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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峰回路转踏玄阳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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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澈独坐坡顶那块青石上。后背朝着来路,身侧斜着一只粗陶酒坛,木塞丢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坛沿,大半坛浊酒已经见了底。
玄泠一没有出声。
他走到青石侧边,挨着那人坐下。草叶硌着腰腿,他抬手捞过酒坛,指腹抚过粗糙的陶纹,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辛辣,烧得食道发烫。那点灼痛勉强压住心口层层叠叠翻上来的淤堵,一股脑的情绪全缠在胸腔里。可又有刻在魂魄深处的牵引扯着他的心神。
他恨透了顾以澈藏起魔域身份欺瞒自己,肉身与神魂却本能地渴求那一缕独属于顾以澈的灵力。
两股力道在心底冲撞,像激流对撞,他找不到出口。
玄泠一不说话,只一遍又一遍举坛饮酒。酒液沾湿唇角,顺着下颌滴落在野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酒渍。
坛身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身侧人先开了口,声线压得很低,混在沙沙的草响里。
“夜里露重,坐久了伤身。”
玄泠一握着酒坛的指尖紧了紧。视线钉在脚下沾满露水的野草上,喉间滚出一点沙哑的气音,没有抬眼。“伤身,总好过日夜困在梦里,反复看一场解不开的杀局。”
顾以澈侧过身子。余光落见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伸手想去碰他垂落的手腕,指尖悬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玄阳山一役,还有师尊的事……从不是我想看见的局面。”
“可你从头到尾都知情!”玄泠一又灌下一口,酒气呛得他微微蹙眉,“你清楚幕后的圈套,清楚慕不尘的来历。你藏着一身魔域的灵息,独独欺瞒我一人。”
“我若早早把这些跟你说了,你只会更厌我。”顾以澈的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雾。
“你素来恨魔修,见不得半点和魔修沾的人。你若知晓我与慕不尘同源,只会认定我同他一路货色,哪里还肯听我分辨半句话。”
玄泠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涩意,肩头却轻轻发颤。
细碎的呜咽混在晚风里散在山野,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肩头一抽一抽地抖。
“分辨……时至今日,顾以澈你嘴里的分辨,我听着只觉得荒唐。”
顾以澈缓缓侧过头。月光落在玄泠一垂着的侧脸上,能看见眼尾浸出的水光,睫毛湿成一缕一缕。他先是放软声线,低低唤了一声名字,语气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接连两回,身侧人都只低头盯着野草,半点回应也无。
心底的怜惜漫上来。融魂之后那股与生俱来的霸道占有欲也悄悄抬头。他不再言语安抚,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托住玄泠一的后颈,俯身覆了上去。
相触的刹那,仿佛有两股缠绕千年的本源骤然共振,山间夜风都似顿了一瞬。魂魄深处藏了千百年的渴求全然苏醒,猜忌、争执、隔阂、怨怼,全被灵力相互吸引的本能暂时压下。玄泠一没有推开,两手攥住顾以澈肩头,整个人被圈在温热的怀抱里。山野间只剩风吹草叶的簌簌声。
唇齿稍分,顾以澈抵着他泛红的下颌,呼吸交缠,语声哑得厉害。
“凝川,我从未想过要伤你。这是真话。”
玄泠一偏开脸颊。温热的泪浸透那人肩头的衣料,细碎模糊的哭声裹着一句盘旋多年的疑问,断断续续蹭在对方肩窝里。“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那间后山小柴房里的所有……就连你对我的感情,你全是装出来的?”
“唯有与你相伴的那些时日,半分作假都无。”顾以澈环着他脊背的手臂收得更紧。后背的灼伤被大幅度动作牵动,尖锐的钝痛往里钻,他却分毫没有松开。掌心一下下顺着玄泠一颤抖的后背,指尖抚过那些地牢留下的深浅伤痕。
“我去魔域搜集证据,步步如履薄冰。怕真相摊开的那一日,你我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我……亲眼看见师尊倒在慕不尘刀下。”玄泠一埋在他颈窝里,气息断断续续,“所有祸事绕来绕去,都和你的隐瞒脱不开干系。”
“所有罪孽的根源是景衍,他做了一场更大的局,从十年前开始。他要将杀的不是我,更不是慕不尘,而是清和的残魂。”
顾以澈额头抵住他的发顶,灵力缓缓自掌心渡过去,安抚他躁动紊乱的经脉,道:“待回到宗门,云师伯的证物会把一切说清。往后有我在,我再不会叫你受半分囚禁折辱。”
玄泠一没有应声,只是往那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连日紧绷的戒备、夜夜不休的噩梦,在灵力的安抚下尽数消解。原本蜷缩的身子慢慢放松,脑袋沉沉靠在顾以澈肩头,绵长平稳的呼吸漫开。
他不知何时已然睡熟,眉心紧锁的褶皱彻底舒展。这一夜,再没有血色厮杀与消散的师尊闯入梦来。
顾以澈维持着环抱的姿势静坐青石上。一只手稳稳托住怀中人的腰侧,另一只手搭在身侧空酒坛上。目光越过层层山林,望向山下连绵的巡卫火把。火光星星点点铺了半幅山谷,喧嚣隔着林木传过来,模糊而遥远。怀中安稳熟睡的人,是他跨越宿命,唯一不肯放手的执念。
山风漫过肩头,将两道相依的身影笼在寂静的月色里。
天光泛白时,山间晨雾顺着沟壑漫上来。浓稠如棉絮,将整片山坳裹得白茫茫的。
顾以澈先醒,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淡青,肩头还压着玄泠一的重量。他极轻地动了动臂膀,生怕惊扰怀中人,缓缓抬手拂去落在对方发间的草屑。
玄泠一的睫毛颤了颤,片刻后睁开眼,视线先对上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方才深夜相拥的画面尽数回笼。他微微往后缩了半寸,垂眸避开那道视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
二人并肩坐了半晌,谁都没有先开口。十年的欺瞒,桩桩件件依旧横在中间。可往日那种避如蛇蝎、分毫不愿靠近的排斥,已然松了大半。
远处农家的木窗推开,吱呀一声。妇人起身生火,淡淡的炊烟穿透晨雾飘上山坡。顾以澈慢慢松开手臂,撑着青石站起身,弯腰拎起空酒坛。动作轻缓,没有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雾浓,该下山了。再耽搁,日间的巡卫便会出动了。”
玄泠一起身,拍去衣上沾着的草屑露水。脚步放得很轻,跟在那人身后,一同往院落走去。
院内,云鹤尘与沈知遥已收拾好行囊。麻布包裹着证物的布袋背在肩头,少年正帮农户夫妇劈柴道谢,斧头起落的声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农妇端出四碗温热的杂粮粥,摆在院中木桌上。粗瓷碗腾起淡淡的白汽,驱散了晨间浸骨的凉意。
“山里雾浓,赶路前喝点热粥垫垫肚子。后山小路湿滑,千万当心脚下。”农妇道。
四人匆匆用完早饭,沈知遥将几瓶疗伤灵药放在灶台上,算作借宿的酬谢。农户夫妇推拒几回,拗不过,只得收下,一路送到篱笆门外,再三叮嘱山间岔路多,莫要走错了方向。
云鹤尘率先踏入浓稠的白雾,脚步熟稔,沈知遥紧随其后,众人重新上路。
晨雾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数尺。道旁的荆棘挂满露水,沾湿了四人的衣摆。山下巡卫的呼喊、兵器的碰撞声全被厚重的雾气隔绝,听不真切,恰好替众人遮掩了身形。
一路顺着沈知遥记熟的山道蜿蜒向上,翻过两道山梁,雾气薄了些,远处玄阳山隐约从云海中露出一点轮廓。前路再无巡卫封锁,不必再刻意隐匿踪迹。四人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踏过沾露的石阶,朝着玄阳山的方向稳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