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分寸 “林悸,你 ...
-
一月二日,距离期末考试还剩两周,全体学生收假返校,为本学期最后一次大考做准备。一班作为全年级以及校领导死盯着的领头优班,每次成绩都会被标榜示众,大考小考其实并无区别。
比起小小期末,众人更在意五天后的班主任见面会以及十七天后长达十五天的春节假期——用杨昭南的话来说就是“离婚都有三十天冷静期,放假还带打五折的”,简直是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往常高三寒假只放十来天,校领导为了让学生补课上下打点好关系,根本不给起义军发力的机会。疫情席卷全国后,该放的假一点没放,不该放的假痛心疾首也不敢不放,于是近几年春节投诉率和举报率大幅降低,学生玩得不亦乐乎,学校慌得急头白脸,生怕少补几天课这届高考生就完蛋了。
林悸盯着数学卷子发了很久的呆,连宋洲喊了他两声都没听到,杨昭南诧异地望过来,随口开了个玩笑说:
“班长,我要举报林悸不交手机。”
班长道:“举报成立,罚林悸同学期末考试给年级第四放水。”
林悸勉强笑了声,把手机递给他:“不放。”
宋洲端着箱子走了,杨昭南趁后后桌人不在,偷偷摸摸压低声音说话:
“林悸,周末家长会你爸妈来不来啊?”
“……”
林悸僵了下回答:“应该不。”
“那你咋跟斌斌说啊?我也不想让他们来,上回周考给我整到四十五名去了,我怀疑他俩要当场打死我。”
林悸垂眸道:“我妈……她要值班。”
“哦,”杨昭南叹了口气:“早知道让我爸妈转行去治病救人了,想走都走不了,还能领几面锦旗用以蓬荜生辉。”
徐沛无时无刻不拆他的台:“还是别当医生了,你这神经系统瘫痪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怪不得鲁迅要弃医从文。”
林悸头顶再次冒出一串省略号。
周天晚上考理综,两个半小时可以换算成一张合卷加一张英语,虽然这只是一班大部分同学对自己的要求,还达不到正式考试的平均标准,但对于其他班来说已经算得上恐怖如斯了。
所以当杨昭南写完一半英语试图找林悸速通卷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
林悸居然还在写理综?!!
惊而奇之!
奇而惊之!
难道他杨某人得道飞升了???
杨昭南回头看了眼时间,确确实实是八点四十没错,也就是说,整整两个半小时,年级第一不仅没写完理综,还明晃晃空了大半页。
他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问:“林悸,你是不是生病啦?”
后排的夏时憬闻声抬眼。
“没有。”林悸攥紧水笔顿了两秒,继续写下一道题。
这种状态直到第三节晚自习结束才被迫终止,夏时憬把人拉到楼梯间,不由分说地抱了好一阵,才缓慢开口道:
“你怎么了?”
林悸避开对方的眼神,状似无意地远离了墙角:“没事。”
“我……”
他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许是想说的太多,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敢说,他不敢破坏眼前这片镜花水月,把他们扭曲的关系,残酷的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到对方面前。
至少现在不要。
“我只是有点紧张,毕竟要考试了。”
夏时憬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林悸松了口气往旁拉开距离,正要借着铃声顺理成章地离开,忽然手上一紧,又被对方拉回来堵住了嘴唇。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后撤一步,连忙开口提醒道:“上课了。”
夏时憬置若罔闻,把他困在角落强行深吻,舌头搅弄着侵占呼吸,林悸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意识吞咽下口水,理智回笼,才恍然想起面前站着的是谁。
林悸倏地推开对方,眼神无措而凄凉,湿润的唇微微有些颤抖。
他努力稳住声线道:“我要回去。”
夏时憬把人搂进怀里,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别离开我,林悸。”
“别丢下我一个人。”
彼时的林悸尚不能察觉对方此番挽留源于何因,或许是自己逃避得太明显,给人一种他们即将分开的错觉。
他恍恍惚惚回溯了一晚上,从他们相遇那天翻阅至新年起始的第一天,曾经本该深刻的片段已经不甚清晰了,记忆被覆上扭曲的滤镜,连自以为明了的感情都辨不真切。
他既希望夏时憬知道,又舍不得让对方知道,如果痛苦能够独自承担,他宁愿一切恩怨终止于此刻,他喜欢的人可以轻易放手,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如若对方不愿,他也可以和盘托出,以此斩断所有荒谬的可能性,从今往后再不相见。
可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对恋人,对自己,对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林悸重新陷入混沌中,整个人迷茫又无措,他唯一能厘清的思绪只围绕一个人——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他都不能对不起林淑,更不能让林淑提前知道这荒唐的一切。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晚自习一下,林悸就拎着书包离开教室,同时在夏时憬桌上留了张纸条,他急匆匆赶去轻轨站,又急匆匆跑上三楼回家,正要敲门时,心里却犹豫了半刻。
他能说什么呢?说夏时憬是夏洪明的儿子?说十二年前姜萍带回来的那个小男孩是他现在的男朋友?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介意当初夏洪明出轨姜萍把我们赶出家门吗?
林悸蹲在地上头痛欲裂,不知是不是他抓门把手那一下弄出了动静,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拖鞋声,没过几秒,门竟然开了。
“小悸?”
林淑盯着脸色苍白的儿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蹲下来察看他的状态:“你生病了?!发烧还是胃痛?吃药了吗?”
林悸摇摇头道:“我没事。”
随后又把她扶起来,看向她纯白如雪的裙子和脸上精致的妆容,默了两秒道:“太晚了,出去注意安全。”
林淑手上一僵:“妈妈就是跟人见个面,看个电影就回来,倒是你,这会不在学校怎么回家来了?什么东西落家里了?”
“没有。”
林悸闭了闭眼道:“妈,家长会你还是别请假了,要考试了我有点紧张。等你补休那天叫上叔叔,我们一起去走走吧。”
林淑愣了下,摸摸他的头道:“好。”
“你今天很漂亮。”林悸笑着将她脸侧的碎发撩至耳后。
十一点零八分,轻轨站停运,错过末班车只能加价打滴滴或者打道回府。林悸考试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来电和短信都不会震动通知,这会摁亮屏幕才发现电话没接微信也没回,他打了个车回学校,期间朝置顶发了几条消息解释:
在:【没有不告而别】
在:【我在你桌上留了纸条】
对面很快回复:
在吗:【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林悸盯着短短一行字挣扎了好几分钟。他其实不太想回去,大晚上赶回学校不在家住也只是因为明早到校不方便,至于回宿舍还是回他们自己的家住,林悸心里很纠结——对目前这个状况而言,短暂拉开距离反而能让他清醒一点,至少能挤出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概是迟疑得太久,对方有些慌了,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来:
“林悸,你不要我了吗?”
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司机师傅别有深意地瞟了眼后视镜。
“我……没有。”
“你现在在哪?”夏时憬问。
“在车上,正准备回学校。”
林悸一句话不假思索地抛出来,说完才自觉失言,果不其然听见对方问:
“回学校?你不回家了吗?”
林悸叹了口气:“我想……”
“你还有多久到?我来接你。”
“不用。”
“你一定要这样晾着我吗?”
夏时憬嗓音沙哑,字字句句都带着急切与绝望,明明他才是那个痛苦挣扎的人。
林悸心如刀绞。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
偏偏他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在沉默中挂断,窗外雨幕如帘,雷声隐隐作响,整个世界一片泥泞。
林悸没带伞,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习惯了等待,撑伞的人不是他,独自站在这淋漓大雨中,才觉浑身湿透是个什么滋味。他茫然地穿过学校那条林荫道,曾经枝繁叶茂的梧桐只剩下干瘦的线条,像枯死在寒冷的冬天,又像抗争着日复一日的孤独。
他停在岔路口,望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心里一阵阵发凉。在做出最后一次抉择之前,林悸忽觉腰间一紧,随即被拽入了一个温暖的环抱。
夏时憬死死锢着他,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面前,林悸胸口很痛,不知道是硌的还是从内到外腐坏的,他借着雨掩盖滚烫的情绪,呼吸都泛着难捱的疼,可他又祈求永远沉溺在这个拥抱里,祈求生命停止在这一瞬间。
“你说过我们不会分开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是吗?”
对方不知何时扔掉了伞,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湿润通红,眼底一片苦涩。
林悸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什么东西缚住,痛得难以舒张血液倒流。他应该松开对方的手,应该坦白一切了结孽缘,应该自欺欺人毁掉这段感情,应该让那些尘封的旧事化成一滩死水,死在十二年前支离破碎的那个晚上。
可是。
可是……
可是——
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上一代的恩怨要延续至今?为什么他不能做那个掩饰真相维持平衡的人?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在感情和世俗中做出抉择?
生理性的喜欢不会骗人,他喜欢夏时憬,喜欢得想挣掉所有枷锁和对方在一起,哪怕身世纠葛,哪怕血缘牵绊。
哪怕天理不容。
林悸望着咫尺间熟悉却陌生的眉眼,在雷声轰鸣前的刹那白昼,不顾一切吻上了对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