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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咫尺相离诱欺瞒 凝川，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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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锁进海底天牢的第四十九天，那天延舟却没有在子时准点出现。
腕间的缚灵链垂在冰凉的石地上，凝川在心里默数着时辰。涨潮过了，平潮也过了，可是石门没有开。原本外面还有剑气声，但这两天异常的平静。延舟每日都会出去巡逻一圈，确保这周围没有天兵天将能够发现，然后再踩着退潮的尾巴回到这海底天牢内，给自己渡灵。
可今天延舟没有去巡。
听到外面有脚步来回徘徊的声音，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来。那脚步声偶尔会停下来，像是想要进来，可又折了回去。
凝川当然知道这脚步是在徘徊些什么，是在犹豫。刑司部的天兵天将迟早都会把地狱海的每一寸地方搜罗个遍，不管是多么隐蔽的地方。也许延舟是害怕自己落到天兵的手里，也许是害怕自己趁乱逃跑，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日日夜夜锁在这个地方，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石门终于开了，比往常晚了整整三个时辰。
延舟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冷脸。但凝川注意到他肩头的衣料划破了一道口子，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我们要离开这里。天界刑司的人已经搜到东岸了，最迟明天就会搜到这片海域，不能继续待了。”延舟说。
闻言，凝川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望着延舟的眼睛里满是冷霜。
“你又打算把我锁在哪里？是换个地方，还是换个笼子？”他问。因为被关起来太久不见天日，这声音里满是沙哑，延舟走上前蹲下，抬手去解凝川腕上的缚灵锁链。动作很轻，解开锁链时指尖触碰到腕上那红印，他撇去眼神看了一眼。
“天界在西边设了新的关隘，从地狱海往西走绕过流沙渊，就可以避开天界的巡逻队。”延舟低声道。他把缚灵锁链从石柱上解下来，但没有从凝川腕上摘掉剩下的部分，还有一截松松夸夸的缠在小臂上。
海底天牢正下方有一条暗流密道，是当年地狱海囚役们凿海建狱时留下的水道，早已废弃，直通地狱海西岸的乱石滩。
延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头，见人安安稳稳地跟在他身后几步，才又转回身去。凝川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乖得不像话。这条暗道很长，两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一路无话，黑暗中只有海水的轰鸣，锁链的轻响。他在心里想，天界刑司的人拦不住他，追兵来得再多也只是送死。只要把凝川安全带出地狱海，再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安顿好，凝川总会明白他的苦心。
“前面就是出口。上了岸，往西走，天兵不会搜到那里。”延舟道，停下脚步，侧身让出一道窄路。凝川从他身侧走过，湿透的白衣擦过延舟的袖口，他站在出口的礁石上，仰头望着海面透漏下来的天光，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光，他不由得眼睛眯了起来。站在他身后，延舟看着他的侧脸。
有海风迎面吹来，把凝川额前的几缕碎发吹起，露出眼角那道被锁链擦伤的浅红疤痕。自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把那张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不要看着天光。可他忍住了。凝川难得这么安静，这么听话。
上了岸，二人绕过了流沙渊，穿过一片荒滩，快走到尽头时，凝川忽然开口说了话。
“走这边，就要路过天界的关隘。”凝川说，走在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延舟当然知道，他选的这条路本来就是为了避开天兵，这边荒僻，沿途没有天界的巡逻。可那道关隘恰好卡在去仙京之间的必经之路上，绕不开。
“我们从西边绕过去，不走关隘。”延舟道。
“绕过去，路很远。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直接穿过仙京城外。”凝川道。延舟听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凝川别开脸，看着远处，道：“你到底走不走。”
延舟不信任他，可他信任自己的能力。凝川刚从海牢里出来，身上还缠着缚灵链，是跑不远的。他点了头，跟在凝川身后，拐上了去往仙京的路。仙京城外的那条路确实荒废已久，沿途根本没有天兵天将巡查。
“快到了，过了前面那片云海就是了。你先走，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巡逻队，探一探就回来。”凝川忽然停下脚步，和他说。
“我和你一起去。”
延舟皱眉，凝川回头看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来。
“你怕什么？我身上还缠着这锁链呢。”他抬手晃了晃腕上的铁链，“还是说你想等着天兵发现我们了，再和他们打一架？你是打得过，可我不想打。”
延舟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头。他蹲下身，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嗯。”凝川转身就往前面的方向走去，延舟留在远处，目送他走远，直到那片白衣融进云海再也看不见了。一炷香之后，仙京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金光来，只有在发现入侵者时才会亮起，是天界的警戒符！紧接着，前方云海那边就响起了巡逻天兵的厉喝声，延舟心头一沉，拔腿就往金光亮起的方向冲去。他冲出去时，迎面撞上了一整队巡逻天兵，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天兵，领头的队长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吼：“是踏歌神将的延舟剑灵！是同党！来人，给我拿下！”
延舟心底一惊，这群天兵是被人引来的，谁引的？！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可他不敢往下想。延舟没说话，抬手就是一道凌冽的剑气甩出，没有下杀手，他只想把人拦下来冲出包围圈，赶回约定碰面的地方。有天界巡逻的天兵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延舟在剑光的夹缝里左冲右突，领头的天将手中举起传讯符，将讯息传送去了仙京方向。
而此时，凝川已经摸到了仙京天牢外。他本就不是来探路的，从地狱海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硬闯天牢不行。刑司一定会加倍防守天牢，他能进来全是趁了延舟的东风。他给延舟引的那条路，根本不是盲区，儿是通往天牢最近的路。他在延舟面前假装探路，实际上直奔天牢方向，顺手捏碎了清和先前留给他的警戒符，那符光暴露了他自己的位置，引来了巡逻队。
当然，引来的天兵交给别人来处理。
天牢的封灵阵已经重新修补过了，他蹲在阵眼处，指尖顺着石缝往里渗灵力，禁制的灵光暗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速度掠进了天牢的甬道，守牢的天兵被他用灵力击晕，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转过最后一道弯时，他看见了清和。那天牢牢房里，三根锁魂钉还在，有淡金色的血，顺着钉身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浅坑里。那是神仙的血。清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了来人，他的目光落在凝川苍白的脸上，落在腕上还没摘掉的半截缚灵链上。
“……凝川。”清和的语气有些虚弱，看样子在天牢里并不好过。
“主人，我带你走！”凝川的声音在发抖，他动用灵力，将天牢锁住清和的禁制解开。清和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凝川的额上，手指的温度是冰凉的，比海底天牢的寒海更冷。
“凝川，你不该来这里。”
“主人，你说过，凡间有一句话，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你真的出了事，世间再无清和了，那还要这天道有何用！”凝川猛地抓住清和的手，止不住眼睛的酸意，泪猛地就往外流，清和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凝川站起来，化出真身，对着锁魂钉的铁链一剑劈了下去。铁链断了，可那锁魂钉还嵌在清和的骨肉里，那钉子是天界刑司特制的，不能硬拔，只能直接把那钉子在身体里打碎。他把清和从石壁上扶下来，清和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肩上，有金色的血顺着两人的衣袍往下淌，他一刻也没停，架着清和往天牢外一步步走去。
天牢外，延舟还在打，他已经砍倒了第四批赶来的天兵，召出的真身剑锋上沾满了天兵的血，煞气翻涌如潮，可他心里越来越狠戾，越来越烦躁。凝川没有回来。凝川答应他会回来，他明明答应了。当第五批天兵冲上来时，他忽然不再留情了，一道重剑剑气劈出去，砸倒了仙京半条街的院墙，碎石崩裂，天兵们被震得连连后退。领头的天兵将领捂着胸口，嘴角溢出血，对着传讯符哑声嘶吼道：“快去禀报帝君陛下！快去禀报玄卿仙君！延舟剑灵失控——”
延舟没理他们，循着凝川的气息一路往天牢方向追去。双生剑灵能够感知对方气息，他能感应到气息越来越强，就在天牢门口。他落在天牢外的玉阶上时，看见凝川正架着清和走出来。清和的白衣被仙血染透了大半，身上的锁魂钉还在往下滴血。凝川的半边衣袍也被清和的血染得湿透，他架着清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天牢门外的玉阶对峙着。延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的道：“凝川，你骗我。”
“你根本没打算跟我走。”他又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玉阶被煞气震出裂纹来。
“你说想穿过仙京，是想来这儿。你说想探路，是想引开我。你说想跟我一起走，也是假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偏执与不甘，一字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我从来没说过要跟你走。我只说过我听你的，是你自己信了。”凝川道。
延舟的手猛然收紧，墨色煞气从他周身翻涌而出，空气仿佛都凝住了，可就在他即将挥出剑气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对上了凝川的双眼。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像一面镜子，映着他此刻的模样——满身血污，煞气缠身，双目赤红。
这不是踏歌的剑，这是魔域里才会出现的魔。
凝川没再理他，架着清和纵身而起，施展灵力结界，往云端飞去。
“凝川！”
延舟的嘶吼划破半空，却没有追上去。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越飞越远，带走了他的半条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追，也许是因为凝川的那双眼睛。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夜。凝川举着糖人，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那些温暖都弄丢了。也许是在他杀了阿岩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屠地狱海的那一刻。
“失控的延舟剑灵在这！都给我抓住他！”天界的追兵来了，几个队的巡逻天兵将他包围了起来。
延舟没有逃，他站在天牢门外，望着那道早已消失在云层里的白影，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转身，那眼神里闪过杀戮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