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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荒芜 “你永远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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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洪明,你告诉我那孩子为什么在市一中一班,是不是你塞进去的?你自己儿子招生考试都没进,你就这么惦着你那前妻和私生子?!”
“这事跟我没关系,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已经跟她离婚了?”夏洪明沉声道:“姜萍,先来后到要有个顺序,之前是我没做好措施是我的问题,现在你到底还在争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联系她,她在哪上班她儿子在哪读书你了解得清清楚楚,你倒是挺善良,自己儿子不管尽往别人身上倒贴,你忘了她当初为什么跟你离婚了?还是你心疼她那个心理变态的小废物?”
夏洪明厉声道:“姜萍!”
“妈,”夏时憬推开卧室门,平静地开口道:“你们声音太大了。”
“……对不起小憬,”姜萍瞪了夏洪明一眼,面色柔和道:“妈妈刚才心情不好,没控制住情绪……你先回去写作业,我晚点过来检查,知道不?”
“嗯。”
夏时憬低垂着头,转身把房门关上,重新坐回桌前。
上次月考他没有考到年级第一,爸妈都很生气,尽管他认为自己尽力了,开学到考试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放松,他还是被捏着卷子骂了半个小时。
妈妈好像永远不懂世界上总会有人比他优秀,她也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生怕自己被别的小孩取代,可是他姓夏,爸爸叫夏洪明,除此之外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姓夏的小孩,为什么他们能从早吵到晚,从结婚吵到现在,吵了整整六年呢?
夏时憬带着这个疑问从初一学到初三,期间每一次月考,周考,甚至老师随堂发的试卷都会被逐张分析,这三年来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只有最开头那次,那个叫林悸的同学比他多对了一道题,仅仅五分的差距,被姜萍念念叨叨提了三年。
他也没什么朋友,不爱说话,一个人吃饭,对女生更是不感兴趣。同学们私底下说他太冷了看起来脾气不好,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讨厌社交,讨厌学习,讨厌家里无时无刻的争吵,可争吵的源头又总在他身上,兜来转去恶性循环,连跟他住在一起的室友都和他不熟,怕他开不起玩笑。
后来初二初三合并到一层,打篮球的男生从走廊这头拍到那头,几个班摩摩擦擦起了冲突。他阴差阳错认识了满口热梗的杨昭南,笑嘻嘻又有点怂的徐沛,以及同他一样“热爱”学习的宋洲,几个学弟约他打球,给他介绍同班女生,一来二去就建了个群。再后来他高分毕业去了锦江,杨昭南抱大腿补课,徐沛抱二腿抄杨昭南作业,宋洲铁石心肠不收徐沛作业,群里就总是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夏时憬被姜萍逼着走了三年,到附中住校后便很少回家,关系疏远加上领地意识加强,他连学都不怎么学了,翘课打架喝酒去网吧什么都干过,倒像是在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从那以后他成绩一落千丈,什么都跟家里反着来,夏洪明每次吵完架都坐在沙发抽烟,姜萍忧心忡忡地跟老师打电话,他则毫不在乎继续发疯,越是看他们痛苦,他越是觉得快活。
直到他注意到林悸的那天。
准确来说,是林悸这个名字。
从高一某次月考开始回回占据年级第一,校园墙表白墙的常客,以及他偶尔能听到室友提起的——
“林悸。”
夏时憬把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遍,望着操场不远处喘着气休息的身影,忽然来了兴趣。
“你看谁呢?哪个女生这么漂亮?”
周熠递了瓶矿泉水过来,自己勾开可乐拉罐一通猛灌。
“槐树下面那个,七班的,他叫什么?”
“不是,”周熠呛了下,“你要干他?”
夏时憬眼睛一眯:“我经常打架吗?”
“那你也别打他啊,人家性格可好了,”周熠想了想道:“我说林悸你肯定不知道,但我说年级第一你就知道了。”
他握着可乐琢磨片刻,面露疑惑道:“他惹你了?还是你喜欢的哪个女生跑去追他了?那也不至于跟人干架吧?”
夏时憬眸光一扫:“你认识他?”
周熠咳了两声:“也算不上,但他帮过我忙,就那次我说器材太重了搬不动让你来你不来偏要我找别人帮忙还说我娇弱手无缚鸡之力虚得该吃肾宝片的体育课。”
“你意见还挺多。”夏时憬评价道。
“不过有一说一啊,建议你别干他,喜欢他的女生挺多的,人脾气也好,你这一架打完估计得被小女孩儿们揍成狗。”
夏时憬:“?”
“揍成我揍成我,”周熠敷衍着默默离去,“唉呀今天天儿真好啊故乡的樱花又开了……”
夏时憬最终还是没能将那瓶矿泉水送出去,从台球桌走到升旗台,五六十米的距离,他才走到一半,这水便被人代劳了。
由于这次地不利人不和上天注定的错过,他再次见到林悸,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他的亲生父亲拽着对方,把那些尘封的往事拖出回忆,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个人——这个从小到大被他妈挂在嘴边比较的私生子,初中三年没对上号的年级第一,以及跟他拥有同一个父亲的亲哥哥,被所有人追捧的校园风云人物。
他踩着春日的末尾,四月二十七号,从窗边路过时停了几秒,彼时的他还不知道,短短四五秒,他要花一生的时间来铭记,甚至一刻也不敢忘。他在竹影晃动的拐角望着对方的背影,有如煦色韶光的今天,他站在银杏翻飞的楼梯尽头,望着林悸一步步远去。
然后再无交集。
夏时憬仿佛又回到了刚上高中那时候,他整个青春真正的开头和结尾都盛满了对方的身影,无论是朝阳落日,黑夜白昼,还是风霜雨雪,春夏秋冬,所有意象都与林悸有关。他穿过林荫道,看见人群中央朝他走来的林悸,他越过篮球场,看见站在边缘给他递水的林悸,他绕过宿舍楼,看见梧桐树下对他道谢的林悸。
他停在学校南门的保安亭外,看见拎着书包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林悸。
他把林悸弄丢了。
他站在十八岁戛然而至的春天,望着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回忆,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远处树影斑驳,又好似回到了那年初见。那是他过去的十八年,他曾经只以为自己找不到归处,现在却连来路都被毁得干干净净。
拍毕业照那天夏时憬没去,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个班,他和林悸一样同为南城一中的外来者,倒不如当作从来没有出现过。陈斌虽然因此发了顿火,但知晓内情心里难免惋惜,只叹命运弄人都是孽缘。杨昭南知道他难过,听闻此事也只能叹气,徐沛不敢吭声,宋洲在劝与不劝的边缘反复试探,倒是平日话最少却最毒的江弋阳路过时问了一句话:
“会把人追回来吗?”
夏时憬沉默片刻,轻声道:
“追不回来就关一辈子。”
时间从指尖倏忽而过,他忙忙碌碌不知道刷完多少套卷子,才发觉早就到了夏天。那个临时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窝被一点点清空,在毕业季还未开始前彻底消失在记忆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占据了林悸的课桌,占据了林悸的书箱,占据了林悸原本的床位,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靠着残留的温度继续活下去。可林悸去了哪里?这些天怎么过的?一个人待着会不会难受?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从前。
他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冗长跌宕的梦,梦里那个人短暂地爱了他一下,然后把他丢在了荒原。
六月一日。
空气一片燥热,墙上时钟啪嗒啪嗒跳着秒数,黑板上粉笔写着离高考还剩六天。蓝白校服推推搡搡下去拍照,很快又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挥手道别。
他站在当初分开的楼梯前,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洁白的卷子向上扬起,如同千万只重获自由的白鸽,在教学楼前飞扬,飘散,再随着欢呼簌簌而下。
他踩过随风落下的一地青春,连同枯萎前最后一次振翅的银杏叶,和所有痛苦的,幸福的,爱恨交织的过去,终于头也不回的告了别。
“哥,我来找你了。”
“你永远永远,都要待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