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剑灵化形游江南 剑有灵,情 ...


  •   入夏时,江南闹了水患。

      那地方连下了十七天的暴雨,堤坝被冲垮了,万亩良田泡成了水泽。天帝的旨意下来时,清和接了旨就收拾行囊下凡往江南去了。踏歌随后去了凌霄殿,主动请旨随行护持,理由是“灾区流民多,恐有山匪作乱”。众神官私下都笑,说这哪里是武将前去护持,分明是怕清和上仙又私自动灵力改凡间气运,再被纠察司抓个正着。

      上回西荒的事,纠察司虽没拿人,可回头柳承风在凌霄宫的朝会上含沙射影地参了清和上仙好几本,说“仙官罔顾天规,擅改凡界气运,若不惩治,恐开恶例”。天帝还是压了折子没批,却也没驳回,那意思就是下不为例,踏歌心里有数,这趟江南,他得亲自跟着。

      一路南下,过了淮河。到了杏花镇时天刚放晴,镇子临着运河,水退了大半,街面上还留着淤泥印子。镇子的百姓们正忙着清淤泥,搬粮出来搁日头底下晒。清和到底是沾染民间烟火气,不似神仙似个农民,在镇子巷尾一处小院落脚,院里还种了一棵枇杷树。本来树根被水泡了大半月,叶子都蔫了,他头天晚上就给树根松了土,渡了点灵气,没两日就又活了过来。白日里,他带着凡人修堤坝,踏歌则去了镇子后山,吓跑了几窝附近的魔修。两人早出晚归,碰面时多半是在院里就着油灯对账,话不多却默契得很。神仙不需要吃饭,只需香火供奉,可偏偏就是有那么两个神仙,闲着无聊化了形混在凡人里,一个是提刀劈魔震八荒的武将,另一个半文半武两边都沾点。下了凡,总得要装装样子给凡人看,偶尔清和在堤上误了饭点,踏歌就拎着食盒顺着路找过去,往石头上一搁。

      主人忙得脚不沾地,两柄剑反倒闲了下来。

      前头化形过一回后,它们已能稳稳维持住化形的灵体,剑身也能化作实体了。每日天一亮,主人一出了门,两抹身影就从剑化形,顺着墙根偷溜去街上,逛到日头偏西再赶回来,小半个月以来从没失过手。

      杏花镇不大,横竖一共就三条街,却每条街都新鲜。

      东街是染坊。蓝靛色的布晾在竹竿上,风一吹就掀起浪来,凝川总爱站在巷口看,看染坊师傅把粗布泡进染缸里,觉得神奇得很。那染坊的师傅是个大嗓门的中年人,光着膀子搅染料,一边搅一边吼徒弟:“搅匀了!这缸料老子攒了三年,废了你赔不起!”小徒弟被他吼得手忙脚乱,差点一头栽进缸里。凝川看得咯咯笑,延舟就靠在墙头等他,双臂抱胸,一脸“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耐烦,却从没催过一次。

      有回染坊的小徒弟端着颜料盆跑出来,差点撞在凝川身上,延舟抬手挡了一下,盆稳稳落地,小徒弟挠挠头,只觉得风刮了一下,没看见撞到什么人。

      西街有个酒肆,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米酒的甜。凝川凑过去扒着窗台看,看酒肆的师傅舀起酒倒进瓷碗,酒顺着碗沿往下滴,有个老汉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一抹嘴打了个酒嗝,冲掌柜的欢喜道:“今年新酿好啊,比去年的醇!”

      “想喝?”延舟问。

      凝川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碰凡俗的东西。上仙说的,仙凡有别,不能乱碰。”

      “知道就好。”延舟伸手把他从窗台边拉回来,“喝了你就染上味道了,主人要察觉的。”

      杏花镇的南街是茶馆,这一条街最热闹。每日午后都有说书先生拍醒木,讲江湖上的剑侠传奇,茶客们嗑着瓜子喝着大碗茶,听到精彩处拍着桌子叫好,瓜子壳飞一地。两人总蹲在房梁上听,先生讲的是上古时候有双剑斩妖除魔,救了一方百姓,最后双双化仙去了。说得绘声绘色,什么“双剑合璧,鬼神皆避”,说到高潮处整个人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的,还拿折扇当剑比划两下,差点把桌上的茶壶扫下去。

      凝川听得入神,用胳膊肘碰延舟:“他们说的是你和我吗?”

      延舟嗤了一声:“凡人胡编的。天界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们知道。”

      话虽如此,第二日说书的开讲时,他还是准时蹲在了房梁上。那说书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讲了大半辈子书,牙都掉了两颗,说话有点漏风,却不妨碍他讲得生龙活虎。

      两人就这么逛了十来天,赶上了上元灯会。镇子虽遭了灾,灯会却没省下,按凡间的说法,灾年更要热闹热闹,把晦气冲一冲。运河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映得水面一片通红,百姓们扶老携幼出来逛,卖吃食的摊子摆了半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上混着孩童的笑闹声。

      凝川看得眼花缭乱,拽着延舟的袖子,一会儿指这个灯,一会儿看那个面具,两人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摊上挂着脸谱面具,狐狸面具,还有画得歪歪扭扭的钟馗,有个小孩戴着钟馗面具去吓同伴,同伴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这个钟馗长得像我家隔壁的王麻子”,几个孩子顿时扭打成一团,凝川笑得直不起腰。

      走到糖人摊前,凝川挪不动脚了。

      那摊主的老师傅捏着糖稀,手腕一转就拉出个剑仙模样,惟妙惟肖,裹着麦芽糖的香飘得老远,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个个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

      “好看吧?”那画糖的老师傅笑着吆喝,“小公子要不要来一个?剑仙赐福,能保平安的。”

      凝川盯着糖人,眼睛亮晶晶的,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能吃糖,也没银子买,就只是看着。

      “凡俗吃食,中看不中用。”延舟撇撇嘴,拉着他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走过去把银子放在摊上,指了指那个剑仙糖人,“要这个。”

      老师傅乐呵呵地递过来,道:“小公子头一回来吧?面生得很。这小糖块送你,甜嘴的。”延舟接过来,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拿着糖人回来,递到凝川面前。

      凝川凑过去闻,他对什么都好奇,鼻尖几乎碰到糖人,那桃花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来。

      “甜的。”他接过来,那表情像是自己手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延舟别过脸,看着河面的花灯,耳根悄悄泛了点热,可嘴上却硬邦邦的:“有什么好高兴的。回去别跟主人说我拿了他银子。”

      凝川笑得眉眼弯弯,把糖串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两人逛到三更天,天上忽然落了小雨,街上的人纷纷往屋檐下躲,卖糖人的老师傅手脚麻利地收了摊,拿油布盖住糖锅推着小车蹬蹬蹬地跑了。两人也跟着挤到了药铺的廊下,廊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个大娘抱着熟睡的孩子,嘴里念叨着“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雨越下越密,风卷着雨丝往廊下飘过来,凝川沾了雨,微微发颤,他化形虽稳了,灵体到底还是薄,扛不住凡间的水。

      延舟皱了皱眉,脱了自己的外袍,举在凝川头顶,刚好能遮住一个人,他自己站在外侧,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往里面站。”他说。

      “那你呢?”凝川抬头看他,雨水顺着袍角滴下来,“你都淋湿了。”

      “我没事。扛得住。”

      凝川没说话,但能感觉到雨丝溅到身上时候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他咬了咬唇,忽然转身一头扎进延舟怀里。

      延舟整个人僵住了。

      凝川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衣襟,延舟的怀里是热的。他本来就气息沉扛得住雨,身高和体温也比凝川高出一截,那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这样。”凝川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两个人都淋不到。袍子你披着,把我抱进去就行。”

      延舟低头看着他,怀里的人只露出一个发顶,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剑灵本没有心跳,可此刻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在撞,在往外涌。

      “……嗯。”他应了一声,把外袍裹紧了些,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雨打在袍子上,噼里啪啦的。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

      两人往回走,路面上东一洼西一洼的积水,倒映着天空。路过石桥时,桥边正蹲着个算卦的老先生,白胡子垂到胸口,正收拾签筒准备收摊。他的卦摊简陋得很,只有一块褪色的黄布铺在地上,签筒子磨得油光水滑,旁边还放着个碗,碗里没几个钱,看来今晚生意不好。

      看见他们俩,老先生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两眼,手里的签筒差点掉地上。他的眼睛是混浊的,可那目光却好像能穿透什么似的直直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神剑有灵,”他摇头晃脑地叹了句,“情深不寿啊。”

      凝川没听懂,停下脚步问:“老先生,你说什么?什么神剑?”

      老先生笑了笑,挑起担子站起身来:“没什么,随口说说。两位小公子气度不凡,往后可得互相照应着点。”他顿了顿,又说:“别走散了。”

      “凡人就是爱胡言乱语,别听他的。”延舟拉着凝川就走,走出老远,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算命的老先生已经挑着担子走远了,佝偻的背影融进晨雾里,像从没出现过。

      “情深不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懂是什么意思,却莫名觉得这四个字很沉重。

      赶回小院时,天刚蒙蒙亮,两抹影子就已飞快变回剑身,好像今夜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