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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血染狱海屠千窟 只恨杀得不 ...


  •   夜深得快,地狱海的夜风比白日更腥,卷着海面上的灰雾就往岩洞里灌。凝川蜷在干草堆上,背对着洞口。

      他哭了半宿,哭累了就睡了过去,眼角还沾着泪痕。他跟着清和在人间游历,心境和主人一致,延舟说剑灵没有心,可他认为剑灵和人也没什么区别。

      也是会痛,会哭的。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衣襟,就那样睡了过去。延舟坐在洞口的礁石上,衣摆垂到沙石滩上沾了海水,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心里在反复盘算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白日里,凝川和他争吵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凝川提着剑冲他吼,对着他哭,说了一堆他不理解的话。

      刑司部玄卿仙君的人还在沿岸搜罗,自打清和被带走之后,刑司部往地狱海塞的探子就没少过。

      前几天,外面有两个面生的天兵,说是来“巡查炼石场”,洞窟里的魔族村长去应付了,可那两个天兵眼睛却一直往岩洞方向瞟。

      万一那些天界探子摸到洞里来,凝川就藏不住了。

      这些住在这里的魔族知道得太多了——他们知道凝川是清和的剑,知道清和每天晚上去后山密道放人,也知道在库房里偷藏了多少没上报去天界的粮,随便哪个被刑司抓去一审,全都得供出来。而斩草除根,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心底还有个更沉的念头,压在最底下,冒头就被他按下去。

      有这些人在,凝川眼里就永远有旁人。凝川会给老妇人敷药,蹲在礁石上一边涂药一边比划着手势,因为老妇人听不见,他就把动作放得很慢很慢,涂完了还要拍拍她的手背冲她笑一下。

      凝川会教阿豆画小人,两个蹲在沙地上,拿树枝画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阿豆说高的是清和哥哥矮的是他自己,凝川就在旁边再画一个,说这个是延舟哥哥,阿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延舟哥哥好凶,我不画他”,凝川就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被海风吹得老远。

      会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分给骨勒,会在歇晌的时候给苦役们讲江南的桃花和杏花镇的酒肆,那些苦役围着他坐成一圈,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背着踏歌来了地狱海好多次,来了也不告诉凝川,就是在暗地里偷着看,藏起来看。凝川跟着清和在地狱海的日子不算长,但是每一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都知道。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延舟脑子里闪过,都让他烦。

      他觉得本该如此的东西,被这些半路冒出来的累赘搅得面目全非,他烦。

      灵识初开就该靠在一起,只有彼此才对。

      凡间江南的雨,还有星河湾的星屑,上元夜的糖人,那些都是他和凝川的。现在凝川把这些都分出去了,分给了一群低贱的魔。延舟指尖一顿,睁眼。

      他抬眼望向岩洞深处,黑暗里只能看见凝川模糊的背影,蜷在干草堆上,连睡着了都不安稳。

      清理掉就好了。

      清理掉所有碍事的,他就只能看着自己了。

      气几天没关系,同源的灵息骗不了人,凝川迟早会懂的。

      等这些魔民都不在了,他就会回到从前那个凝川。

      那个眼里只有延舟的凝川。

      他起身的时候,没发出半点声响。

      等回来就好了,他替他把所有脏活都干了,把所有的隐患都清理干净。那时候凝川就不用再怕什么刑司探子,不用再替那些魔民担惊受怕,不用再把自己的吃食分成两半分别人。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养伤,安安心心地和自己靠在一起。

      就像从前一样。

      地狱海的魔民村落散得很,沿岸三个岩洞,加上深处这一块,统共就四十来口人。第一洞窟在最西边,住的是捞石的青壮年,十几个人挤一间,地上铺的全是干海草。第二洞窟在炼石场旁边,住的是熔炼海魄石的工匠,第三洞窟就是凝川养伤的洞,位置最深最隐蔽,住的大半是老弱妇孺——骨勒、哑巴老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在这。

      延舟走了出去。

      墨色的灵力裹在周身,所过之处,连海风都停了。

      沿岸的值守哨,两个放风的魔族青年蹲在礁石上烤火,火堆上架着半条不知从哪捞来的海鱼,烤得焦香。他们听见动静转头,嘴里的半句“谁”刚喊出第一个音节,就被一股剑气绞碎了喉咙,闷声倒在礁石上。火堆被气浪扑灭了,嗤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哭声是从第二个岩洞响起来的。一个魔族的妇人,她听见了隔壁洞窟里有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以为是被吹进洞的风吹倒,她刚给一旁熟睡的孩子提被子,还没来得及转身,洞口的月光就被一道墨色的影子遮住了。她的嘴张开了,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短很短,像被掐断了的弦,很快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然后是第个三洞窟,骨勒是第一个被惊醒的。他年纪大了,睡得浅,他听见洞外有动静,起身想去看看,刚走到洞口就看见了月光下那道墨色的身影。那道身影他认得,是凝川身边那个喜欢板着脸的黑衣服少年,一直和凝川形影不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也许是“怎么了”,也许是“求求你”,可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出口了。

      血腥味,顺着海风往远处飘,混在咸腥的空气里,起初不明显,渐渐就浓得呛人。

      黑沉沉的海水被染成暗红,浪头拍过来,溅在礁石上,留下道道血痕。那些血痕被下一个浪头冲淡,又被新的血覆盖,一层一层,在月光下透出的颜色如同美酒。

      整个地狱海西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腥味。

      驻守地狱海的刑司天兵是被血腥味惊动的,五十人的小队驻扎在海岸往东五里的营里,带头的天兵将领在地狱海当差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魔族苦役暴动、魔族越狱、被浪卷走的魔族尸体泡烂了再漂回来。可他从没见过今晚这种场面。

      他本是来轮值查哨的,远远看见海面泛红,心里咯噔一下,带人赶过来,正撞见延舟从岩洞里走出来。

      少年一身墨衣,从发梢到衣角都沾着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脸上也溅了血,眼神里是幽暗的红,阴郁吓人得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走得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靴底抬起时从沙地上带起黏稠的声响。周身翻涌的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他脚下的碎石都被震得发颤。

      “你是谁?!”那天兵将领脸色大变,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天兵将领自然是没见过延舟剑灵,只觉得眼前这人杀气凛然,煞是恐怖,不由得后背冷汗直下。

      “你屠戮刑域魔族,你可知罪?!你知不知道这些魔族都是刑司登记在册的苦役,杀了一个就要上报天刑司,你杀了这么多个——我怎么跟上头交代?!”

      延舟抬了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后怕,没有杀意。

      只有冷漠。

      像一潭沉了千年的黑水,他看了天兵将领一眼,没有说话。

      “我劝你束手就擒,跟我刑司部——”话没说完,延舟抬手就是一道剑气横飞而来。

      这剑气是混沌神兵解封的本源之力,当年铸剑坊的老仙官在剑成之日就说过,这柄剑的煞气太重,封了三道禁制在剑骨里,怕的就是有一天它收不住。今夜,这三道禁制被偏执与执念压得寸寸碎裂,墨色光浪扫过来的瞬间,天兵将领举起刀去挡,只听“哐当”一声,佩刀应声而断。

      神铁锻造的佩刀当场被碾碎,刀身从中间裂开,碎片四溅。

      他整个人因为惯性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礁石上,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自己断成两截的佩刀残柄上。

      其余天兵吓得魂都飞了,几个年轻的腿都软了,枪杆子差点脱手,硬着头皮举枪往上冲的被剑气扫得东倒西歪。

      “撤!快撤!”天兵将领捂着胸口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沫,“这、这分明是上古神兵的煞气!这人不是普通人!我们挡不住,快回凌霄殿报信速请天帝定夺!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群人丢盔弃甲,踩着云头狼狈往天界逃,有个跑得慢的被同伴拽着腰带拖上云头,连天兵的营帐都没敢回去收。

      延舟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煞气顺着指尖往外冒,黑色的,在指缝间缠绕流转。

      铸剑时封在剑里的禁制,在今夜的偏执与杀伐中,悄无声息裂了道缝,那道裂缝很细,细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踏歌曾跟他说过,铸剑坊的老仙官私下叮嘱过他,延舟剑煞骨天成,杀伐戾气最是重。若有朝一日你觉得自己收不住了,就把剑身浸在北境的雪山冰泉里,冰能镇煞,他没去浸,他也没听过踏歌的话。

      他不需要收住,只要能护着凝川,煞气多重都无所谓,这些天兵回去报信也好,天帝派人来彻查也罢,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凝川安安全全地待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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