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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甘焚此欲断忠肠 你恨我亦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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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舟刚把人锁进海底天牢的头几天,凝川还会骂他。
凝川哑着嗓子,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拿钝刀子在割喉咙。他骂他是疯子,骂他是刽子手,骂他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掉。骂到后来,声音发不出来了,就咳嗽,靠在石柱上喘气,喘完了接着骂。
他把他在人界学到的骂人的词都掏出来,说了个遍。
延舟总是面无表情地听他骂。等人骂累了,他就站起来,说一句“该渡灵了”,走上前,手掌按上凝川的肩。剑灵同源的灵力往身子里渗,凝川浑身都在抗拒,但延舟从来不管他,也不管他嘴里骂什么说什么,照渡不误。给他渡完灵力了,就起身转身出去。石门合上,隔绝了里头骤然爆发的锁链撞击声。
后来凝川不骂了。
他把所有恨意都收进骨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省着用,只在延舟碰到旧伤他疼得身体发颤时,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碰我”。那三个字比所有骂人的话都冷。
跟着主人守北境几百年,延舟听过的骂人的话比凡间说书先生的词本还厚,那些魔修被俘时,骂的话可比人骂的要狠。
可他怕这三个字。他怕凝川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于是,海底的日子变成了一潭死水。每日子时,涨潮初起,石门沉闷地响起来。延舟进来渡灵,完了又出去,再也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凝川当他是空气,两人之间只剩下灵力在身体内流转时,剑灵本能的共鸣,因为那是刻在本源里的东西,身不由己。渡灵时两人的灵息会自动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结,根本拆不开。延舟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对方灵源深处的震颤。可他贪着这点震颤,这一刻,是他唯一能确定凝川还在他身旁的时候。
锁进海底天牢的第三十七天。
天界器灵典里写过,剑灵如同源同根,灵息交融可抵百年苦修,能愈剑伤亦能稳剑心。延舟从前只当是废话——两柄剑能靠在一起就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多讲究。但如今他才知道,这典册没写错。
他按部就班走到寒石柱前,抬手按上凝川的肩。掌心贴下去的瞬间,同源的灵息自然而然缠在一起,他引走凝川灵脉里的淤塞,再把自己的本源灵力渡进去,顺着剑身的裂纹一点点往里渗。剑灵的亲近从来都这么直白:魂魄贴得近,灵息缠成一股,躁动的剑心就能安分下来,不再那么暴戾。
可凝川永远闭着眼。渡灵的时候,身体总是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灵力渡过去了,他就僵着身子硬接,半分回赠的灵息都不肯给。有时延舟指尖用力,触到裂纹上的旧伤了,他却始终咬着唇一点声音都没有。
延舟越来越烦躁。
他试过加倍渡入本源灵力,结果凝川直接运功相抗。凝川还是那副样子,闭眼,沉默,当他像团空气一样不存在。夜里守在外头,延舟总想起江南小镇的巷口。那是个雨天,他和凝川躲在铺子的檐下避雨。铺子里的小两口拌了嘴,女子气鼓鼓地背过身,男子哄了半天没用,就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女子愣了一下,攥着的拳头就松了,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那时延舟只当这全是凡人愚钝的把戏,碰一下就能消气吗?如今这念头却像生了根,在他脑海里发了芽。凝川总喜欢凡间那些烟火玩意儿,总说凡人有人情味,自己喜欢凡尘,喜欢看人间,总说延舟不懂世俗冷暖。
延舟想:或许得用凡人的法子,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来示好的。都是亲近,都是靠得更近,掌心能渡灵,唇齿凭什么不能?他们是同源共生的两柄剑,本就该贴得越近越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很有道理,既能渡灵,还能像凡人那样讨凝川消气,一举两得。
次日涨潮,浪声比往常更沉几分。延舟走进海底天牢里时,指尖攥着颗鸽蛋大的贝壳。他本想递过去,像凡间人送礼物那样送给凝川,可真到阵前了,又给收了回去,觉得这样和凡人一样搞实在麻烦,不如直接点就行了。
他照旧站到寒石柱前,伸手按上凝川的肩给人渡灵。灵力缓缓流淌,等对方灵息稍稍平稳不再抗拒时,他忽然抬手,扣住了凝川的下颌。
指节的力道很大,捏着少年的脸逼迫他抬起来。
凝川猛地睁眼,眼底还带着茫然,可只消一瞬,那眼底里的茫然就烧成了滔天怒火,他猛地偏头想挣脱钳制,却被捏得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延舟已经俯下身。他照着巷口见过的凡人男女样子,准确地覆上了凝川还在微张的唇角。
微凉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凝川整个人都僵了,从发梢到指尖都麻了。随即就是从心底翻涌而来的屈辱与愤怒,他疯狂挣扎,缚灵锁链被扯得哐哐直响,可延舟扣着他下颌的手收得更紧了。他没做过这事,动作生涩得很,只知道死死贴着对方的唇,牙齿不小心磕在人的嘴角,咬出齿痕来,有淡甜的血腥味漫开在唇齿间。他非但没退,反而像找对了门路一般,舌尖直接顶开微张的唇缝,把自己最精纯的本源灵力,顺着唇齿之间渡了进去。
和掌心渡灵完全不同,太近了。
两股灵息缠在一起,顺着喉咙,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发烫。凝川挣扎的力道透过身体传过来,反倒像在蹭他。延舟心底压了几十天的躁动和戾气,竟奇异地安稳下来,有如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一般。他下意识地又去追逐着咬那片软唇,像猛兽叼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不肯松口。灵力渡得又急又猛,顺着灵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与占有欲,一股脑全塞给对方。
直到怀里的人挣扎得越来越弱,他才缓缓退开。唇瓣分开时,牵出一缕极细的银亮水丝,很快断在空气里。
凝川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不知道是什么,是血或是水,顺着下颌往下滑,眼角红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延舟,眼里的恨意已经炸开了。
“延舟……你畜生。”
延舟拇指擦过自己唇角,他皱着眉,一脸理直气壮。
“凡间的人都这么做。闹了别扭,碰一碰,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眼底没有半分情欲,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蛮横。
“这样渡灵更快,灵力渗得深,你的剑伤好得就快。”
在他的认知里,这和掌心渡灵没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更近的地方。同源共生的两柄剑,本就该这样贴在一起,哪里都一样,没什么该不该。
“你……这不是渡灵!这是折辱!”凝川的声音发颤,“延舟,你杀那么多人,然后把我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现在还要用这种脏法子作践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当我同源的剑灵。”
延舟答得很快,理所当然地道。
“你就该听我的待在这里养伤,别想着往外跑,就没事。”
少年转过脸,对着冰冷的石壁,声音冷得像海底的玄冰:“滚。下次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去跳炼魂炉,大不了一起化成流沙填了这地狱海,谁也别想好过。”
延舟想去触碰他的手蓦地僵在半空中,他没料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大。明明和对方灵息交融的时候,对方的剑心明明也颤了,明明本源灵力已经补进了那裂纹伤口的深处,伤在好转了……明明他们靠得更近了。
为什么反而更恨他了?他想不通。剑灵的心思太直,绕不来弯,他只当是凝川被凡间的歪理迷了心窍,还在闹脾气。等闹够了等伤好了就会想明白的。
可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更难熬,凝川连眼都不肯睁去看他了。延舟来渡灵,他就像块死铁,任灵力怎么往里渗都半点回应没有。
但他还是每天准点来渡灵,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凝川的唇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剑灵难道也会有七情六欲吗?指尖一旦碰到对方肩骨时,总会忽然间就晃了神。他又想起凡界上元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小雨,那时候凝川眼里全是他,那时候他不用锁链,人就自然而然能挨在一起。
一炷香燃尽,延舟收回渡灵的手,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延舟,你根本不是在护我,你疯了。”
延舟脚下的步子没停下来,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沿着海床往外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还留着咬过对方的触感,又软,又烫,像烙了个印,他还想要这样。
疯子就疯子吧,他想。
只要把人锁在身边,只要两柄剑的灵息还能缠在一起,总有一天他就会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
走出海底天牢时,海风卷着远处的一道金光飘过来,竟是天界的传讯符。延舟指尖一拈,是主人传来的灵讯,只有短短一句话。他指尖收紧,将符纸化作飞灰。
他抬眼望向天界的方向,眸子里翻涌着冷冽杀伐。
谁也别想把凝川从他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