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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延舟凝川彼双生 剑即我心, ...


  •   静室满屋子纸墨味压着几分沉郁。

      顾以澈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他抬眼,目光扫过木匣中那卷手记。

      “从前有诸多隐瞒,今日一并说透。”

      他微微侧身,半边轮廓浸在灯影暗处。眼底那层凛冽杀伐一闪而过,又被一层柔和覆住。他的双面心性,在光影交界处展露无遗。

      “我与慕不尘定下融魂重铸之约,是我自愿承下这份淬炼。融魂一日深过一日,千年前踏歌完整的记忆碎片,不断往我识海里涌。我即延舟剑灵,是当年踏歌随身本命神兵所化。踏歌和清和是至交,延舟二字,是清和上仙亲手为踏歌题写的剑名。”

      他指尖轻点匣内那截染血残刃,动作很轻。

      “玄阳山那场局,我早在大战前夕便窥出几分端倪。察觉到宗门内有私通魔域探子的踪迹,我看在眼里。可彼时我修为浅薄,孤身一人,手中没有半件实据。贸然戳穿,只会被暗中的人盯上。宗门覆灭之后,宗门弟子皆以为我外出云游历练。实则那三年,我孤身潜入魔域腹地,只为搜集凭据。”

      视线斜斜掠向身侧立着的人,灯落在玄泠一苍白的侧脸上。他语声又轻了几分,藏着长久压在心底的畏怯。

      “凝川,我不敢同你坦白魔域之行,更不敢说清剑灵本源。你自幼厌恨魔类,心底认定凡沾魔域半分者皆是祸端。若知晓我一身魂魄与慕不尘同源,知晓我的身份……你只会将我视作同谋,往后再无半分听我分辨的余地。”

      云鹤尘立在檀木书柜旁,指尖捻着一缕花白长须,眉峰紧拧,眼底满是震动。他缓步走到书柜最内侧一格,抽出一册封皮朽坏的残缺古籍,纸页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早年,我整理宗门藏书时,曾在这卷残编里见过延舟、凝川两柄神兵的记载。只当是洪荒战乱年间的虚妄传说。那时三界疆土未定,天界尚未一统诸天,两柄绝世神兵横空出世。行文寥寥数笔,未曾提及其主人,更不曾料到神兵有灵,竟能脱剑化人,辗转落于凡世。”

      沈知遥站在木匣近前,两手垂在身前,听得满眼茫然。

      他往前凑了半步,眉头拧成一团困惑,语调带着几分懵懂直白,道:“剑灵?师父,这剑灵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从小到大读遍宗门典籍,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字的注解。”

      云鹤尘将古籍平铺在卷宗一侧,指尖点过页中模糊的图谱。那图上绘着两柄交相辉映的长剑,笔墨早已褪了颜色。

      “所谓剑灵,乃是本命神兵长久与主人灵力相融而生的灵体。依托剑主本源存活,脱剑之后可塑人形,一言一行,心性脾性,都会复刻当年持剑之人。换句话讲,剑灵便是剑主寄存灵力的容器。初生之时仅有磅礴力量,无喜怒悲欢。正因这般纯粹无束的杀伐之力,千百年间,三界修士皆忌惮神兵剑灵,唯恐其失控沦为屠戮众生的凶器。”

      沈知遥瞳孔放大,视线猛地转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顾以澈,唇瓣张了张,后半句问话卡在喉头,半晌才艰难吐出。

      “那顾师兄……你……便是千年前踏歌神将的剑灵?”

      顾以澈只微微颔首,周身那层潜藏的戾气不曾散开半分,垂眸不语,没有多余的话。

      玄泠一立在离顾以澈三尺开外的地方。方才听来的那些字句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延舟、踏歌、上古神兵。每一个词都颠覆了过往相处的认知。

      昨夜山坡上,相拥时,那股灵力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自己的四肢百骸里。

      剑灵生来相互吸引——这是宿命。他此刻却只觉心口发空,万千疑问堵在胸口,出不来。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向顾以澈的眉眼。声线微微发颤,藏着难以置信的茫然,道:“师伯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你早知你我的身世……你又为何要瞒我?”

      顾以澈对上他震颤的目光,呼吸一阵阵发沉。他语声平稳,将藏了多年的心事缓缓铺开。

      “早年我在魔域长大,后来才辗转拜入玄虚剑宗。我脑海里关于魔域、天界、踏歌的记忆,全是零碎乱影,只当是寻常梦魇,从未想过自身身负剑灵本源。真正察觉异样,是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梦里尽是天宫琼楼,踏歌与清和并肩执剑的画面挥之不去。”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身侧木匣边缘,声响沉闷。

      “之后我翻遍宗门所有古籍,拼凑出零星的天界记载,心中疑窦丛生。玄阳山一战落幕后,我独自奔赴魔域,当面寻慕不尘对质,他将那些千年过往全盘告知于我。那些往日藏在宗门里的细微疑点,一桩桩对上,我才确信景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之后三年,我留在魔域周旋,与慕不尘定下互不侵扰的中立之约,他容我自由搜集证据,我亦不插手魔域与修真界的纷争。”

      沈知遥站在原地,整个人怔住了。方才从顾以澈嘴里说出来的话,像巨石砸在他心口上,喉头滚动数次,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从前一同练剑的顾师兄,看着与寻常宗门弟子没什么两样,内里竟藏着跨越千年的神兵宿命。日日与魔为伍,只为翻案。

      他张了张嘴,半晌仍无一字,只定定望着顾以澈的背影,眼底满是无法消化的震惊。云鹤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玄泠一身上。语声沉敛,点破另一层被众人忽略的真相。

      “古籍记载,延舟、凝川乃是共生神兵,灵力同源,相生相克。先前流云仙城天官口中的说辞虽满是私心,却也并非全然虚言。”他抬手指向玄泠一额间那道淡淡的银白纹路,那层常年封存灵力的封印,在柔光下隐约泛着微光。

      “泠一师侄,你额间这道封印,想来困住的不是清和上仙的残魂,而是凝川剑灵与生俱来的磅礴本源灵力。这件事早年我和清寒师弟曾商讨过,那是我和清寒师弟皆以为是某种诅咒的封印。现在线索拼齐,你这道封印的真相也终于了然。”

      顾以澈闻声上前半步,拦在玄泠一之前。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不留半分模糊余地,道:“他自始至终都不是清和的转世。当年景衍布下移魂息诡术,强行剥离师尊身上清和的神息,转嫁到他身上,才叫所有人,包括慕不尘都错把凝川认作清和残魂。真正承载清和完整魂魄之人,是师尊徐清寒。”

      玄泠一的四肢骤然失了力气。两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指尖抵在身侧冰冷的檀木柜壁上,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师尊温厚的眉眼,还有当年伸出来抱幼年的自己的那只手,玄阳山上血染衣袍倒下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交叠盘旋。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他的气息断断续续,细碎的呢喃轻落在静室里。

      “……师尊。怎么可能。他是清和……也就是说……”

      顾以澈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软,道:“当年慕不尘赴玄阳山,受移魂息术干扰,仅凭飘在你身上的神息判断,误以为你才是他寻觅千年的挚友转世。真正的清和转世,早在玄阳山那场混战里,已然身死道消。”

      云鹤尘指尖捻着胡须的手骤然停住,猛地抬眼,眼底盛满错愕,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两步,望向木匣之上那卷手记。纸上“伴清和转世”四字,此刻有了全然不同的重量。

      “原来幕后,藏着这般天大的颠倒黑白。想来,景衍当年只知晓天界要寻清和转世,却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清和。为了借仙魔两败渔利,不惜动用禁术移魂息,将清寒师弟的神息渡到泠一身中,想借魔主之手除人。没想到误打误撞,清寒师弟正是清和转世。”云鹤尘道。

      “如今他已然勘破全部真相,却依旧不肯收手,看样子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泠一师侄送交天界,换取天界许诺的权柄。”

      沈知遥猛地回过神,方才僵住的思绪终于转开,少年语调陡然拔高,满是不敢置信的愤慨,道:“这么说来,宗主从头到尾都在欺瞒天界?想拿泠一师兄顶替真正的清和残魂,两边蒙骗!”

      顾以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光,道:“正是。天界要清和魂魄,景衍要天界赏识。两边各有所求,他便拿凝川做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周旋于三方之间。”

      密室里陷入长久沉寂。

      窗外后山的晨雾早已散尽了,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将四人的身影割成明暗两半。

      玄泠一垂落的双手仍在轻颤。层层真相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身侧顾以澈安静立着,他不敢去看顾以澈。千般委屈、茫然、酸涩缠作一团,堵在心底,无处疏解。

      云鹤尘缓步走到书柜前,将那卷古籍妥帖收归柜中,指尖合上柜门的声响,在死寂的秘室里格外清晰。沈知遥立在原地,一时消化不完,只呆呆望着那些摆出来的证物。顾以澈的目光始终锁在玄泠一单薄的侧影上。

      剖白过后,只剩无声的迁就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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