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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欲坠 “别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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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她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是我跟你谈上,跟你结婚,还是我怀着孕你说要应酬的时候?!”
林淑气得浑身发抖,嗓音尖锐而刺耳:“夏洪明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十月怀胎!整整十个月!我连工作都不要了在家躺着给你生孩子,你知道那有多痛吗?!”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仅背着我跟她厮混,还养着小三的儿子养了六年,你不回家不接电话朝我发火,就为了让我主动提离婚,然后把你的情妇和私生子接进来,让我们母子俩滚出去。”
她瘫坐在沙发上对着结婚照痛哭,把一旁低头抽泣的林悸拉到跟前,朝曾经的丈夫嘶吼道:“夏洪明,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儿子才六岁,他才六岁啊——他连小学都没上,看到自己的爸爸跟别的女人滚在一起都不知道那叫出轨!!你怎么做得出来的夏洪明?!你这么恶心怎么不去死呢?!!”
“妈妈你别哭了……都怪我……你别生气……”林悸抓着她的衣袖跟着流泪,屋内一片狼藉,摔烂的玻璃和手机如同新房装修时满地灰白的碎屑。
夏洪明什么也没说,和无数个从前一样,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停止沟通,把门砸出一声震荡绝望的巨响。
林悸被吓得全身一颤,抓起保温袋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楼梯间。
他好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上夏时憬了。
他们什么时候和好,什么时候彼此靠近,什么时候动了感情,所有的所有,他通通都记不清了。夏时憬喜欢他,夏时憬是他失而复得的男朋友,夏时憬是除了妈妈以外对他最好最爱他的人——
夏时憬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是他恨了十二年的,小三的儿子。
林悸茫然地跑下来,跑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站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周围嘈杂的欢声笑语犹如死寂一般的真空,他在密不透风的高墙里静默,从头到脚一片冰凉。那些自以为幸福的瞬间坠下去,在灰蒙蒙的未来穿出一条垂直的光路,该去往何处,优柔寡断还是决绝,唯一的方向又通往哪种结局。
为何他只觉窒息。
林悸颤抖着拿起手机,一句话输了五六遍才按下发送,他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清理那些锋利的碎片。饭盒坠落前距离太高,玻璃扎进汤圆里,怎么拔都拔不干净,几个饺子已经被割破了,丑陋得像被虫咬开了面皮,怎么捏都无法复原。林悸执着地挑开碎渣试图弥补残缺,可它们密密麻麻根本无从拣起,或许从落地那一刻就嵌入深处了,再怎么挽救也是徒劳。
他望着各处泛红的面团,后知后觉意识到那颜色来自于哪里,林悸摊开手掌,细密的伤口从手腕延伸到指尖,最深的那条一刻不停往下滴着血。
他大概是梦游了,否则怎么连痛觉都感知不到。
电话铃声响了四十九秒,又因为无人接听而挂断,夏时憬点开微信,屏幕上两行字发送于一点十九分,正好是他进电梯的时间。
在:【我去医院了,家里有事,不用来找我了】
在吗:【出什么事了】
在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对面一直没有回复,他又拨了两次电话,察觉不对劲直接打车赶去了医院。
可林悸没说他在哪,也从来没说过他妈妈负责哪个科室,夏时憬站在人来人往的门诊大楼前,连去哪栋楼,去哪层找人都不知道。他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回了学校附近那个家——按照他们先前的约定,林悸很有可能会提前在那里等他,无论是作为出发点,还是单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夏时憬匆忙赶去七栋,见两边电梯停在二十几层迟迟不下,转进楼梯间一步三阶跑上七楼。钥匙插进锁孔,他调整呼吸的同时,听见了一道很明显的,玻璃摔碎的声音。
门被推开,林悸望着地上的碎片,随脚步声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对不起,我来晚了。”
夏时憬走近抱住他,仿佛是过往一场幻梦的延续。温度如此真实,触觉一如昨日,林悸沉默了很久,不动声色地从对方怀里退开,往后移了半步。
夏时憬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掌,上面横七竖八全是伤口,不像是无意划出来的。他皱了皱眉没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只是放轻了语气道:“别用手捡碎玻璃,伤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
林悸双眼无神地摇了摇头。
夏时憬牵着他的手把人带到沙发前,弯下腰贴着额头试了试温度:“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去楼下买药。”
“我想一个人待着。”林悸突然说。
对方短暂一愣,却没问为什么,几秒后轻声回应他:“可以,但先把伤口处理了,不然容易发炎。”
似是看出他有些抗拒,夏时憬又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似的开口道:“听话。”
林悸不太自然地侧过脸,又开始对着垃圾桶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间似乎被虚化成一个世纪那么长,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怎么也理不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盲目地走下去吗?可血缘关系本就是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爱的人身上流着他所恨之人的血,再怎么自欺欺人,他都无法释怀。
但如果悬崖勒马就此斩断呢?
林悸心脏一痛,瞬间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又下起了骤雨,雷声炸响,檐下浊水淋漓,他守着空荡的客厅,心绪一片杂乱,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夏时憬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昏睡时不知道,清醒时更不知道,一切如虚影般恍惚,他看着手上冰凉的药膏,心里却一阵阵刺痛。
林悸窝在沙发角落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他动了动酸软的手臂站起身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飘到玄关,换鞋,开门。视线停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靠在墙边的人——浑身湿透的,守在门口等了四五个小时的男朋友。
“……你怎么不进去?”
夏时憬嗓音有些沙哑:“怕吵你睡觉,更怕你出事。”
“去洗澡,把衣服换了,”林悸转身进屋,把另一双拖鞋递到他面前,“在外面待这么久不怕发烧吗?”
对方没回答,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抓住他的手腕道:“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什么?”林悸盯着地面。
“为什么伤成这样?”
……
风从廊外灌进来,裹着雨水浸润的湿冷,呼啸着穿堂而过,良久,林悸才平静地开口道:
“我不太舒服,不小心弄的。”
夏时憬直直凝着他,僵持半晌,最后还是无力地松开了手:“以后别伤害自己了,觉得难受朝我身上发泄行么?”
林悸没回应,转进卧室替他拿浴巾。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不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再是男朋友,林悸接完电话,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考虑到对方可能听不清他说话,他写了张纸条贴在门上,同时用微信发了条消息:
在:【我先回家了】
犹豫片刻,他又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在:【对不起,没有好好陪你过元旦】
林悸带走药膏和那袋承载着真相的垃圾转身离开,几步走向玄关,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循声回头,夏时憬赤-裸着上身靠近,左手扔掉他手上的塑料袋,右手则卡住他的下颌从背后接吻。呼吸盈满薄荷清香一并渡进来,林悸下意识抬手去撑门板,还没触到又被抓着手腕收回来。
“你放开——”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水声中,唇舌被咬得又麻又痛,林悸被迫仰着头承受,紧锁着眉喘不过气来。他愤怒地想要推开对方,可是又悲哀地于心不忍——夏时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他或许只以为自己厌倦了心烦了想要逃离,他也可以借着男朋友的身份肆无忌惮的拥抱、接吻,以及口口,他甚至可以一辈子都困在乌托邦里,把这段感情当作转瞬即逝的昙花一现。
只要自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相爱只是孤独编织的谎言,假装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假装不再喜欢想要结束这一切。
林悸痛苦地松了力气,一滴泪从眼尾滑落,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夏时憬轻轻吻掉那抹咸涩,声音在昏暗中有些沙哑:
“别哭。”
他松开林悸的下巴,握住双肩把人转过来,抵着额头又蹭了蹭鼻尖:“是不是我做得太过了?”
林悸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道:“我好累。”
“夏时憬……我想休息。”
“好,我送你回家。”
“不用。”林悸缓慢退了半步,左手推开一道门缝:“我自己回去。”
夏时憬神色黯淡:“林悸。”
他本想说“别离开我”,或者“等你好了我们能不能聊聊”,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一句苍白的告别:
“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
“知道了。”
林悸闭了闭眼,努力咽下心口那片酸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