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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搁浅 “你真喜欢 ...

  •   “运动会结束以后全校放半天假,晚上回教室集合去电影院,班长负责清点人数,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不准溜出校门乱跑。”

      虽然连补了两天数物化生,但并不妨碍一众学子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会儿又是运动会又是看电影,一个两个魂飞天外,不是鸡飞狗跳就是准备上房揭瓦。
      徐沛鼓起毕生勇气举手:“明天发手机吗?”
      “对啊,”杨昭南开团秒跟:“明天发手机吗?”

      陈斌看着这堆双眼发光的小兔崽子一阵无言,又想着国庆才返校需要花点时间适应,决定破例折中一下:“晚上发,白天不行。”
      “呜呼——”
      班上嗡嗡嗡吵成一团,几个路过的学生被欢呼声吓一跳。陈斌好不容易镇压完这群妖魔鬼怪,又被学校领导喊去开会。他一走,猜汤底的猜汤底,听天书的听天书,一个班堪称群魔乱舞各有千秋。

      杨昭南笑嘻嘻转过来,先是看向面无表情的林悸,然后视线绕过他落到后排,愣住了:
      “憬哥人呢?”
      林悸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从桌箱里摸出手机,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摁亮屏幕,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仍然没有动静,过往一切痕迹在那句告白后戛然而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下一秒,也许下一分钟,新的消息就会弹出来,同以前每个醒来的早晨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什么能说。
      你怎么了?
      你还好吗?
      我是不是……太突然了?

      林悸盯着屏幕出神,思来想去还是发了条消息,告诉对方要去电影院的事。杨昭南见他心情不好,想调节下气氛,结果被早读铃声一个劝退打回去,隔老半天终于塞过来一张纸条。
      [你俩闹矛盾啦?]

      林悸沉默半晌,回了句没有。
      讨厌自欺欺人,可又能从中抓住一点希望,好像能借此显化出想要的结局似的。

      他把下节课要用的资料堆到桌角,拿出卷子开始复盘考点。杨昭南觉着不对,又不好多问什么,打算下课出去偷偷干票大的。
      早读结束后全班要换位置,林悸正犹豫要不要把另一套桌椅也移过来,季澜放下凳子开口道:“等他回来自己搬吧。”
      说完看了眼空桌问:“万一明天他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弃赛吗?
      可弃赛会直接影响班级分,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人在乎这个。退一步来说,夏时憬来不了,完全可以换个人上,反正对于局外人来说,谁去比赛都没什么区别。

      林悸有些迟疑:“明天再——”
      “我可以跟你一组。”季澜移开目光,又重新落到林悸手上,“如果他明天来不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尽管接触障碍跟作用对象息息相关。
      但林悸对自己的免疫程度心知肚明——两个月过去,他已经不会因为一些隔着衣物的触碰就难受应激,恐惧似乎在随着脱敏训练日渐消失,他应该感到高兴。

      杨昭南从办公室兜了一圈回到座位,见林悸握着笔发呆,一个响指神魂归位:“我刚去问陈斌了,你猜怎么着?”
      林悸一头雾水,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憬哥生病请假了!发烧!”
      林悸愣了:“发烧?”

      是了。
      他早该想到的。
      夏时憬昨晚喝了酒,又穿着那么薄的T恤吹了一路的冷风,连回家都是凌晨顶着低温走的。
      他明明早该想到的。

      林悸拨了个电话过去,趁这会儿还没上课钻去楼梯间,经过上次惨痛的教训,他没敢光明正大把手机举到耳旁,只是静静盯着屏幕等待接通。
      秒数从一走到三十八,每过去一秒无力就多一分,最后还是回到了联系人界面。
      连电话都没接,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中午食堂没什么人,杨昭南非要趁人少拉着林悸去吃火锅,还扯了一大堆理由撒泼打滚。其实差人是假的,吃不下也是假的,林悸比谁都清楚其中用意。江弋阳听这饭桶说要点八人锅,看了看周围六个人,表情一言难尽:“你怎么没撑死呢?”
      杨昭南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没毒死呢?”

      “哎班长,”徐沛站在后面,望着几米远处双眼一亮,“你跟¥&%#…婷最近咋不说话了?”
      宋洲:“?”
      宋洲:“罗什么婷?”
      徐沛:“……”
      林悸:“……”
      季澜:“……”
      “谁敢跟她闹矛盾,”宋洲打了套沉默配合输出,“她那脾气一道题都能吵翻天。”

      “姓宋的你再说一遍?!”罗婷婷在另一边窗口一声怒吼,把打饭阿姨吓得抖漏半勺菜。旁边的单悦笑得不行,连忙把人按住以平祸端。
      林悸放低声音问:“他俩一直这样吗?”
      徐沛转过来点点头,一脸得逞地笑:“对抗路情侣来的。”
      林悸:“……我说江弋阳和杨昭南。”
      ?
      徐沛转回去:“不是这俩还在怼啊???”

      “等会借你手机打个电话行吗?”季澜亮了下电量告急的屏幕,接过饭卡递给林悸:“我去你们寝室找你。”
      “好。”

      “明天电影看啥?老陈说了吗?”杨昭南问。
      “没有,估计今晚全班投票。”宋洲挑了个位置坐下,角度刚好对着门口那桌,他抓了把筷子分给众人:“你们想看什么?”
      杨昭南仰天长啸:“我想看鬼片丧尸——”

      “得了吧还鬼片丧尸,”徐沛一句话阉割了他的幻想,“陈斌要知道我们投出个恐怖片,直接上来演一集山村老尸。”
      “总不能看动画片吧?我会养胃的……”杨昭南悲从中来,转头开启精准普攻:“小江你想看什么?”
      江弋阳一脸嫌弃:“吃你的饭。”

      林悸吃火锅怕烫,再加上不怎么饿,动筷子比别人慢得多。季澜见他两分钟没伸一次手,想起什么似的心念一动,往他盘子里夹了片羊肉,“多吃点。”
      说不出哪里奇怪,但确实很突兀。
      于是几人同时像被喂了哑药,你一口我一口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能当场考个听力。

      杨昭南脑瓜子一转,也跟着夹了片肉放到林悸盘子里,“对啊多吃点你都没吃几口。”
      “你快给吃完了人家吃个鸡毛。”徐沛说。
      杨昭南:“放你爹的屁明明江弋阳吃得最多。”
      旁边的江弋阳冷笑一声。
      不过气氛总归是正常了。

      林悸微不可察地松了下肩,过去相似的记忆却在安静中汹涌而来——夏时憬对这些碎片式的细节情有独钟,以至于林悸接受了习惯了都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如今才大梦初醒般拥有了实感。
      原来最迟钝的一直是他自己。

      下午的课一晃而过,林悸趁课间又打了个电话,本以为一早上过去夏时憬状况会好点,可电话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
      他有点慌了。

      杨昭南见他状态不对,问清楚后跑去找宋洲,结果宋洲也不知道夏时憬家住哪,听说林悸要去找人,连忙过来把他劝住:“夏时憬自己请了假,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更何况他在不在家你都不知道,万一白跑一趟得不偿失啊。”
      “我总得试试。”
      林悸想到一个人。

      *
      五班门口。
      “周熠!外面有个帅哥找你!”
      “找谁?”周熠满脸震惊:“找我?!”
      林悸站在走廊转角,等人走过来开门见山道:“好久不见,你知道夏时憬他家住哪吗?”
      周熠:这叙旧方式……比他化学答题卡还简陋。

      “怎么了,这么着急?”周熠探头瞟了眼过道,趁监管者不在掏出手机,“你加我好友吧我微信发你。”
      “他生病了没回消息。”
      “生病了?”周熠又问:“你要去他家找他?”
      “嗯。”林悸道了谢,赶在铃响前回教室,周熠还想说什么,挣扎半天人已经走远了,只能望着背影叹了口气。

      国庆收假要查寝,林悸担心自己赶不回来,以楼梯间写作业为由旷掉最后一节晚自习,然后提前跟着高一走读生出了校门。这个时间打车的学生比较多,他站在嘈杂的交谈声中等了好一阵,才终于上了车。

      后来林悸很多次回想起这个晚上,都觉得那是他和夏时憬一切纠缠的开端,哪怕突然下雨,耳机丢了,路上堵车,都没有阻止他奔赴这场仿佛命中注定般的见面。他敲了门,但无人应答,于是他坐在公交站台长椅上等,等了很久,手里的电话也响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他终于见到了对方。

      夏时憬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旁还有好几个男生,应该是喝了酒,彼此勾肩搭背你说我笑,比起几个醉鬼而言,他显然要清醒很多。也正是因为清醒,才暴露了他并未生病这个事实。

      林悸有些僵硬地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被感情刻意屏蔽的另一种可能性,他怀疑过自我开解过可还是选择了相信假象,如今这结果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有多可笑。

      他忽略掉其他人的目光,走进那片潮湿的雾里,走到夏时憬面前。
      旁边不知道是谁笑了声,语气吊儿郎当:“这找你的?”
      夏时憬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是疑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悸以为自己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别的情绪,不安、紧绷、愧疚,什么都可以,哪怕恼怒他也全盘接受——为他擅作主张拆穿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仅止于此。

      他不自觉握紧手机,指尖有些泛白:“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但你一次都没接。”
      夏时憬没立刻回应,只是撑着伞与他对视。那眼神疏离又冷漠,仿佛站在面前兴师问罪的人根本无关紧要,或者于他而言,这跟无理取闹没什么区别。
      林悸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怎么了?”
      “所以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那一瞬间林悸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开口会是这句,像无缘无故跟他开了个玩笑。

      “你说什么?”
      “哎,哥们,”有人打断他,是刚才说话那个男生,“有什么事上楼说行吗?站这儿怪冷的,是吧?”说完看向夏时憬,偷偷使了个眼色。

      林悸始终盯着眼前的人,没移开目光,也没有要动脚的意思,那男生当着众人的面被无视,火冒上来张嘴就要嘲讽。夏时憬瞥他一眼,这才开了口:
      “你们先进去。”
      几人神色各异,犹疑一阵还是推搡着走了,很快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

      夏时憬收了伞,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可他明明又什么都知道——林悸发的每一条消息,打的每一通电话,在雨里等的每一分钟。他只是目视着旁人走远,然后淡声道:
      “所以你要我为你的时间负责?”
      “还是说几句安慰的话,让你心里好受点?”
      林悸不懂:“什么叫为了我的……”

      他几乎是忍着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那股酸楚已经堵在喉咙,“你到底怎么了?明明昨天还——”
      “昨天?”夏时憬重复一遍,侧过脸轻声笑了:“林悸,你真喜欢上我了,是不是?”

      雨好像变大了。
      林悸怔怔地望着对方,仿佛时间暂停在这一秒,静止在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那些说喜欢,说曾经,说冲动的片刻,刻意避免却逐渐习惯的触碰和拥抱,和孤注一掷安静着炽热的吻。

      他声音很轻,故作平静掩饰着颤抖:
      “喜不喜欢,你不知道吗?”

      夏时憬向前走了一步,那一刻林悸以为他要低头,或者伸出手,像以前每一次靠近一样拥抱他——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可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牵起嘴角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亲你,抱你,还是跟你道歉?”
      林悸喉间一哽,心脏突然被人纠紧。

      “随便一钓就上钩,你的感情经历还真是丰富。”夏时憬凑近他,语气温柔却残忍:
      “有时候太认真,结果会很难看的。”

      不。
      林悸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
      他疯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可怎么会听错呢??

      “你骗我。”
      他努力想找个原因来解释当下的一切,但用尽全力还是徒劳。
      “……你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林悸抓住对方的手腕,连苦笑都太过勉强:“你是不是不舒服,所以不想见我?”
      “或者我做错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行吗?”

      雨声停了,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夏时憬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他却从未觉得对方如此陌生。
      林悸眼眶有点红,想开口,可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缓缓松开手,眼里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淡下去。
      “夏时憬,你说句话。”
      你明明说过喜欢我。

      雨还在下,从发尖滴到手上,给眼前蒙了一层雾。他低头,不懂为什么那是温热的。
      夏时憬神色如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停顿一秒,转身离开:
      “就当从来没见过。”

      2
      林悸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墙角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他脑子很乱,不知道是淋的还是熬的,连最基本的记忆回溯都做不到。夏时憬说了什么?到此为止?可他连理由都不肯陈述清楚,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期望和他在一起吗?不然那些表白又算什么?

      他不明白对方的所说的随便,没人告诉他追求是可以玩玩的,谈恋爱是不该认真的,就好像感情只是你来我往一场戏剧,流程一走完,演员就散了场。
      林悸闭上眼,头在眩晕中隐隐作痛。

      夏时憬真的喜欢他吗?
      如果从始至终都没喜欢过,为什么要主动帮忙?为什么要制造无意义的身体接触?为什么要让他一点一点陷进去,对那些亲昵的动作日渐成瘾?
      先招惹的人可以随时放手。
      可他不行,林悸自暴自弃地想。
      他好像无药可救了。

      *
      清早的教室安静却不明亮,空气潮湿漫着雾,从窗外和着寒气洇进来。林悸关了窗,趴到桌上闭目养神,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移到前门,再移到某个座位前,反反复复,人也在交谈声中越来越多。
      不过是高三很普通的一个早晨,跟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杨昭南轻手轻脚把凳子端下来,抻着脖子试图观察林悸状况——昨晚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不说话也逗不笑,问找到人没只回了句“嗯”,他真怀疑林悸出去一趟被雨淋病了。
      徐沛在一边配合夸张的口型比划:“他——咋——了?”
      杨昭南摇摇头。

      他看了眼后门,偷摸翻出手机点开微信:
      生草:【憬哥】
      生草:【你跟林悸咋啦?】
      按平时的正常速度,对面起码要半个小时以后才会回,他发完正准备熄屏,结果下一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撞了鬼了,杨昭南想。

      他看着那个输入中又等了十几秒,心说这得多长一段话打这么久。
      憬哥:【他怎么了?】
      杨昭南:……
      生草:【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你俩出啥事了】
      生草:【估计昨晚淋了雨不舒服】

      对面没再回复,杨昭南收了手机,打算等会撺掇江弋阳一起去医务室。他转头见季澜进来,连忙朝人比了个嘘,季澜多带了份早餐原想直接给林悸,怕打扰到他只能放桌角等人醒了再说。

      塑料袋发出轻微声响,但离得太近,林悸还是睁开了眼。
      “什么东西?”
      季澜见他被吵醒,有点不好意思:“吃的,给你带的。”
      林悸僵了一下,没动。
      “……你吃吧,我不饿。”

      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背后的心思,尽管不太确定,但他很难说服自己这些不像重演。
      “我买了两份。”季澜坚持道。
      林悸不好多说什么,接过来无声叹了口气——还好,里面不是酒酿圆子。

      他微笑着朝季澜说了句谢谢,然后真诚地看向对方:“但以后还是别给我带了,不然我怕产生什么误会。”
      话已至此,季澜没说什么,沉默两秒回座位去了。

      林悸觉得头有点疼。
      明明以前在高中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男生之间直来直去不拘小节,有时候早上吵架下午就能当无事发生。可自从遇到夏时憬,很多人很多事突然就有了存在感,林悸也说不清从哪个瞬间开始,他对同性的距离也多了一丝警惕。
      有些事情一旦上心就如影随形,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他是个同性恋。

      *
      开幕式八点举行,广播通知各班带上凳子到操场集合,杨昭南正犹豫要不要夹带私货,转头见林悸直接抱了本书,掏出卷子就往兜里揣,还嫌不够塞了本英语必背3500。

      徐沛目瞪口呆:“你真要背?”
      杨昭南不乐意了:“什么叫我真要背?我平时学习不够积极吗?”
      “行。”徐沛当他在放屁,也跟着从桌肚里掏出本掌中宝,不过背不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等一众学生磨磨蹭蹭十分钟到了操场,校领导果不其然又开始了每周一次的长篇大论。林悸站在班级末尾,以往夏时憬总爱在身后搞小动作惹他回应,碰一下衣领勾一下袖口,再装作无事发生问一句“怎么了”,林悸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拉拉扯扯,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的日常。
      但今天没有任何动静。

      林悸目视前方,听到季澜的声音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想吃,我以后就不给你带了。”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怕他不相信:“我真没那个意思。”
      林悸攥了下手指,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头轻声回:“知道了。”

      杨昭南跟他们隔了五六个人,原本季澜应该站江弋阳前面,江弋阳站夏时憬前面,结果开学没多久,某人不乐意直接插到了林悸身后,导致江弋阳升了个旗摇身一变成了全班最高。

      一班男生矮的参差不齐,高的离地面距离都差不多,谁前谁后其实看不出太大区别,但杨昭南并不能接受这个设定,于是他照猫画虎把江弋阳逼去了前面。这下好了,林悸站在倒数第三都能听见他俩互开嘲讽的声音,当然主要是杨昭南在输出。

      半个小时度秒如年,台上领导一闭麦,运动会终于在百年不变的进行曲中拉开帷幕。
      林悸端着凳子坐到角落,被杨昭南生拉硬拽拖到中间,以“憬哥不在缺人讲题”的理由留住了人。他看着杨昭南写了几道题,然后来了句“化学好恶心”转去背单词,背了十来分钟,就一头扎进八卦团伙再也没回来。

      旁边几个人声音挺大,他听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写了,干脆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
      可供回忆的部分很少,却能延伸出同一时间里其它片段。林悸自认记忆力不算好,过去很多事情都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他习惯挑重点印进脑海,而那些岁月里很少有他觉得重要的东西。

      指尖一次一次往下滑,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关于夏时憬的每帧画面都如此鲜活而清晰,仿佛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药可救了。

      “哎,你们看二班那几个在说啥呢?往我们这边看干什么?”
      杨昭南一句话,班上的人都跟着望过去。林悸无意间对上某双眼睛,神情并不算友好,他扫了一圈,看到梁安宇正在跟学生会检查的两个女生说话。
      “手机。”林悸回头提醒众人。

      杨昭南反应过来,拳头一攥气得想过去干架:“我草那傻逼是不是有病,还敢举报——”
      “给他们脸了,”旁边有人骂道:“梁安宇贱不贱啊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脑子流脓了没被人打过吗?”

      宋洲和罗婷婷都在场上比赛,一班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那两个戴着袖章的女生走过来,怀里抱着册子问:“你们班班长呢,玩手机要被扣分哦。”
      没人应声。林悸沉默两秒,顶着一众目光站起来,把火气冲天的杨昭南摁回座位:“不好意思,是我带的手机,要收吗?”

      “呃。”那俩女生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震惊。
      隔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调整好表情微笑开口,“不用,同学下回注意点,别被老师发现了。”

      林悸问:“那要扣分吗?”
      “不,扣?”她朝同伴发送求救信号。
      “呃对,不扣,”另一个清了清嗓子,也跟着眼含笑意:“第一次只是警告,不会扣分的。”
      “谢谢。”林悸看着她们走远,隔了几个班还聊得热火朝天。他转回去,以杨昭南为首的备战人员一个两个呆若木鸡。

      “这就走了?”徐沛瞪大眼睛:“分都没扣?!”
      杨昭南一语道破真相:“还为啥?林悸长得好看呗,换你你忍心扣?”
      班里同学纷纷笑了,徐沛敬佩地看向帅哥本人,缓缓朝他束了个大拇指。

      这事说完也没完,一班跟二班结梁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明目张胆闹上台面还是第一次。不少人吵着要给那群小鸡崽子一个教训,也有少数几个同学觉得带手机本来就不对,没必要上纲上线搞得高三全是火药味。

      下午拔河比赛,两个班由于人数差没分到一组,就只能靠别的项目超分。林悸虽然跟季澜配合练过几次,但熟练度只能保证不拿倒数。杨昭南一问,一听,寻思这样可完了个蛋,干脆扯着徐沛把他俩位置替了,理由是这玩意儿他们高二比过。
      林悸是得救了,但徐沛崩溃了。

      “不是你他爹的,”他一边被杨昭南拉着不睡午觉练习,一边羡慕地看向操场旁两位首发队员,“都过去半年了还逮着我一个人薅,姓杨的你要谋杀我是不是?!”
      杨昭南停下脚步,眼神坚定如入党:“加油,别让二班那群畜生赢。”
      “……”
      感觉被道德绑架了,徐沛想。

      十七八岁的面子大过天,少年难以摧折的自尊,多年后不过是自我和解时付之一笑的疤痕。
      林悸回头,跑道不远处依旧银杏翻飞,江弋阳静立在那片秋雨里,再抬眼时,对方已经转了身。

      3
      “开龙开龙来个人看红背。”
      “射手知道跟团吗打几波了?来把麦打开来,咱俩交流下感情。”

      电影院没什么人,零星几桌占了座的也离角落很远,陈锐摸出一根烟,耳旁频繁的游戏播报在安静中尤为聒噪。
      他点了两次没点燃,垂眼才发现火机没气了,神情顿时有些不耐:“人怎么还没来?”

      周熠正忙着打龙团,关键时刻懒得理他,陈锐看着他那3-8的战绩,扯起嘴角嘲讽:“T0打成这样,你挺厉害。”
      “野区都被反烂了,打个屁,”周熠放下手机,瞟了眼时间:“七点的电影,这会才六点半,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你真打算回去自习?”陈锐问。
      “……那倒没有。”

      周熠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走进来,没多久,林悸出现在她们身后。
      他身旁还有个人,看着比他高一点,周熠觉得眼熟,目光多留了半刻,结果那人竟然朝他看了过来。
      陈锐敏捷地捕捉到,问:“是他?”
      “不是,”周熠移开视线,“他旁边那个。”

      光线很暗,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有些模糊,陈锐微眯着眼,第一次仔细打量一个男生——身形清瘦却不单薄,黑发细碎,神色冷淡,眉眼间带着些许疏离感,但每次认真听别人说话时,半垂的眼又让气质柔和了不少,整个人安静却难以忽视。

      “是有点像,”陈锐点评,“但内里千差万别。”
      他说完来了兴趣,语气轻浮又戏谑:“你说,我要是把他搞上床,夏时憬会怎么想?”
      周熠闻言皱眉:“你什么意思?”
      “认识认识?”陈锐起身,被周熠拉住了:“你不是喜欢女的吗?”
      “男的女的,构造不都一样。”

      他说完就往那边走,周熠没拦住他,连忙给夏时憬发消息,没想到对面秒回:【你们在哪?】
      火羽白:【电影院】
      火羽白:【我就跟他说了一句你俩分了,他非要来看看人长什么样】
      夏:【你们真行】

      *
      林悸选了个偏一点的位置,原想远离人群自己一个人待着,季澜跟过来,其余几人见他俩领了个头,本着大部队集合的心态干脆也挪了过来,坐到他们邻桌继续聊天。

      林悸默默点开微信,未发送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他盯着一闪一闪的光标,指尖悬在屏幕上,不太知道要不要按下去。
      会收到红色感叹号吗?
      他有些迷茫。

      季澜扫了下桌上的二维码问:“想喝什么?”
      林悸摇头:“我不渴。”
      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抬眼,一个男生正往这边走,看样子似乎是冲他来的。
      最近好像没得罪过人,他想。
      ……
      昨晚那个应该不算。

      “好巧,你们班也不上课,”陈锐收了烟走到桌旁,装作惊讶的样子,“在等七点那场吗?”
      林悸和季澜对视一眼,回了个嗯。
      “我三班的,不过班主任没让我们团建,就只能自己来了,”陈锐随便编了个身份,自我介绍完进入正题:“方便加个人吗,你们班应该没包场吧?”
      这话还是对林悸说的,不过这次季澜先开了口:“没有。”
      陈锐这才把目光挪到他身上。

      邻桌几个女生听得缺斤少两,以为是来搭讪要微信的,有人张口就来了句:“同学,他有男朋友了哦。”
      ……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林悸整个人僵住,耳根瞬间漫上血色,这么光明正大地脱口而出他还是第一次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挺合理,只是——
      “他不是来……”

      “我是,”陈锐笑了声,语气似乎有些失落:“原本是想跟你认识一下,既然你有男朋友,那还是算了吧。”他看向季澜,又故作轻松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林悸毫不犹豫回答:“不是。”
      季澜移开眼没说话,陈锐点点头,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才终于转身走了。

      林悸没懂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眯了下眼睛,突然觉得角落沙发上的人有点眼熟。
      等等。
      他突然站起身,把周围几个人吓得又全都望过来,季澜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没忍住皱眉问:“你真要去找他?”

      林悸没回,径直朝那边走去,他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周熠在这能代表什么呢?跟夏时憬会不会来有什么关系?就算过去问了,就一定能知道他想要的原因吗?
      他停在过道,陈锐听见动静,也跟着停了脚步,然后转身——

      门外风铃轻晃,叮咚一声脆响,落到两人耳边。
      “陈锐。”
      林悸没想到,在听见旁观者开口前,他先听见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心跳忽然乱了节奏,他回头,对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神落到他身上,只一瞬,就轻描淡写移开了。

      “你来这干什么?”林悸听见他说。
      陈锐慢悠悠道:“如你所见。”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悸,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怎么?分都分了,还在乎啊?”
      林悸没反应过来:“什么分了?”

      没人回答他,夏时憬警告似的盯着陈锐,神色逐渐冷下去。
      “出去。”
      后者却不以为然:“人都找到下一个男朋友了,你还等着跟他复合?”

      这一刻静得出奇,林悸猝不及防抬眼,对上夏时憬的眼睛。他说不清那情绪是生气还是厌恶,或许两者都有。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余响震出一阵尖锐的耳鸣。

      “……复合?”林悸哑声问。
      陈锐却不继续了,他点到即止,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夏时憬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也有作茧自缚的一天。”

      周熠在旁边目睹全程,这会才赶过来拽着人离开。周围一片死寂,林悸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过了好几秒,他才缓慢地伸出手,抓住面前的人垂下的指尖。
      “我们聊聊,”他轻声道,“行吗?”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进了电影院,夏时憬没抽手,林悸无意识收紧指节,将此视作默认牵着他去了偏厅。

      *
      隔壁在放电影,声音朦朦胧胧穿过走廊,隐约能听见一两句台词。夏时憬单手插兜靠着墙,暗蓝色冷光映在他身上,影子模糊得看不清边缘。

      林悸开门见山道:“你认识那个男生。”
      是个陈述句,对方没否认。
      “他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夏时憬静默片刻,淡声道:“他以为我们谈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又问:“为什么来电影院?”
      他说完其实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白,答案也一目了然——夏时憬根本不会来见他,因为昨晚那些话,因为对方消失的一个下午,以及偏偏出现在这个节点的今天。
      可他还是在等,自虐似的等一句裁决,好像这样才能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没可能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夏时憬望着窗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悸眼底艰难地冒出一丝希望,他才开口道:“跟你没关系。”
      “我倒是有个问题,”对方面无表情地瞥过来,一字一顿道:“男朋友?”
      “不解释解释?”

      林悸其实有点生气,他觉得很荒谬,对于喜欢的人怀疑自己无缝衔接,可他又有一些委屈,夏时憬宁愿相信其他人,也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他想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不想到此为止。

      林悸直直盯着对方,克制着让语气平缓:“你不明白吗?”
      “我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些,为什么不松手,你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夏时憬移开眼,轻声道:
      “可我不是同性恋。”
      林悸某一瞬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同性恋。
      所以不喜欢男生。
      所以说过的每一句喜欢,贴近的每一次拥抱,都是假的。
      他只觉无力又混乱,喉咙也干涩发紧:“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的。”
      可你把我拽进来又不管我了。
      林悸哽咽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对方没作声。
      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或许是根本没这个心思,夏时憬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毕竟结局早已注定。
      林悸别开脸,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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