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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倾尽生息离别欢 凝川，去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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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云海之下，是纵横交错的云渠，白茫茫一片。
凝川带着清和落在一处高台上。这地方藏在云海玉台最偏的角落里，几根残破的石栏歪歪斜斜地立着，栏上刻的云纹早已被风蚀得面目模糊。当年他和延舟刚开灵智时，清和与踏歌常带他们来这儿。地方偏，挨着云边，平日没有神官会过来，连扫云老翁都半个月才来一次，石缝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凝川扶着清和靠在石栏边，半蹲下去查看他肩头的锁魂钉。那钉子是玄铁打的，钉身上刻着噬灵的咒文，钉尾几乎没入皮肉，只留一圈暗红的血痂，他手指刚碰到钉尾，清和的肩头便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凝川的手也跟着颤了。
“主人，这里安全，我们歇会儿就走，我带你去凡间，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天界找不到的。”他红着眼睛，把清和的衣襟拢好，手指碰到衣料上那些半干的血迹，指尖抖得厉害。
清和低头看了眼心口的锁魂钉，那根钉子钉得最深，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走不了的。”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微光，暂时压住了锁魂钉的噬骨之力。
“凝川，你知道天界的结界，是靠什么撑着的么？”
凝川摇头。他只知道结界在，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从没想过底下是什么。
“是靠建木神树的根。”清和靠在石栏上，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天界诞初，天帝在凌霄殿底种了一棵神树，树根蔓延三千里，撑起了整座天界的结界根基。”
“但是神树的根烂了。树根须要生灵的本源来滋养，上古时，天地灵气充沛，树能自给自足。但洪荒混战之后灵气稀薄，建木就开始枯了。天帝找的补漏法子，是炼魂，把生灵的魂魄熔成金沙，填进树根里续结界的命。地狱海抓的那些魔修，不全是重犯，大半是边境抓来的老弱妇孺，把他们扔进炉烧上几个月，魂魄化了拿去补结界，建木神树的树根就能再撑一阵。可魔一旦化完了，接下来就轮到凡人，轮到苍生了。”清和缓缓道。
凝川猛地抬头。他以前只当炼魂炉是烧重刑犯的，那些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魔族囚犯，但他从未想过里面烧的是无辜的人。
“我查了很久。”清和的声音越来越轻，“拿到了刑司的账册，还有炉底的残样。本想让天帝先停炉，再找别的法子养树根，就算树根烂了也总有办法能补，可刑司的监军是天帝的人，账册被他们烧了，残样也被毁了，剩下的证据，只在我脑子里。他们铁了心，不想改这个规矩。”
“那我们更要走！”凝川急得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我们出去，把证据公之于众，至少踏歌神将会信你的，总有、总有神官会明辨是非的！”
“凝川，你以为天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不可能让我活着走出天界。这件事一旦捅开，三界又要打起来，到时候死的人，就比炼魂炉里的还多。我若逃了就是坐实了叛仙的罪名，天帝还是会接着炼他的魂，补建木结界，谁也拦不住。”清和摇头道。
掌生息几百年以来，他惯于把生灵放在首要位置。当年在凌霄殿上接旨时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现在也不会。
凝川还想劝，但他了解主人的性子，看着温和，但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西荒私放稻种，边境划安荒地，他知道早晚会东窗事发可还是做了。这个人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清和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凝川的发顶，动作很轻。
“凝川，我从没拿你杀过无辜的人。你是上古神兵，聚天地灵气，你不该困在仙魔争斗里。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但护人不一定非要靠打打杀杀。你走吧，去人间，离开天界。”清和道。
“我不走！”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石台上。凝川跪在地上，双手攥着清和的衣摆，指节发白。
“要走一起走！我是你的剑，碎了也要跟你在一处！大不了我杀上凌霄殿，大不了我把那些证据抢回来，大不了我……”
“住口。”清和打断他的话。他低头看着凝川，这个跟了他几百年的剑，化成剑灵，眉眼几几分都像自己。在他身边跟着他去凡间，看着他撒稻种、引泉水，他看着凝川一点一点长出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心。
“这百年来，我每日都分一缕生息本源渡进你剑里，生息法则掌万物生长，也能塑魂造体。百年积累，足够给你铺一条人道了。”清和的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莹光。凝川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反应过来清和要做什么——生息本源是仙元的核心，分一缕就会折一分寿，清和分了百年，那他的仙元早就只剩一层薄薄的壳了。
“我不要！”他往后退，想挣开清和的手，可清和的指尖已经按在了他的眉心。温和却磅礴的灵力顺着眉心涌进来，如江南的雨一般柔和，紧接着是记忆。那涌入脑海中的，不是凝川自己的记忆，是清和的。云海玉台的云絮落了又升，江南的桃花谢了又开，西荒的沙土被风吹起了又落。这些画面一点一点地涌进凝川的灵源深处，带着清和他掌生息百年见过的所有美好与悲悯。这些记忆被一层一层封存，像被放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
凝川的额头渐渐浮出一缕莹白色的纹路，在眉心处微微发亮。他拼命挣扎，想往后退，想推开清和的手，想喊出声音，可那股力量太温柔也太沉重，拽着他的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这封印，会封住你神兵的力量，也封着你天界的记忆。”清和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白得像纸，他在透支最后的仙元。
“我以生息法则为引，送你入凡间。以后你不再是剑灵，再醒来时，你就是一个有心的人了。去江南吧，去看烟雨，去逛灯会，去尝人间百味，去认识不同的人，去看人间的悲欢离合。”
“不、不！！我不要！”凝川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石台上，他伸手去抓清和的衣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微凉的虚影，清和的仙元已经薄到几乎无法维持实体了。“我不要做人！我要跟着尊主！我要救你，你放开我，我还能打！我就算杀了所有天界的人又如何！我能把你带出去，我能——”
清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眼角，擦掉他的眼泪，朝他笑。
“去吧，凝川。好好看看人间。”
最后映入凝川眼帘的，是清和温柔的眉眼，和他身后翻涌的云海。莹白的光芒裹着他的灵体与剑身，化作一道天光，冲破云层，往凡间的方向坠了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喊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穿过云海，穿过罡风，穿过他几百年来熟悉的一切，所有他所熟识的东西都离他越来越远。
光芒消失的瞬间，玉台尽头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是刑司部的人来了。
清一色的玄铁重甲，领头的是玄卿仙君本人。他亲自带了二十名执法使，循着天牢被破的灵力波动一路追过来。他看见石台上只剩清和一人，扫了眼空荡荡的玉台，冷笑出声，那笑意从嘴角爬到眼底，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恶意。
“清和上仙，竟敢越狱私逃，还放走神兵剑灵！你可知道单凭这一条，就够你多少罪受么？抽仙骨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清和缓缓直起身。他的白衣上还沾着血，长发被风吹散了，肩头的锁魂钉还在往下渗血。目光扫过玄卿仙君的脸，然后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我本就没打算逃。玄卿大人要抓，便抓吧。”
“好！好得很！”李玄卿气得脸都白了。他本想看清和跪地求饶，想看清和惊慌失措，那是他最想看的表情，可清和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挥手，声音尖锐道：“加钉两根锁魂钉！禀明天帝，提前行刑！明日午时押送堕仙台！我倒要看看，你清和上仙的骨头到底能有多硬气！”
执法使上前。两根漆黑的骨钉，比之前的三根更粗、更长，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噬灵咒，他们按住清和的四肢，对准了他的膝盖骨。骨钉入肉的声响很闷，像锤子砸进湿木头，清和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挺直了。
他始终没有弯腰。
执法使押着他走下玉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凡间的方向。那里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轻轻笑了。
仙京，南天门。
云头上，踏歌刚接完传讯符，符纸在掌心化作飞灰。
“明日午时，堕仙台行刑——清和私放魔囚，通敌忤逆，越狱叛逃，三罪并罚。罚抽仙骨，散尽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那符上燃烧着的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踏歌站在云头上，指节攥得骨节咯吱作响，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霜。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凌霄殿上，清和接过凝川剑，说“软剑主生息，百川归海守万民生息”，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清和是在地狱海的海崖上，他的剑指着清和的喉咙，清和嘴角还挂着血。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做那个动手的人，天帝就会放过清和，可他错了。他不杀清和，自有别人来杀。
天界，早就没把清和放在眼里过，他们只是忌惮——忌惮清和的力量。现在，清和被他们拖入泥潭，这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腰间的延舟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声来，那是延舟在回应。从海底天牢回来之后，延舟就不怎么说话了。他不化形，不传灵识，只是偶尔就会发出这样低沉的剑鸣。踏歌抬手，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剑鞘。
“延舟。”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明日，我们打上堕仙台。”
云头下，云海正汹涌地翻涌着。
而此刻的凌霄殿里，天帝正端坐在玉座上。玄卿仙君的传讯符落在他案头，他看都没看，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句：“明日堕仙台，让柳承风监刑。”内侍应声退下。
天帝靠在玉座上，慢慢闭上了眼。
殿中沉水香的烟柱缓缓爬升，把玉座上那张温和的脸笼在烟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