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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道千年忆峙魔主 三人对峙i ...


  •   深谷横在凡界与魔域之间。雾浓,黏稠,如隔夜米汤。

      一步跨过结界时,天地豁然骤变。凡界青绿草木尽数消弭,入目只有漫山沉寂荒芜,浮一层黯淡的雾。

      风从谷底卷上来,湿冷,带着苦涩,拂面如刃。

      魔域,此地自成天地。景衍麾下联盟追兵,无一人敢踏足半步,恰好是两人最好的藏匿去处。

      山雾浓,玄泠一望过去看顾以澈时,衬得人下颌线条锋利干净,绷一道冷硬弧度。额前还有几缕黑发给风吹得贴眉骨。

      昨夜岩洞相拥相缠的触感,还留在四肢百骸,褪不下去。此刻见了这人,玄泠一心口情绪缠作一团,他理不清。他目光冷沉沉扫过四周的死寂。

      “当真不会有焚天谷的人追来?”

      顾以澈侧头看他,指尖覆上他手背,轻轻一按,道:“焚天谷的弟子修炼的是正统功法,肉身扛不住魔域瘴气。不加防护入谷不出半日,灵脉便会从里头开始烂。这里算是一处安心落脚的去处,不会受打搅。”

      玄泠一垂眸,道:“魔域之地,于我而言,从无安心二字。”

      顾以澈察觉他胸腔起伏加重,没吭声,只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握住。

      沿途怪石嶙峋,行至谷地的尽头,一座通体晶黑的巨殿矗立在雾的中央,殿门高悬,殿外层层魔兵分列两侧,甲胄泛乌光,横举着长戈。见顾以澈带外人踏过宫道,一排魔兵齐齐抬起长戈拦路,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

      顾以澈抬手,一缕墨色的灵力自他指尖飘出,浮空流转片刻。魔兵见状,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两人踏上台阶。大殿穹顶嵌满了黑色的晶石,壁上挂着幽幽的鬼火烛台,那点微光铺陈了周遭的光景。高台之上的玉座,斜倚一道黑袍身影,肩背挺拔,眉眼冷硬,周身裹挟唯我独尊的压迫感。

      是冥尊慕不尘。

      慕不尘察觉气息,睁眼,视线牢牢锁住殿下的玄泠一。他居高临下,声线沉冷。

      “清和。”

      两字落地。玄泠一眼底翻涌浓烈恨意,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顾以澈身形一动,跨步横挡在玄泠一身前。灵力翻涌,隔绝了高台之上投来的视线。

      “你看清楚了,他不是你寻觅千年的故人。”

      慕不尘缓缓直起身,周身翻涌起暗沉的魔气,整座大殿随之一暗。他睥睨下方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专断。

      “延舟,本座与你多年交情,你该清楚,本座凭魂息辨人,从无半分差错。他身上带着完整的清和神息,不过换了一副凡胎皮囊,与当年天宫本座并肩之人,又有什么分别?”

      “皮囊之下是全然不同的魂魄,怎能混为一谈!”顾以澈微微一颤,语声却字字锋利,

      “他名玄泠一,是凝川剑灵,自有属于他的半生,有他的喜恶执念,绝非你寄托执念的替身。你要还敢对他动手,我……”

      他话没说完,慕不尘眉峰一蹙,周身魔气再涨三分,压迫感压得阶下魔兵尽数低头。

      “你什么,你还想反了不成?本座踏遍凡界,苦寻千年,才寻到这一缕清和的魂息。眼下近在咫尺,你偏要横插一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这样和我讲话。”

      玄泠一隔着顾以澈肩头出声,语调里皆是刺骨寒意,字字压着怨愤:“你也配提清和!你要找的清和,就是我师尊徐清寒,十年前玄阳山之役早已死在你剑下。你看见的,不过是禁术强行渡在我身上的假象。仅凭一缕渡给我的气息,你便认我作清和,未免荒唐可笑了。”

      慕不尘听他说完,却不见软弱,反倒生出几分独断偏执,道:“取了你的神息,再剥夺你身上的灵力,本座照样能借重生之法让清和归来。你身上的灵力,是他给的,命,你也可以还给他。”

      “你真是无可救药!这便是你杀我师尊的借口么!”玄泠一喉头发紧,压不住心底翻涌怒火,“师尊待我如亲子,他那么好的人……是他伸手将我救下,收入宗门数十载悉心栽培,最后却落得血染玄阳山。这笔血债,我永世记牢,绝不可能释怀!”

      顾以澈伸手按住玄泠一想要拔剑的手腕,安抚他的躁动灵脉,对着慕不尘语声沉沉的道:“当年玄阳山,是你亲手将承载清和魂魄的师尊逼至油尽灯枯。真正的清和,早已死在你眼前了。现在站在你眼前这个人,只有一缕神息的残影,他不是清和,是我师弟。”

      大殿里一片死寂,列队的魔兵连呼吸都放轻了。慕不尘沉默片刻,没有半句致歉,只抬手轻挥,一道魔气飘向殿外四方,殿外持戈魔兵及阶下魔将尽数躬身退散,沉重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人耳目。

      “千年旧案牵扯三界谋划,不便当众言说。有什么恩怨,随本座移步后殿再叙。”

      三人顺大殿侧廊转入深处一间临水后殿,那后殿临一方幽黑的魔池,水面浮细碎荧光,四周摆几张坐榻,没有前殿肃杀。

      慕不尘率先落座,抬手一引,三盏盛着魔酿的玉盏浮到石几之上,酒香清冽,冲淡了空气里的肃杀。

      “延舟,当年你留在魔域三年,只同本座提过有人暗中勾结天界,却未曾细说凝川剑灵的事。今日既然人已带到,那便从头说起。”

      顾以澈微微颔首,侧身扶着玄泠一落座。玄泠一抬眼,视线描摹顾以澈侧脸,后殿的魔池的反光落在他面上,柔和了他整张脸。长睫垂落,唯眉骨一道浅淡旧疤,是早年宗门练剑留下的印记。他隐约察觉到,顾以澈明明有一身杀伐戾气,但待自己时,眼底却总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软。

      他脊背靠石壁,刻意侧身远离慕不尘,那疏离的气氛一目了然,连玉盏都懒得看一眼。

      “泠一自小长在玄虚剑宗,只知额间封印特殊,从前连剑灵二字都未曾听过,千年前天界的那些事,更是没有记忆,半点无从得知。慕不尘,你要知道什么,不妨细细道来。”

      慕不尘轻抿一口杯中魔酿,喉间溢出一声极淡叹息,却依旧自持上位者姿态。

      “千年前,天界疆土未稳,本座那时名唤踏歌,是天帝座下专司征伐的神将,清和则执掌凡界万物生息。天宫云海是我们常聚之处,煮酒论道,相伴数百年,从未有过半分嫌隙。”

      玄泠一语声冷硬道:“你有再好的过往,也抵消不了玄阳山的血债。是你亲手害了他。”

      慕不尘动作一顿,语气依旧强势,不见半分乞怜。

      “当年之事,源头在天帝。天帝暗中开凿地狱海,抓捕魔族,不论恶贯满盈,还是毫无过错的普通魔众,尽数关押地底,以万千魔魂熔炼灵力,稳固天界根基。清和奉命驻守地狱海,目睹老弱幼魔受尽酷刑,他于心不忍,私下放走了大批无辜魔众。”

      “清和曾将此事尽数告知于本座,本座与他为此争执数次。仙魔分界,本座不认同私纵之举,但念及多年交情,承诺替清和死守他的行动。”

      “纸终究包不住火。”慕不尘眼底覆上一层灰败之意。

      “天帝很快查清私纵一事,认定清和心生叛意,将他锁入堕仙台,抽干他一身仙血,碾碎魂魄,令他永世不得轮回。本座听闻,单人独闯堕仙台,打断堕仙仪式。可那时清和魂魄早已四分五裂,仅存一缕残魂坠入凡世。”

      玄泠一眉心狠狠蹙起,心底恨意混杂一丝说不清的纷乱,余光又飘向身侧顾以澈。那人安静端坐,垂眸听着,侧脸沉静安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堕仙台,你拼死护他,到了凡界玄阳山,却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剑重创师尊。”玄泠一道。

      “是移魂息蒙蔽了本座的感知。”慕不尘抬眼看他。

      “本座千年以来,只追循清和的魂息行动。战场之上,你的灵息与故人分毫不差,本座认定你是转世之人。徐清寒挡在你身前,本座也不曾想,他竟真的会燃魂守山。事后本座得知移魂息真相,无数次悔恨,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顾以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玄泠一额间淡银色封印纹路,温热一触即分,道:“延舟这个名字,还是清和亲手题写在剑鞘之上的。我的梦里,时常会有他的身影。堕仙台血战那日,我随踏歌一同坠入魔域,可我却足足过了一千年,才重新转世成人形。”

      他顿了顿,看向慕不尘。

      “当年我察觉玄阳山之役有疑,回到魔域与慕不尘周旋,一边搜集证据,一边探寻剑灵共生的古籍记载,只为弄清泠一那道白纹封印的由来。今日一路赶来,灵力共鸣之下,泠一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宿命。原来这道白纹,是清和为了封印剑灵灵力而留下的。”

      玄泠一垂眸,望着魔池里浮动的微光。压在心头多年枷锁,在这些剖白面前悄然碎裂,可丧师之痛依旧沉甸甸堵在喉头,看向慕不尘的眼神,依旧带着无法消解的隔阂怨恨。

      慕不尘见二人叙完过往,话锋一转,句句清晰道:“先说高居九重天的天帝。他一早便算出清和残魂轮回凡世,忌惮清和的能力,若轮回凡世后寻到本座联手,足以动摇天界统治。天界不愿大规模开战,便暗中寻到了一心渴求权柄的剑宗之人,将他收作一枚棋子。”

      顾以澈淡淡道:“是景衍。天界所有人都被移魂息术蒙蔽,误以为泠一体内流转的清和神息便是完整的魂魄,计划等景衍将人擒获,便强行抽走魂魄送入地狱海。”

      “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没想到,本座竟然是那螳螂。”慕不尘语声带上几分冷嗤。

      玄泠一抬眼,疑惑道:“景衍想借他人之手仙魔两败,可那之后他又打算做什么?”

      “棋子是不会只甘心当棋子的,如果知道自己是棋子,那他宁可自己当棋手。景衍真人,他就是那样的人。”顾以澈开口。

      慕不尘不容置否。

      “本座安插在焚天谷的眼线传回消息了,蔺元枭暗中联络清霄阁,偷偷泄露景衍想私拿清和残魂炼器,以及勾结天界的谋划,提前留下自保后手。”

      玄泠一语声裹着一层冷意,笑道:“说到底,我与师尊,都只是他往上攀爬的垫脚石么。而你,魔界至尊慕不尘,是最趁手的屠刀。你可真是满盘皆输啊?哈哈。”

      “本座知晓,你心中恨本座,本座无从辩驳。”慕不尘靠回黑石榻,翘了个二郎腿,一股帝王之势,语气不急不缓。

      “千年以来,本座心底仇恨自始至终只有天帝一人。普通凡界修士,或是魔域子民,本不该卷入这场恩怨厮杀。”

      顾以澈侧头看他,道:“你耗费千年一统魔域,难道只是为了寻回清和?”

      “不止于此。”慕不尘望向外头浮动的雾,语气里惆怅之意上涌。

      “本座毕生所求,不是掀起仙魔大战血染三界,也不是寻到清和转世护他安稳。如今知晓真正的真相,只剩弥补过错一条路。拆穿天帝以万千魂魄熔炼灵力的不公铁律,让仙、魔、凡三界生灵,不必再因天帝一己私欲承受无妄之灾,这才是本座和清和的毕生所愿。为此,清和与本座争执过很多次,再到后来,他仙陨堕仙台,本座才真正理解他的用心良苦。”

      一席话尽数说完,后殿只剩下魔池流水细微声响。

      玄泠一抬眼望向慕不尘,没再说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都是玄泠一,是独一无二的玄凝川。只是看向慕不尘的目光里,太复杂。丧师之仇,绝非几句前因往事便能一笔勾销。

      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回身侧顾以澈。方才大殿之上,这人独独为他抵挡压迫,在赶路来时的岩洞之中,放任剑灵本能与他相融。

      千般纷乱苦楚,唯有此人是他能全然依靠的存在。

      顾以澈侧过头,捕捉到他投来的视线,手掌悄悄覆在玄泠一的手背上,无声地安抚他。

      “如今三界各方算计尽数理清,慕不尘,你打算如何行事?”

      慕不尘眼底浮起一层锋芒,语气果决道:“整合魔域精锐兵力,说服一众中立宗门,奔赴九重天凌霄殿,当面与天帝对质,讨还迟来千年的公道。”

      看到玄泠一眼里还有敌意投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前路对敌天界之时,本座愿冲在最前,挡下所有仙兵攻势。就算作本座亏欠徐清寒的一点补偿。”

      真相已然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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