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山路遥暂栖农舍 又吵架了, ...
-
洞口湿土混着霉味。玄泠一立在那儿,脸色说不上太好,下颌紧绷,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冰冷冷的。
“料是你拿再多的说辞,也抹不掉既定的事。玄阳山一役,屠戮同门和逼死师尊的,都是魔修。而你,顾以澈,自始至终与慕不尘纠缠不清。如今你身陷绝境,反倒编排景衍师伯,拿旁人做遮丑的挡箭牌,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玄泠一冷冷道。
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抬起,顾以澈又按了回去。他站在人对面,戾气全压在眼底,唯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敛了以往所有锋芒,还是温好的。
“我手中所有佐证,都留在剑宗里。待会去了,会给你一个解释的……凝川,眼下这里不是说理的地方。”
云鹤尘缓步走过来,拂尘搭在臂弯,侧身往中间一站,不偏不倚隔开两人。
他语重心长地道:“凝川,延舟,你们心中各有郁结,我全然明白。只是眼下谷外的追兵未散,留在这里至多撑不过两个时辰,便会有人察觉踪迹。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是趁山间雾气未散,绕开正路隐匿行踪折返剑宗。藏经阁里存着老夫多年来寻来的证物,延舟的也在,待我们回到宗门再摊开一一道明,谁是幕后布局之人,自有白纸黑字给你们一个定论。”
沈知遥站在师父身后半步,左右瞟瞟僵持的两人,小声接了句:“就是就是,两位师兄别吵了,咱们先出去要紧,这焚天谷的还在附近,要知道我和师父帮着顾师兄劫狱,肯定要被参一头!”
玄泠一紧攥手心,指节泛白。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搬不动也化不了。
他其实不信顾以澈半句话,可眼下的情况又清清楚楚告诉他,此地确不能久留。半晌,他偏过头,避开顾以澈的视线,点了点头,道:“……那就依师伯所言。我信不过你顾延舟,但我信师伯。”
顾以澈没再上前,也没再吭声了,他转身面向洞外山林。
云鹤尘抬手示意动身,率先踏出荒洞。
四人专拣草深林密的小径走,沈知遥跟在云鹤尘身后,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顾以澈刻意慢半步,走在队尾,目光始终黏着前面玄泠一的背影。
玄泠一知道他在看。
后颈那片皮肤被盯得发紧,但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以前在玄阳山上,每次练完剑,顾以澈也是这样走在他后面,隔着几步远,不说话只是跟着。有一回他踩到松动的石阶,人往后一仰,就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后腰,那时候他还嬉皮笑脸地说了句“师兄反应真快”,两个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起鸡零狗碎的日常来。
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好好的。他从未想过,这个跟在他身后的人,如今竟然会和自己分道扬镳,站在对立面。
山间的暮色落得快,等日头沉进山坳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黄浸成墨青色了。
有露水往人裤脚里钻,山路并不好走,脚下泥土滑得很,踩一步人就要陷半寸,四下只剩下虫鸣声。
走到天全黑,前路的岔口忽然亮起来。焚天谷的修士守在那儿,火把连片,把路口封得严严实实。云鹤尘停在高坡的树后,望了片刻,回身道:“驿路全被焚天谷的人封了,在明火执仗盘查往来的人,我们四人目标显眼,强行穿行驿路的话必然被拦。”
沈知遥探着脑袋往下瞅了瞅,喜道:“我想起来了,这整片山头我熟悉的,以前游历来过的。我记着山坳深处有一处独居农户,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应当愿意收留咱们暂住一夜。只是这里山路难行,估计还要再赶小半个时辰路。”
眼下也没别的选择,云鹤尘道:“好,迫于情况也只能先这样了。知遥,你来领路。”
一行人便开始往山坳里绕。
越走越静,山下的喧闹渐渐被林子吞了,众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前头山坳里漏出一点昏黄灯火来。
土坯房矮矮立在菜田边,篱笆歪歪扭扭,院里烧着柴火,临近了空气,还混着小米粥的香。有几只老母鸡本来蹲在草垛边打盹,听见有人脚步声走近,扑棱下翅膀,又咕咕缩了回去。
一对夫妇听见动静,举着油灯出来开门,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面。
眼前的农妇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拿手拢着发,往后退了两步,道:“几位道长这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走到这深山里来了?”
云鹤尘上前一步,拱手道了谢,只说山中遇歹人,想借宿一夜。农妇转头跟自家男人交换了个眼色。那汉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袖子卷到肘弯,点了点头,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几位道长进来罢。”
农妇侧身让开院门,道:“山中行路凶险,外面又有不少持剑之人来回走动,煞是动荡。各位道长若是无处落脚,尽管留下便是,院内恰好两间闲置偏房,虽简陋些,却能遮风挡雨,待到明日再动身赶路也不迟。”
沈知遥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好奇地打量院子:“好婶子,你们这儿离山下那么远,平日下山赶集得走多久?”
“走山路得大半天呢。”农妇把油灯搁在灶台上,道:“平日里就我们两口子带着俩孩子,种点菜养几只鸡,十天半月才下山一趟。也不知怎么,这几日山下闹得厉害,到晚上到处是举着火把的,我们也怕,不敢下山。”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唉,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前些年还太平,这几年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听说最近又起了战事,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庄稼人也不懂那些,只盼着别打到山里来。”
“山下那些人是修真界焚天谷的。”云鹤尘接了句话,“二位这几日可曾被盘查过?”
“前头来过一次。”汉子蹲在门槛上,道:“拿刀拿剑的,说是搜什么叛逃修士。我们这破院子能藏什么人,他们转了一圈就走了,几位道长,你们明早赶紧走,可别被堵在这儿了,那帮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
沈知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往农妇手里塞:“好婶婶,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收回去收回去。”农妇推脱,“山里人讲究积德,收留过路人哪能收钱,倒是你们。”她回头看了看玄泠一和顾以澈,道:“这两位公子脸色都不太好,怕是赶路累着了。我厨灶上还温着粥,我给你们盛几碗。”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端来四碗粗粮米汤,搁在木桌上。沈知遥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打哈,又舍不得放下:“婶子,你这粥比我们宗门膳堂的还好喝。”
农妇被他逗笑了:“小师父会说话。就是普通米粥,放了点枣,我儿子也爱喝。”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两个光脚娃娃,“大的六岁,小的四岁,正是能吃的年纪嘞。”
那两个娃娃正追着鸡跑,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笑声脆得像铃铛。
小的那个跑着跑着绊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小脚丫踩得泥点乱飞。
玄泠一站在偏房门槛上,目光落在那俩孩童身上,没动。
恍惚间,像撞回许多年前。玄阳山的后山,草能长得齐膝高,他和顾以澈也是这样,天天泡在柴房,爬树摘野果,溪边摸鱼,从天光亮玩到日头沉。
那时候谁都不用防谁,心里也没恨。
可那些日子早被玄阳山的血埋了。偏生此刻两声孩童的笑声,撬开了缝。他静静站着,闭眸不再去想。
顾以澈站在几步外的廊下,目光早飘了过来,看见玄泠一望着孩童发怔。袖中握着一瓶膏药,是疗伤的,方才从师伯那儿讨来,本想找机会递给玄泠一。
可眼下,他连上前一步,和对方说话的由头都没有。
农户又抱来一捆干柴:“夜里凉,烧着暖和。院门我们会锁好,道长们安心歇着。”夫妇俩回了主屋。院里静下来,只剩虫鸣和鸡雏咕咕。
云鹤尘扫了眼两间偏房,回身道:“知遥,你我同住一间,夜里轮流值守。”他看向玄泠一和顾以澈,“他们二人一间屋,一路奔波身心俱疲,眼下暂且各自平复心绪吧。”
沈知遥应了声,拎起包袱跟着云鹤尘进了西偏房,把门轻轻带上。
院里只剩两个人。
月光把影子投在泥地上,玄泠一没说话,转身进了东偏房。
屋里稻草晒过太阳,带着干草木香。他躺在草褥上,草秆硌着后背,翻个身就簌簌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还翻来覆地往他脑子里钻,辗转半晌,半点睡意也无。
屋外廊下,顾以澈靠在木柱上坐了会儿。
融魂之后,身体里的躁动越来越烈,此刻心绪乱着,更是压不住。他瞥见院角木架上堆着酒坛,起身拎了一坛,拔开塞子,一阵清苦的酒味漫开。
他拎着酒坛,缓步出了篱笆院。
屋后是片缓坡,野草长得齐腰深。
这儿望得见山下,也守得住院里的动静。他席地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酒劲冲得喉头发热,勉强压□□内翻涌的戾气,而后目光落在山下连成串的火光上,没挪开。
屋里,玄泠一终究是躺不住,撑着草褥坐起来,推开半扇门。院里静悄悄的,西屋没了声息。
顾以澈没在院子里。
他在院里站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抬了脚,顺着空气中的一阵酒香,往屋后的小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