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欲满贯念由心生 七情六欲, ...


  •   地狱海的天光本就稀薄,到了晌午,雾压得更低。人从洞口望出去,海和天糊成一片灰,分不清界线。

      劳作了一上午,村子里的魔族都蜷在草堆里歇晌,有几个靠着岩壁打盹,鼾声混着洞外浪涛声。

      这里是地狱海西岸最大的天然岩洞,纵深有十余丈,被改成了苦役的集体休憩点,只有正午一个时辰能在这里歇脚,过了时辰就得回去接着苦役。

      地狱海里囚着的魔族的日常,就是捞海魄石,然后再送去石场炼。

      海魄石,是地狱海海底沙凝结成的只有,内里含极微弱的灵脉。刑司要的是石头里那缕灵脉——提炼出来了可以用来加固天界的结界根骨,也可以用来炼了丹增强灵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沙越积越厚,海越来越浅。

      凝川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调息。

      裂纹虽已愈合了大半,但是灵息深处却总不稳,稍一催动灵力就隐隐发胀。

      阿岩就是这时候摸过来的。

      少年赤着脚,踩在石头上没发出一点动静。他是这洞里最小的苦役之一,爹娘都死在了炼石场上——他爹是被刑司的天兵活活抽死的,他娘是捞海魄石时被浪卷走了。

      老海把他从海滩上捡回来时,他才五岁,如今已在地狱海里待了七年。他左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饴糖,那是上回凝川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每天只舔一小口。右手藏在背后,攥着枚拳头大的砂贝。

      地狱海的海岸上到处都是贝壳,但砂贝不一样,这种贝壳夜里能泛微光。在这里住着的魔族们有个说法:捡到完整的砂贝是吉兆,放在枕边当天晚上就能做梦,能梦见想见的人。阿岩捡了半个月,每晚退潮了都蹲在礁石缝里翻,被海水泡得手指发白起皱,才捡到这么完整的一个。

      他小心翼翼养在盛了海水的碗,今天拿出来,是想送给凝川。

      洞窟里暗,夜里当个光源正好。凝川哥哥好像会发光,这个贝壳也会发光,阿岩觉得它们应该是一家的。

      前几天凝川陪他玩过“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是凡间小孩的把戏,凝川教他们几个孩子玩。那是个午后,凝川坐在礁石上,阿岩从背后捂了他的眼睛,问“猜猜我是谁”,凝川猜错了好几回,最后才笑着说“是阿岩”,输了的人就要给糖。

      今天他还想玩,赢了就把贝壳送出去,输了就再让凝川哥哥猜一回。

      少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凑到凝川跟前,他抬起手,指尖快要碰到那片轻颤的长睫。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说些什么了,凝川哥哥假装猜不出来,他就把贝壳举到他眼前说“你看,它会发光,和你一样”。

      三步外的石堆后,延舟闭目养神。

      起先听见阿岩的脚步,他只当是魔族瞎晃,没往心里去,那不过是个半大的魔崽子,成天围着凝川转,他已经见怪不怪了。直到那只手抬起来,朝着凝川的脸去了。

      比思考更快的,是本能。

      是混沌灵石在铸剑炉里炼了百年才凝成的杀伐本能。当年铸剑坊的老仙官按着剑鞘跟踏歌说过,这剑认主认死理,煞气重杀伐性也重,真到了危机关头,连它自己都拦不住自己,它被炼出来的使命,就是把所有可能的威胁尽数扼杀在剑锋之下。

      猛的,一股墨色灵力凝成的刃风在刹那间就扫了出去,那刃风薄得像一片黑羽,破空时发出尖啸,还有杀意。

      闷响声很轻,阿岩的胸口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被纯粹的杀伐之气直接贯穿——

      阿岩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嘴唇翕动了一下,那枚砂贝“嗒”地落在石地上,沾上了血,他半个字都没吐出来,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指尖离凝川的衣摆只差不到一尺。

      有温热的血溅在凝川脸上,烫得吓人,那温度太滚烫,顺着下颌往下滑。凝川猛地睁开眼,随即聚焦在地上少年的尸体上——

      然后,他看见延舟收在身侧的手,指尖上墨色的灵力尚未散尽,在昏暗的岩洞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你……”

      他声音发颤,刚开口就破了音。

      “你疯了!!你干什么杀他!?”凝川带着哭腔,却不肯在延舟面前掉一滴泪,冲上去攥住延舟的衣襟。延舟心里有那么瞬间的慌了,他看到了凝川的眼神。在地狱海的海岸边,清和就是这样看着踏歌的。

      指尖的温热黏腻得烦人,是阿岩的血,溅到了他手上,还热着。

      他是杀伐之剑。从混沌灵石里被铸出来的那一刻,他的使命就是杀。他陪踏歌守北境几百年,见过太多魔族,也杀了很多魔族。有的确实无辜,有的确实该死,可他没有时间去分辨也不需要去分辨,因为魔生来就是恶。他的本能告诉他,凡是靠近凝川的威胁,都要清除,可他明明都替凝川除去了威胁,为什么凝川还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凝川宁愿陪这些低贱的魔族小孩玩,给他们分糖吃,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凝川说出的话刚落地,延舟周身的墨色灵力就猛地翻涌了起来,是压不住的杀伐之气,顺着空气,顺着墙缝往四下漫。地上的砂石轻轻震颤,发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爬行,石壁上火把的火苗猛地矮了三寸,几乎是要被气浪压灭一般,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冷光。

      好烦。

      好烦。

      他感到一股脑的烦。

      他烦这些低贱的魔,把凝川的魂都勾走了,凝川会给老妇人敷药,会教那个阿豆画小人,还会陪阿岩玩游戏。凝川对着他们笑,对着他们软下来,对着他们掏出自己藏的糖。这些烟火气,这些蝼蚁一样的魔,把本该和他一同悬在天边在高高云端的人,拖进了凡尘泥泞里。

      他烦。

      他好烦。

      一个荒诞又笃定的念头,顺着杀伐气一起冒了出来。

      把这些人都清干净了。

      把这迂腐的、脏污的、腥臭的地方都清干净。

      清干净了,就没人再哄着凝川玩,没人再分他的糖,没人再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到时候凝川就只能跟着他走,只能看着他,只能和他靠在一起。本来就该是这样——他们天生本一体,是同一颗混沌灵石铸成的剑,同时化成剑灵。本就该只有彼此。他们一起在星河湾数过星星,一起在蟠桃园偷过桃,一起在江南的雨夜里挤在屋檐下。那些日子多好,凝川眼里只有他,只有他延舟一个人。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延舟开口说话了,语气冷的像霜,那话里头的煞气几乎要溢出来。

      “魔类生性狡诈,今日敢捂你的眼,明日就敢趁你调息捅你伤你。我不杀他,死的就是你。”

      “狡诈?他才多大年龄!他手里只有糖和贝壳!延舟,你是不是杀惯了人,看谁都像敌人!?你在北境杀了多少魔族,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半个字,可这里是地狱海!这些人不是兵也不是匪,只是被天界天兵抓来做苦役的!他爹娘都死在了炼石场上,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一条生路!他生来是魔,可是他也是个人啊!!”凝川哽咽道,他的语气和清和对峙踏歌时没什么两样。

      主人的脾性会潜移默化到剑灵身上,因为剑灵是主人的灵力所化,是神兵之主的半身。

      延舟皱着眉,道:“我是为了你好。”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烦而已,烦凝川替这些魔族说话,烦凝川站在他们那边。“这些魔留着就是祸根,你离他们远点儿。”

      “我用不着你为我好!!”凝川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眼睛掉得更凶,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和地上那潭血泊融在一起。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凡间人情冷暖,天生就是块没心肝的冷铁!!你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你杀了他,跟那些滥杀无辜的神仙,又有什么分别?”

      “你是剑灵,不是人。人才有那些没意义的情感,剑灵本就不需要七情六欲。”延舟的声音也冷了下去。

      他故意挑最扎人的话说,他了解凝川了,知道什么话能让他疼。凝川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你不是人”。在江南时凝川就问过他,问他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变得冷冰冰的。延舟当时嗤之以鼻,说冷就冷,谁稀罕凡人的热乎,都是凡尘俗世的东西。

      “是你被凡俗烟火蛊惑了心智,忘了自己是什么。你是剑,不是人,更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心软到敌我不分,迟早死在魔手里,跟清和一个样。你现在看到你主人的下场了,被天界押走,你连见都见不到他。我今天不杀这些魔,日后你就得栽在这些人手上。”延舟冷冰冰道。

      “我就算死了,也不用你来管我!我讨厌你!”

      凝川猛地转身,再也不看他。他蹲下小心翼翼抱起阿岩小小的身体,没了呼吸的身子还软着,头靠在他肩上。凝川背对着延舟,抱着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发抖。

      延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护主是剑灵的本分,除邪杀魔是天经地义。可心里感觉空落落的,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也不明白为什么凝川要为一个魔族哭,不明白为什么凝川宁愿把这些低贱的人护在身后也不肯站在他身边,就像踏歌不理解清和一样,他明明是为了凝川好,踏歌也明明是为了清和好。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上元夜,凝川举着糖人对他乐,他有一双桃花眼,漂亮得紧,眼尾弯弯的,那时候凝川眼里只有他,可现在凝川眼里有老妇人、有阿豆、有阿岩,有这些他看不上的、低贱的、软弱的魔族。

      凭什么?

      “烦。”他低骂了一句,心底那个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

      这些魔民不该存在,等把碍事的都扫干净,凝川总会明白的。他会回到从前那个凝川,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凝川。

      火把的火苗还在晃,洞里的光忽明忽暗,歇晌的魔族村民被动静惊醒,都靠近这边,看见延舟周身还没散尽的煞气,脸都白了。

      那魔族村长站在最前面,看着地上阿岩的尸体,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上前讨说法,最终只是转过身把挤在洞口的人往外赶:“都回去。别看了。都回去。”

      洞里,一个蹲着抱尸体,一个站着发愣,没人再说话。

      凝川把阿岩抱到岩洞最里面,放在干草垫上,又把阿岩的脚踝上染着的血擦干净,那里被常年拴着的铁链磨出了一圈淡红印子。

      然后他站起来,从延舟身边走过。没有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顿。

      他径直走出岩洞,走进灰蒙蒙的天光中去。洞外的海崖上,骨勒正扛着一筐刚捞上来的海魄石往炼石场走,看见凝川满脸血污地走出来,手里的筐差点掉在地上。

      洞外的浪涛一下下拍着岩壁,像在数数,数这两把剑要多久才能磨平。又或者再也磨不平了。而延舟已经想好了,凝川不该待在这种地方,不该天天跟这些魔混在一起。这里只会让他越来越心软,越来越忘了自己是一柄神兵,他是剑灵,不该被凡俗烟火缠住杀人用的剑锋。

      一个疯狂的念头溢出脑海。

      他如果不愿做剑锋,那自己就替他做那道剑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