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真相披露阴霾散 玄阳山灭门 ...
-
四个人顺着密道往里摸,有陈土味往鼻子里钻。
这条暗道,是开宗师祖历天玄当年开辟的,一头通玄阳山外山的荒径,一头是接着藏经阁底层的静室,多年多去,执剑长老和山门弟子都不曾得知。
底层静室越往里走,空气越干燥。云鹤尘走在最前,运转灵力,打入石壁机关,那机关轻轻一转,一声轻响,厚重的檀木暗门无声滑开来。
瞬间,干燥的墨香味混着陈年绢帛的味道扑面而来。
密室里,三盏长灯跳着火苗,四面立着书柜。
云鹤尘抬手,掀开正中那口大木匣的纱帘,匣里物件藏放得妥帖,样样完好。
暗门合上,沈知遥贴着冰凉石壁,长长吐了口气,他一路悬着的心,到这儿才算落了半寸,道:“总算能歇会了。”
顾以澈立在灯边,先前落下的后背旧伤经一路颠簸,又隐隐发疼。他不动声色把重心挪到没伤的半边肩,半靠石壁,目光却往身侧飘。
玄泠一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指尖垂在身侧。
他脑海中还残留着那昨日山坡上的暖意。可自己垒起来的冰墙,哪能一夜就化?只要瞥见顾以澈,看见他眼里的那暗红,心头刚松下去的软转瞬又能凝上霜。
他垂着眼,刻意不去看匣里的东西。
云鹤尘停在木匣前,拂过一卷纸帛,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厚叠卷宗。
那卷宗上,爬满了朱墨批注。
“这些卷宗,是多年来我跑遍各处分山门,寻访当年幸存的外门弟子才录全的。玄阳山大战前后所有异动,全记在这儿。”云鹤尘道。
卷宗铺开,字里行间全是蹊跷。
大战前三日,景衍以加固后山结界为由,将山门大半值守调往山下,留守弟子不足平日三成。
沈知遥凑过来,双手抱臂,眉头拧成疙瘩道:“景宗主他……他调走值守弟子做什么?这不是敞开山门,让魔修打上来吗?”
云鹤尘翻到另一页。
卷宗上记录着外门弟子的证言:大战当夜,有弟子见景衍独自往后山偏院去,沿途巡哨弟子被他以“前方有敌情,速去通报”支开。
偏院住的是两位年迈的守阁长老和三名未成年的外门弟子,平日负责打理宗门药圃的,次日清晨,偏院五人尽数遇难,伤口皆为刀剑所伤,而当时魔修主力尚未攻至后山。
“这是第一个疑点。”云鹤尘抬手,点在卷宗上,道:“魔修尚未攻到后山,可那些偏院的人是谁杀的?”
沈知遥的脸色变了,顾以澈和玄泠一也同时抬眼。
云鹤尘又从木匣里取出一卷绢帛来。绢帛摊开,苍劲字迹力,透过纸背。
“这是师祖的遗笔。当年他窥破天界残魂轮回的天机,独传讯给清寒师弟,让他下山去泠水村寻一位孤童,前因后果,全写在这上面了。”云鹤尘道。
话音未落,他又从匣底摸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麻衬上。头一样是半张泛着淡紫光的符纸,符纹残缺。
“我仔细将符纹与典籍中记载的一一对应,查出端倪,这是移魂息诡术,是用来混淆魂魄气息的一种禁术。施术之人事后烧了符纸想毁迹,施术的地点就在当年出事的附近,有阵法痕迹,被刻意抹去了。可这符偏生还剩了半片,卡在乱石缝里。”云鹤尘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天下仙门里,只有掌门师弟的术法能契这符纹。”
接着,他拿出一封破损的信纸。
那信纸外层被墨色涂涂改改,遮了原本笔迹。
“这是私通魔域探子的往来密信。笔迹我也曾拿去和景衍批的宗门公文对过,字迹不差,是一个人写的。而这柄截断剑,是战后,从后山偏院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遇难的五位同门中,守阁长老随身佩的正是此剑,剑身上有灵力印记,你们看。”
沈知遥接过断剑,凑到灯下,瞳孔骤然一缩,玄泠一没有上前,但目光已经落在了那截断剑上。
断剑的刃身内侧,刻着玄虚剑宗的云纹。云鹤尘将断剑翻过来,刃根深处残竟存着一缕极淡的灵力印记。
“这、这……!这分明是景掌门独门功法的气息!我认得,以前景掌门带着弟子们去秘境的时候,掌门使过。我那时钦佩,想着偷学,还看了好半天,不会认错,这外人绝对仿不来的!”沈知遥道,一把拿起那残刃,在光下转了一圈,那缕灵光一闪即灭。
“诸位,把这些拼在一起,景衍这盘棋就清楚了。”云鹤尘缓声道,“师祖圆寂前窥破天机,将此事独传给了清寒师弟。清寒师弟下山去泠水村,找到了泠一,但师祖临终那夜,景衍守在静室外,我见他时,他与我说不曾听到师祖闭关静室里的动静。但我想,他应当是听到了。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得知魔主一直在找这天界的残魂。”
“所以接下来,”顾以澈的声音阴冷了下来,道:“他把消息传给慕不尘,引魔修攻上玄阳山,同时调走值守,让山门空虚,确保慕不尘能攻进来。”
“不止是这样。”云鹤尘拿起那半张符纸,继续道:“移魂息诡术能把清寒师弟身上的残魂气息剥离,转嫁到他人体内。想来,魔主是凭魂息辨人的,他感应到玄阳山上有魂息,自然信了那密信里的话。景衍要的,就是通过移魂息,让魔主把两个都当成目标。清寒师弟身为师侄的师父,自然会为了师侄,拔剑与魔主对峙不让魔主有机可乘,而这恰好中了景衍的计。”
沈知遥听得嘴唇发白,脸上不敢置信,颤巍道:“所以、所以那天,那魔修攻山,不是巧合……是景掌门算好了的?”
“算好了每一步。”云鹤尘将那卷绢帛展开。
“他调走值守,是给魔主开路。把魂息分到泠一身上,是为了给魔主指错目标。开战前夜他独闯后山偏院,是去灭口,那五位同门,可能是察觉了他私通天界的踪迹,他不能留活口。等魔修攻上来,这偏院五条人命全栽在魔域头上,顺势坐实魔寇屠门的罪名,制造山门混乱,方便他行事,战中他假意与魔修顽抗,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静室里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云鹤尘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道:“我查过各宗门的伤亡名录。玄阳山一役,其他几大门派都有弟子赶来增援,但有一件事蹊跷,清霄阁接到求援讯息的时间,比其他宗门晚了整整三个时辰。”
沈知遥猛地抬头,不解道:“求援讯息?谁的求援?”
“景衍发的。”云鹤尘将那卷绢帛递给沈知遥,“信上落款有他的亲笔,但他刻意拖延发送,清霄阁的援兵赶到时大战已经结束。他要的,或许不是打退魔修,而是玄阳山死伤惨重,无人能与他争功。清寒师弟灵力散尽而陨,泠一师侄自爆仙元,这两人一死,天界残魂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我当年仍在外游历,不曾归宗,活下来的人于他景衍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随后,顺理成章地,景衍成了新掌门。”
沈知遥攥着绢帛,声音发涩,道:“就……就为了这个?就为了掌门之位,景师伯他真的把整个玄阳山推出去送死?连未成年的外门弟子都……他们连剑都拿不稳。”
云鹤尘没有回答。
“师祖一生偏疼清寒师弟,因为他是天机命定之人,景衍积了多年的妒火,又忌惮泠一师侄天资太盛,怕他日后继承宗门,自己再无出头之日。索性借玄阳山那场混战,把二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云鹤尘摇头,叹道。
沈知遥往前凑了两步,视线一寸寸扫过匣里的证物。
他从前对宗主的敬重和信赖,在这一瞬间碎得稀烂。
那个议事殿上温文谦和,会体恤弟子的宗主,和做了这些事的人相去甚远。
“我从前总以为宗主心里装着宗门,事事周全,谁能想到玄阳山满门血债……竟是他一手算出来的。莫非就连我们重塑阵法那次,那些死士也是他派来截杀的!?可师兄借体重生的事,他怎会得知!”他声音发颤,“掌门他……这是要置泠一师兄于死地啊!”
“想来从回到宗门的时候,他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我们了,我们的行踪,可能一直暴露在他的眼线之下。但是,景衍后来许是提前得知了天界之人的传话,又留了师侄参加仙盟大会,想来这仙盟大会也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云鹤尘捋着长须道。
玄泠一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卷天机手记上。
云鹤尘抬手掀开对折的绢帛,一行淡墨小字直直撞进眼底。
那墨迹沉了几十年,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初:他日寻孤童,名唤凝川,伴天界之魂转世,守其灵脉。
“凝川……”
玄泠一默念,两个字轻得像要散在影子里。
他胸腔骤然一凉,像浸了冷水。
瘟疫时村民的唾骂,还有漫天的烈火,焦土上徐清寒伸过来的手——尘封了许久许久的画面,尽数翻涌上来,在他的脑海里叠成一团。
重生之前,他认定魔修是祸首,把所有恨意都钉在魔域身上,流云仙城事变后,他索性去恨顾以澈。
可此刻师祖手记白纸黑字,件件证物摆在跟前,那道冰做的执念硬生生裂了道缝。
他的恨意不再纯粹了,尽数化为纷乱,堵在喉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依旧不肯转头去看顾以澈,目光只死死钉在那些卷宗上。
云鹤尘又从匣底取出一页薄纸,夹在两指之间递过去。
纸页发黄,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清隽,是徐清寒的笔迹。
凝川。
“这是清寒师弟的东西,我在整理清寒师弟的寝殿时发现的,一直收在这儿。”云鹤尘道。
玄泠一接过那张薄纸。
纸页在指尖微微发颤,那双握剑从来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页纸都托不住。
他想起师尊教他写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师尊说,泠一,你的名字里有个“泠”字,泠是清澈的意思,做人要心清如水,那时候他不懂清澈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师尊曾站在崖边,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四散,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说,凝川,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是玄虚剑宗的人。
顾以澈靠在石壁旁,看着玄泠一接过那张薄纸。
他盯着那双手,玄泠一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想起在宗门,玄泠一第一次学剑,握着木剑的手也是这样抖着,那时候他站在他身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说“凝川放松些,剑不是这么握的”。玄泠一回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说“那师兄教我”。
后来凝川的剑法越来越稳,出剑时剑尖不再晃,收剑时剑鞘不再磕到腰侧,剑势惊鸿,翩翩少年郎。
他再也没有握过凝川的手,教他出剑。
现在凝川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张纸,整个人像一碰就要碎。后背的旧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可自己心口却比任何时候都疼,他心疼玄泠一,心疼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一切,到头来都在这些证物里面,碎成了一场空。
静室里的四个人各怀心事,没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