随意拉扯旁人替你遮掩罪孽?你真是让我犯恶心。”
云鹤尘闻言垂眸沉思,神色凝重,一旁的沈知遥彻底呆住,嘴巴张得老大,看看满脸寒意的玄泠一,又望向神色坦荡的顾以澈,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顾以澈面对玄泠一的冷漠,没有半分闪躲,道:“我绝非凭空狡辩,句句都是实情。我在慕不尘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逐一核对线索,发现当初和云师伯一同推演的疑点,全部对上。慕不尘没有说谎,这场局,景衍把天界也算计进去了。”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一字一顿地道:“天界想要的是清和残魂,而你——不是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