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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狱海寒囚我所爱 囚……咳咳 ...


  •   等他走回深处的岩洞时,凝川已经醒了。

      凝川是被血腥味呛醒的,有股浓稠的腥甜从洞外灌进来,盖过了干草的气味。他抬眼,看到熟悉的黑衣身影站在洞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

      看见延舟走过来,凝川看见他满身满脸的血,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岩壁上。他盯着延舟,盯着他衣服上浑身的暗沉血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干什么去了?”

      延舟抹了把脸上的血,指尖蹭过下颌,留下一道红痕。动作漫不经心。

      “都解决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以后没人烦你了,也没人能去告密。等这段时间过去,你养好伤了,我带你想办法救清和。”说这话的时候,他伸手去拉凝川的手。

      凝川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又退了一步。他盯着眼前的人的脸,盯着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推开延舟,冲出洞口,沿着海岸往西跑。赤脚踩在礁石上,他跑过第一个洞窟,跑过炼石场,跑过第三个洞窟的洞口。越往外跑,血腥味越浓,等冲到海岸边,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礁石上、岩洞里、海水里,全是尸体。

      老人、孩子、女人,横七竖八倒着,脸上还留着惊恐的神色。

      骨勒倒在第三个洞窟的洞口,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哑巴的老妇人,蜷在草堆上,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来得及补的捞网,网线还缠在她手指上。第二个洞窟的石壁下,一个妇女倒在地上,而她身上还有她的丈夫,两个人从后背被直接贯穿,丈夫到死都保持着护住妻儿的姿势。他们中间,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父亲的身体挡着,毫发无伤,正在哇哇大哭,那哭声划破地狱海夜空的寂静,在海面上飘得很远很远。这些人的脸他都认得——昨天放饭时,骨勒还跟他说腿疼好多了,哑巴的魔族老妇人比划着,那意思是让他多吃点。而现在他们都安安静静躺在这里,被血水泡着,被海风吹着,眼睛还睁着,看着这片他们捞了一辈子石头、挨了一辈子鞭子的海。

      海风卷着血浪拍过来,溅在他的白衣上,他不躲,就站在血水里,让浪头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脚踝。

      “为什么……”

      凝川的声音发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转过身,看着追过来的延舟,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指着身后的尸骸,指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礁石上的老人和孩子,指着那个在父亲尸体下哇哇大哭的婴儿。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想活着!!!!延舟,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

      他的声音哑了,破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铜锣,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冲上去,攥住延舟的衣领,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掉,砸在延舟沾血的衣料上,把上头那干涸的血迹重新晕湿了。

      “你是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他们威胁不到你,威胁不到我,他们只是在这里活着!你凭什么——凭什么替他们决定生死?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剑灵,你不是阎王!!”

      延舟垂着眼,看着他崩溃的脸,没反驳。

      凝川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是凉的。剑灵的泪不是热的,因为剑灵没有体温。可那凉意顺着手背往上爬,一直爬到灵源深处,胸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不后悔,他不愧疚,他不觉得自己错。

      他只是忽然想起,凝川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最后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是在玉台角落刻星子的那个晚上,凝川转过头说“歪了也好看”。

      从那以后,凝川就再没有对他笑过。

      他杀了那个魔崽子,凝川对他拔剑。他又杀了四十三个魔族的人,凝川说他“你是疯子”。

      他不明白,他只是在保护凝川。

      “我不杀他们,迟早有人杀他们。”延舟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踏歌跟他说过的,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滥杀。他当时嗤之以鼻,说滥杀也是杀,杀敌就是对的。现在他把这句话用在了魔族身上,用在了老人和孩子身上。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只是烦他们而已,到时候他们连累你,我是为你好。”他道。

      “我不要你为我好!”凝川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连自己都踉跄了一步。他往后退,退到海水没过脚踝的地方,血水在他脚下打着旋,把白色的衣摆染成暗红。

      “你杀了阿岩,说他是魔类生性狡诈,你杀了骨勒,杀了阿婆,杀了那个还在襁褓的孩子!你还要说你是为我好吗!?延舟,你根本不是在为我好,你是在为你自己!你烦,你只是烦我对着他们笑,烦我把糖分给他们,烦我不是只看着你一个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傻吗?”他的声音沙哑,好像从喉头里割裂了一样,再也拼不回去。

      “你要的不是我好,你要的是我只属于你一个人!!你把所有人都杀了,我就只能跟着你了,是不是?你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延舟站在血水里,没有说话。他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反驳我啊!”凝川的声音从质问变成了嘶吼,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答,转身就往云头跑。他的灵力耗损得厉害,上次被延舟打伤的剑伤还没好,跑起来都晃悠悠的,连着打了几个滑,差点摔。

      可他拼了命也要逃。

      逃去哪里都行,只要离这个人远远的。他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再也不想闻到这股血腥味。

      可他还没能跑开多远,一道墨色的身影就拦在了他面前,他一直哭,声音里都是破碎的哭腔,他本能感到害怕,延舟已经变了个人。

      延舟自然不会让他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压在脉门处,一道灵力顺着凝川的经脉往里一探——灵源紊乱,剑伤未愈,再打下去他自己就要散灵了。

      “别闹了,凝川。”

      延舟按住他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把他挣扎的头颅按在自己肩窝里。他的另一只手揽住凝川的腰,让人挣不开,像一条慢慢收紧的锁链。

      “你不忍心杀的,我替你杀。你下不了手的,我替你下。你不用脏自己的手,我来替你脏。”

      话音落,掌心里灵力溢出,凝川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倒下前,他还听见延舟的笑声。

      那笑声裹在海风里,闷在胸膛里,疯狂又偏执,像是困兽在笼子里嗥叫。

      “是不是我把清和也杀了,你就肯乖乖听我的话了?你听我的话,这样……你就只能跟着我了。”

      地狱海最深处,藏着一座上古遗留的海底天牢。还是上古神魔大战那会儿,古仙们凿海建狱,专门关战败的魔族将领。石柱是用北海玄冰磨的,那上面刻着缚灵阵,比天界现行的禁灵枷不知高深了多少倍,任你灵力再强,锁上去也挣脱不开。当年这座天牢里关过魔族的大将军,关过血洗南疆三郡的魔君,每一个都是有去无回。后来天界立朝,地狱海改作天界刑狱流放之地,这座古牢就废弃了。

      延舟那日随踏歌来巡查地形,踏歌站在礁石上指着海底说“那底下是上古天牢,废了上千年了”,他只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凝川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冰凉。腕上、腰上都缠着锁链。链身上嵌着稀碎的晶体,贴在皮肤上,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他被锁在最深处的石柱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面,一股又一股的寒气,从脊柱一路往他身上其他地方窜。四周是幽绿的海水,光线暗得很,只能隐约看见牢门口站着个人。

      是延舟。

      他背对着凝川,墨色身影立在那。

      “我从逃回去的天兵那里知道了。天帝马上要彻查地狱海的事,刑司的人明天就到,领队的是那个臭脸的仙君,带了两百天兵,专程来查魔民被屠的案子。踏歌拦不住,清和已经在天牢里了,你要是再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两个一起进炼魂炉。你出去就是死,待在这里最安全,这里没人找得到。等风头过了,我就放你出去。”

      他站在入口,等着凝川回答。等着凝川骂他、冲他吼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沉默。

      可凝川一句话也没说。

      他闭上眼,偏过头,对着冰冷的石壁,连个眼神都不肯给。缚灵链勒进他的手腕,寒气刺骨,他的灵体本就受了伤,被这寒气一逼,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可他还是咬着唇,一声不吭,把脸埋进阴影里。

      延舟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慢慢转过身。隔着地狱海深处幽暗的水光,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心里又闷又胀。他想说你看看我,想说你骂我几句也行,想说我不是故意要关你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他怕凝川躲开,也怕自己一碰就舍不得松开。凝川躲他没关系,凝川恨他也没关系,

      “我每天会来给你渡灵。”延舟低声说,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天牢。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一点光也被隔绝在外。海底深处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灯,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连周遭的海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石壁上渗出的海水,一滴一滴落在缚灵链上,发出叮咚声。还有链身碰撞的细碎叮当,那是他自己在发抖。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他想起江南上元夜的雨,想起玉台边的星子,想起饴糖的甜,想起桃花的香。想起延舟偷了踏歌的碎银给他买糖人,想起延舟在星河湾的夜风里把外袍裹在他身上,想起延舟在玉台角落拿剑气给他刻星纹,歪了一颗星怎么都不肯磨掉。

      那些暖的软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都是延舟给他的。

      现在延舟把它们全都收走了,浸在血里,沉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海底。

      而延舟却还偏执地以为这是保护,是真的不觉得自己错。他是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杀了人有错,杀了阿岩没有错,杀了骨勒没有错,只要是为了自己,他杀谁都没有错。

      凝川靠在石柱上,闭上了眼。缚灵链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毫无血色。

      延舟在石门的另一头,他缓缓坐下,坐在门口。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告诉自己,这是保护凝川。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保护”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左胸那空洞洞的地方竟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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