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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纤维 “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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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分不清是谁醉了。
林悸愣在原地,被意料之外的拥抱浸湿淹没。该说什么?脑子空白了什么都说不出口。该挣脱吗?可是被喜欢的人抱着好舒服。
他微微偏头,怕嘴唇碰到对方于是刻意拉开了点距离,可心里又忍不住想:碰到了又怎样?算趁人之危么?周围黑暗如泼墨,唯一的光亮在几米外的巷口,林悸颤声唤夏时憬的名字,身后的人却并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埋头蹭了蹭他的肩窝。
“嗯?”
侧颈被头发扫得有些痒,林悸在不容挣脱的怀抱中慢慢的,慢慢的,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平静一点,终于开口道:
“我送你回家。”
“回哪?”对方在他耳边哑声道。
“……你想去哪?”
耳根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林悸被紧紧搂着,恍惚中有一种被酒味灌醉的错觉,良久,他才听见一句回应,落在风中:
“去你家。”
*
十一点三十八分。
老式居民楼过道狭窄,拐角处扫把纸箱各种杂物堆积成山,只能靠头顶不太灵敏的声控灯照明。这个时间打麻将和辅导作业的基本都收了声,整个小区陷入沉睡中,只能听见不远处虫鸣和偶尔一两声猫叫,像是南城一角的呼吸。
身上挂着的某位醉鬼丝毫没有一点求助者该有的自觉,林悸一路停停走走扶着人挪到三楼,由于隔音差且周围住户密集,他实在不好意思走三步嘿一声,以免被造谣成鬼子进村。
一点都不安分。
林悸叹了口气,再次拉开某人搭上他腰侧的手,从门上福字中间摸出把钥匙开锁。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随着那锁咔哒一声,沉重的防盗门连忙拉了个小提琴庆祝,结果锯到一半就被人砰地消了音。
暂且忽略中国能不能开枪这个问题,林悸只觉一瞬天旋地转,紧接着手腕传来清晰的痛觉,他还没意识到此刻突如其来的变故来源于何处,就被人摁住肩压到了墙上。
左手被攥得有点疼。虽然可以轻而易举挣脱开——
但林悸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他把喜欢的人带回家了。
滚烫的呼吸拂过脸侧,然后落到眼睛,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夏时憬开口道:“喜欢我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林悸愣了下,眼里那片透亮的湖顿时起了一层雾,因为茫然,还是什么。
不重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反牵住对方的手,视线移向玄关处空白的水波纹屏风——上面没有纸条,代表林淑今晚大概率在家。
“先回卧室,可以吗?”
“你怕她发现?”夏时憬盯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还是想找借口躲我?”
林悸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对方靠得太近了,心跳太乱,他无暇思考,只能任由自己摇摇欲坠。
“……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林悸:“……”
他闭上眼很轻地叹了口气,睁开时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昏暗的客厅,模糊的光影,以及咫尺之内肆无忌惮越界的人。
他攥紧手指,缓慢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比谁都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清楚再没有回头路,林悸抬眼,某种无法言喻的冲动如潮一般漫上来,没有声音,没有尽头,仿佛全世界都静止在这一瞬间,而潮水被解构——
他偏过头,不顾一切地吻了对方。
……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很久以前祁颂曾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林悸还不知道追求者一句喜欢是真是假,也没耐心探究其中的目的。尽管夏时憬声称自己单方面认识他,但林悸只当是恶作剧的借口,或许也是开端。
于是他回答:
“我相信。”
然后补充:
“但我不信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他确实发现对方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这场荒谬的戏剧也逐渐发展出了前因后果——来源于这人口中的“很久”以及对他习惯的熟悉。
“怎么总是一个人?”
“抹茶味的,吃吗?”
“如果我不主动,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开口?”
被醉意浸透了。
林悸缓缓退开,残留的凉意似乎蔓延到心脏,他抿了抿唇,在对方愣神间松开手,垂下目光道:
“知道……我喜欢你。”
夏时憬沉默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一汪深潭,安静而幽邃。林悸知道他酒醒了,醒得彻底而理所当然——这一吻只蜻蜓点水,却来得突然,双方都清醒地知道这代表什么,同频的心跳在这一秒错了拍。
林悸坠进去,只需一眼,便落荒而逃。
*
“还有两分钟到十二点,准备——”
“哎林悸你看什么呢?”
不知道哪个班提前放了,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鼓点,夹杂着几声猴叫敲在众人脆弱的神经上,林悸收回目光,某个不慌不忙的身影从余光边角掠过,他盖好笔帽摇了摇头道:
“没有。”
“高三今天考试,咱去后街肯定要排队,要不等会去食堂凑合凑合?”
“好。”
那抹白绿色在窗外停留了片刻,林悸再次投去视线时,对方已经消失了。
他把中午回去要做的卷子折了两下夹进书里,清理完桌面正好下课。这会儿处于短跑运动员竞技高峰期,实在不适合他这种远离人群的提前养老人士,于是速通食堂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祁颂身上,林悸就负责拿书和抬桌凳。
当然,这是在祁颂发现他经常一个人,且一旦人多就不去吃饭后坚持要求才达成的约定。
距离上次家长会已过去一个月,接触障碍却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随着记忆的反复回溯变得越来越严重。林悸每次想起住进他家的那个女人,想起卧室里纠缠的两个人影,想起她带回来的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对接触本身的感知就越明显。心病具象到身体反应,每次触碰都成了折磨,想纠正已经无能为力了。
林悸穿过两栋教学楼间连接的走廊,在即将到达另一头时停了脚步,他侧身回头,转角只有两三个女生抱着书路过,刚才听到的其他声音似乎只是错觉。
“五一你们要回家吗?”
“应该不吧,到时候肯定要补课。”
“从高一补到高三,学校是不是有病?”
林悸收回目光,思维不由自主地跳转到别处去——今天是星期二,四月二十七号,还有三天放假。
但是要补两天的课。
以及——
明天就十七岁了。
他看向不远处轻摇的竹叶,在阳光下绽绿的边缘仿佛镀了一层金边,那片影晃动着浮在走廊尽头,再仔细听时,除了蝉鸣和树叶沙沙声什么都没了,是入夏的前调。
周二晚上是数学晚自习,第一节课讲早上发的测验卷,第二节课考一张小题卷,按道理来说七班学生没有检查完成情况的必要,但五一在即,任课老师警惕心拉满,非要查清楚一个个做没做完,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抓出了七八个打算晚自习空手套白狼的好学生,很不幸的是,祁颂属于其中之一。
于是第一节晚课被硬生生换到第三节,七班四十五个苦命学生喜提拖堂大礼包,导致祁颂的完美计划当场泡汤,等主人公离开教室时,外卖还在校门口生死未卜。
“呼□□位1号,你去南门拿蛋糕,尽量赶在十一点半前带回宿舍,床位2号把桌子搬到中间,礼花筒准备好等我信号,我去拖住林悸,十二点准时开门,收到回复收到回复!”
“收到!”
“收到!”
毫不知情的林悸本人还在摸黑下楼,由于学校豆腐渣工程技术高超,教学楼好几个楼梯间都优雅爆灯,回宿舍的路简直鬼影憧憧,林悸一边预防着撞到成双成对的鬼,一边琢磨身后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是否正常,以至于祁颂一把扑过来直接扑了个空,差点摔成狗啃泥。
“我去,你怎么发现的?”
林悸无语:“你跟踪我一天了?”
“哪有,”祁颂一心只想着拖延时间,没多问别的,“吃不吃夜宵,我要饿死了——”
“我不饿,你想吃什么?”
“小吃街那家蒸饺,走走走,趁这会还没关店,咱俩拼一笼。”
林悸疑惑:“你一笼都吃不下?你不是饿吗?”
“我就是眼睛饿,其实吃不了几个,”祁颂往楼梯口一瞥,努力找话题道:“那不是五班那个帅哥吗?他咋走这条?”
“谁?”
“就今天下午来给咱班班花送笔那个,你不是坐最后一排?你没看见啊?”
祁颂自个儿说乐了:“哦我忘了,天塌了你都住在数学深海的大菠萝里。”
林悸:“……”
就这么拖拖拉拉到十一点四十,两人卡着宿管关门前到了一楼,祁颂一路行尸走肉连拖带拽,以吃太撑肚子痛为借口霸占了接下来五分钟,好不容易走到四楼,又说自己没带卷子要回去拿,结果演技太差导致做法失败,遭到了林悸的残忍拒绝。
凉凉。
祁颂咽下一把辛酸泪,不死不休道:“我有事跟你说!”
林悸:“?”
“在这不行,人太多了。”祁颂心急。
林悸看着周围空荡的楼梯间和走廊,再次表示:“?”
“隔墙有耳隔墙有耳,”祁颂伸手把他拎着的书包抢过来,然后抓着他袖口就往自习室拉,“真的特别重要我跟你说,不听后悔三年。”
一场拉扯战最终以林悸无奈妥协结尾,两人磨磨蹭蹭半天,中途还被宿管阿姨催促早点回去,祁颂一张嘴狡辩来狡辩去灵活得就差当场展示打结,结果好不容易进了自习室,又开始表演默剧。
……
林悸转身就走。
“哎别别别,”祁颂有口难言,实在是短短几分钟没想好特别重要的事是什么事,张口就来了句:“我喜欢男的!”
林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重要在哪”和“为什么单独急着告诉我”之间选择了后者,缓缓开口道:
“……你喜欢我?”
祁颂:“???”
坏了,哑巴吃黄连,连夜栽黄河去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我突然发现我喜欢男的。”祁颂转念一想,自己的性取向对于别人来说确实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林悸也不会单纯因为室友喜欢男的就觉得室友喜欢他,纯粹是这波坦白太莫名其妙来得太突然了。
准确来说,截止到上一秒,祁颂都没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纯属情急之下胡说八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要让结论合理至少要编出一个能先把自己说服的开头,才能掩盖背后真实的意图。祁颂脑瓜子一转,以自己挑剔的颜值标准迅速把好同学们筛了一遍,结果诡异地发现及格线之上只有两个人——
林悸,以及五班那个帅哥。
俩直男。
好命苦的感觉。
他两眼一黑,开始睁眼说瞎话:“我喜欢上了个直男。”
这回轮到林悸沉默了。
结合一小时前祁颂看似随意提起的几句话,目标对象就变得很明确了:直男,喜欢他们班课代表,五班的。
虽然他不认识。
“喜欢他什么?”林悸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只能尽量从客观的角度分析,劝人别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祁颂顿了下:“呃,长得好看?”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悸没思考过谈恋爱的问题,更不会把关注点放到同性的脸上去,他本就不在意班上谁谁谁长得好看,很多来源未知的称号也只是略有耳闻,更不要说别班的了,还是一没见过二没交集的男生。
“要不试着换个人喜欢?”
“你知道我的,”祁颂欲哭无泪,其实全是装的:“脸比什么都重要,我这种深情又专一的人一旦爱上就割舍不掉了。”
林悸表示我不知道。
这会儿接近十二点,走廊顶灯全都熄了,阿姨再过两分钟就要过来锁自习室,祁颂一番折腾拖延够了,连忙截住话头开始重头戏,林悸见时间太晚也只好跟着他赶回寝室,打算等明天有机会再聊,顺便见见这位让他爱而不得难以割舍的心上人。
谁知刚一推门,就被突如其来的倒计时砸了个七荤八素:
“五,四,三——”
“二,一!”
“生日快乐!”
十二点整。
林悸靠着卧室门,身后没有任何声响,脚步声,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他静默地等待,尽管结果似乎已经朝着不如人意的方向发展,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或许不止,两个多月的相处,他理应相信夏时憬会接受这个回应,否则那些口口声声的喜欢算什么?仅仅因为一个吻一句话就溃散了吗?还是说对方根本就没有跟他在一起的打算?
不会的。
“不会的。”
林悸转身,手搭上门柄,在按下去的前一秒,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不是面前这道门。
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林悸甚至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原因,只知道这是离开的信号。离开,又或许有什么破碎了,哪怕他拼拼凑凑努力期望过,还是毫不留情地破碎了。
林悸推门冲出卧室,客厅玄关空空如也,等待他的只有防盗门哐的一声巨响。
夏时憬走了。
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哪怕说一声都没有,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