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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竹 “为什么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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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景鲤第一次遇见路时筠,不是在锦江附中,而是在他十三岁刚上初一的秋天。
那时候微信支付还没上线,3G手机普及率并不高,很多同学为了养qq等级一台电脑挂几个号,各大明星齐聚好友列表,人脉直接延展到外太空。
景鲤继承了妈妈用旧的诺基亚,对同龄人热议的话题一无所知,他第一次上微机课,点开的不是金山打字,而是别人恶作剧发来的链接。
屏幕里两具肉-体交叠碰撞,粗重的喘息声在耳机里回响。景鲤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两个人都是男的。
周围嬉笑声此起彼伏,他木愣愣盯着眼前这一幕,直到老师把他叫出机房,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他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路时筠——
在他最难堪的一瞬间。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江鹊问。
“没有,”景鲤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我只是觉得很丢脸。”
路时筠从他的年少路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却在后来无数个寝不安席的夜晚出现在他的梦里,从旁观者成为参与者,吻他的额角和嘴唇,在他身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景鲤可以确定,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在同性恋被视作精神病的时代。
他试过写小纸条拉近距离,从提醒对方带伞到祝福考试顺利,可每张便签都没有落款,似乎只是一个不求回报的暗恋者在自我感动,又或许在对方眼里,只是长达一年的骚扰而已。
“那他认识你吗?”江鹊又问。
“……不认识。”
景鲤捏了下发烫的耳垂,没再继续往下说。这段暗恋结束得太潦草,在他们即将见面的那个下午,爸妈宣布离婚,他攥着一纸退学申请书,一切幻想在眼前崩塌,灰飞烟灭。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路时筠面前,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编织居心叵测的谎言——
他不要赌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他要借上天恩赐强续这段旧缘。
*
住校名单周末下发,在此之前原住民还得进行短暂告别仪式,景鲤跟室友关系算不上好,但也没差到被孤立无视的程度。他习惯独来独往,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观察跟踪对象。
所以寝室停水这事他脱完衣服才知道。
“景鲤,你在里面吗?我眼镜忘拿了递我一下呗。”
“我在洗澡……你等……”
把手吱呀一声落下,门被推开,景鲤慌乱间抱了件外套,退到墙角警惕地盯着来人——他同寝爱点评女生的对铺。
如果没分寸感的人可以划个等级,这位大概是畜生级别,连升旗都要比大小和时长的阳刚糙男。
“都是男的你遮什么?”刘能笑了一声,戴上眼镜说:“打个飞机要脱成这样?”
景鲤冷声道:“万一我在上厕所呢?”
“上厕所门口挂什么浴巾,”刘能懒洋洋道:“今天晚上没水,要洗澡去一楼接,你这小身板提得动水吗?”
“出去。”
景鲤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把门关上。”
刘能扯了扯嘴角,打量够了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景鲤攥着外套,面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他稳住情绪穿好校服,拎着桶离开宿舍时,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
“没素质建议嘴里塞个飞机。”
楼下接水的人排成了长队,三个池子被堵成食槽,又恰逢新生军训,从左到右全是密密麻麻迷彩服,夹杂在其中的白绿色格外亮眼。
景鲤精准定位到身形高挑的“鹤”,默不作声往队尾一站,目光直直落到前面戴着耳机的路时筠身上。
这样的瞬间,他拥有过很多次。
尽管连对方的影子都触碰不到,他也情不自禁幻想下一次见面会在哪里,路时筠会说什么话,会不会分他一眼,只是道歉的话,做错的事能被原谅吗?
如果不能被原谅,朝夕相处能不能挽回一点印象分?
景鲤一边拨弄自己的小算盘,一边琢磨回去怎么面对吃撑的兄台,丝毫没注意旁边突然脚崴一盆水泼到他腿上的齐屿。
“哎,不好意思,”齐屿揉了下脚腕,笑着温声道:“手刚刚没端稳,你没事吧?”
瓷砖湿滑,周围排队的人都默默远离了几步,景鲤静静凝着他,转头确认路时筠没听见,拎盆走到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女生面前,眨了眨眼道:
“你好,我可以接一点热水吗?五秒钟就好。”
那女孩儿懵懵地点点头,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景鲤朝她道完谢,端着半盆水冲站在原地的齐屿头上一泼,顿时引发了一片不小的惊呼声。
话不能说得太难听,他斟酌零点五秒,神情认真道:
“老师没教你不能校园霸凌吗?”
齐屿没料到他敢还击,头发和脸被热水浇了个遍,他抓住景鲤的衣领想动手,余光瞥见队伍前排回头的人,忽然拉开距离道:“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至于往我身上泼开水么?”
景鲤:“你是故意的——”
“齐屿。”
微凉的嗓音如水浸润,景鲤心跳一滞,喉结下意识滚了滚。路时筠从他身后走近,衣角停留在视线边缘,以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着他未曾想过的话:
“差不多行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齐屿皱眉:“时筠,他凭什么——”
“那也是班主任的事。”
路时筠轻描淡写道:“我没什么异议,别闹得太难看。
景鲤低垂着眸,盆里的水蔫头耷脑往下落,在鞋面留了一群黯淡的圆点,晕成一整片湿痕。他抬起头,身旁的人转身离开,影子从浅到深,从深到浅,遥不可及的距离化为乌有,却只能借着光影触碰。
路时筠讨厌他,所以允许齐屿以拙劣的表演欺负他,然后在事态加重前宣布这段纠葛到此为止,连他过错者的身份都要抹去,当做空气视而不见。
景鲤抿了抿唇又想:其实很合理,可他就是有些难过。
*
周六晚上不用补课,一众闲杂人等在教室蹉跎岁月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发手机,讲台被放风的犯人堵了个水泄不通。江鹊叹了口气继续写数学,边画图边随口问了一句:“下午那道题你听懂了吗?”
景鲤神思恍惚:“哪道题?”
“倒数第二问,我怎么做都做不出来,步骤明明跟老师一模一样。”
景鲤:“……我没听。”
江鹊:“?”
景鲤不好意思地戳了戳前桌,举起卷子复述道:“倒数第二题你听懂了吗?”
前桌乐了:“相识一年零五天,你看我像是听得懂数学的人吗?”
江鹊无语:“你俩还真是卧龙凤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数学怎么上的一百一?”
景鲤澄清道:“我只考了一百。”
倒也不是他故意不听课,而是潭艺那句周六见威慑力太强,景鲤一个下午都在琢磨这件事——路时筠为什么要收下那杯奶茶?他不是一向不要礼物不接情书吗?周末见又是在哪见?这周还是下周?如果不是庆生,潭艺会跟他表白吗?
景鲤有点急了。
这导致他下课根本没想起来打扫卫生这事,拿了手机连忙跟上离开教学楼的路时筠,和之前每个周六一样送他去地铁站,再独自绕路掉头回家。
但今天观察对象没走他熟悉的那条路,这让景鲤更加笃定了对方要去见潭艺,而且还是一个人。
他又有些慌了。
景鲤攥紧书包肩带,隐藏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步子不快,眼神却从未移开半分。他们之间相隔二三十米,同过去无数个落日余晖的傍晚,整整一年时间,足够并肩走过春夏秋冬。
但景鲤不敢靠近,至少现在不能,他害怕被察觉心思,也害怕被拒绝,只能偷一点点勉强能算相处的时间,借以延续并不美好的短暂夏日。
路时筠沿着槐江路不慌不忙地走,浅金色光斑洒在他身上,像游鱼飞鸟一晃而过。他偏移方向转进某个岔口时,景鲤想也没想直接跟了进去,由于隔得比较远,他担心目标丢失,只能加快速度拉近距离,确保那抹绿色在视线范围内。
老巷幽深安静,斑驳的红砖被岁月冲刷得褪了色,藤蔓顺着楼梯蜿蜒而上,石阶尽头传来模糊的人声。
临到某个拐角时,景鲤脚步一顿,刚才还在眼前的人意外原地蒸发,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兜来转去东碰西撞,彻底迷路的前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为什么跟踪我?”
景鲤浑身一僵,双腿如同被灌满铅块,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