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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欢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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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时筠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身白绿校服被他穿得清新脱俗,让景鲤想起宿舍楼下铁艺栏杆旁的洋桔梗——被围墙关上的春天。
他垂下眼睛道:“因为好奇。”
路时筠问:“好奇什么?”
景鲤:“……”
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他张了张口,想撒谎又不知道该怎么敷衍过去,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个字:
“你。”
景鲤盯着地上拉长的影子,一深一浅,中间只隔了短短十厘米的距离,意识到这句话含义太过明显,他攥紧手指又补充道:“我觉得上学很无聊,想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
路时筠靠近了几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放轻语气道:
“以后别再跟着我了,违法要负刑事责任,有问题直接来班上找我。”
景鲤鼓起勇气抬头,睁大眼睛看向对方:“你会报警吗?”
这是路时筠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面前的男生矮他半个头,发色偏棕,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被睫毛阴影遮住光亮,透出几分无辜。神色也不同于往日那般好奇或平静,薄唇轻抿着,倒像是攻击力为零的小动物。
“你觉得呢?”他问。
景鲤移开视线,犹豫道:“能不能……不要报警?”
他紧张时睫毛会微微颤抖,眼里那抹天真被忧虑隐去,化作某种更难以言明的情绪,或许是……讨好,以及委屈。
“看我心情。”
路时筠和他错身而过,临走前随口补了一句:
“早点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一句话让景鲤呆在原地,足足愣了十来秒。
他后知后觉地按了按头发,随后又意识到路时筠已经离开了,没人在乎他头顶乱不乱,形象够不够得体。他抓起书包魂不守舍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踩着混乱的心跳,连带着身体也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
路时筠和他对视了。
路时筠让他早点回家。
路时筠刚才离他半米不到,他从未拥有过的距离。
说不清劫后余生和悔不当初哪种情绪更多一点,或许难以置信才是源头——景鲤没料到自己会被跟踪对象发现,更没料到自己会被暗恋对象原谅。如果路时筠没有因此生气,那换寝这件事会不会留有转圜的余地?高中接近一年的观察和靠近呢,他会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吗?
景鲤抬起手轻触校服被碰到的部分,两层布料间隔,感知并不明显,却像一片羽毛反复刮蹭着心脏。他低下头,随生理变化察觉到某处异常,非常难堪、羞耻、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仅仅是间接接触,他就对路时筠起反应了。
“打算在这站多久?”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景鲤整个人一惊,先前旖旎的心思瞬间被浇了个遍。他慌乱地看向意淫对象——此刻站在身前半垂着眸的路时筠,下意识开口道:
“我不太舒服。”
对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视线并未移向其他地方:“要去医院吗?”
景鲤摇了摇头看向别处,纠结几秒后又忍不住扯了下校服衣摆,耳根诡异地泛着红。
跟欲盖弥彰没什么区别。
路时筠半握着书包肩带,侧身朝他道:
“跟着。”
*
家是怎么回的景鲤已经记不清了,影子落在脚下,沿途光景一如往昔。如果不是隔得太近,眼前如幻觉般失真的现实他应该能反刍很久——以路时筠和他告别的结局,哪怕只有一句“明天见”。
景鲤迷迷糊糊地抬手敲门,临到半空又想起自己带了钥匙,把书包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都没结果。他着急忙慌地四处搜寻,钥匙不知所踪,脚步声却已然停在了玄关处。
景鲤动作一滞,条件反射地敛了表情。
“怎么回来这么晚?”陈秋玲开门接过他肩上的书包,“班里又拖堂了?”
“没有。”
景鲤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我在学校写了会儿作业。”
“你不是六点钟出的校门?”
陈秋玲看了眼挂钟,脸色跟着沉下来:“这都快七点了,妈妈饭都没吃等你等到现在,就不知道发个短信回一句?”
“……我手机没电了。”
“原因呢,为什么会没电?”
景鲤狡辩道:“忘关机了。”
“你还跟妈妈犟嘴。”
陈秋玲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先过来吃饭,等会把考试的卷子拿出来给我看一遍。”
“知道了。”
景鲤捏了捏耳垂坐到饭桌前,目光落在碗碟边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不出所料的话,上面应该是他高一每次月考的成绩和排名,以及年级三四百名的分数线。
他常常怀疑要参加高考的另有其人。
爸妈离婚以后,陈秋玲管他越来越严,手机只能用两个小时,短视频和游戏一点都不能沾。前后桌要受她盘问,座位要经她安排,就连宿舍那三个室友的家庭情况和性格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生怕别的小孩带坏自己儿子,也因此收获了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也不爱回家的景鲤。
景鲤时常觉得这是对她的报复。
可偶尔又会觉得她很可怜。
“你们这些孩子哪像我们那个年代,读书都要省吃俭用帮家里干活。那时候没钱了根本不敢找爹妈要,自己打工赚钱,哪有这么好的条件读书?”
“身在福中不知福,妈妈一天辛辛苦苦出去上班,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供你上学。你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找不到工作回家啃老,将来怎么娶媳妇?”
景鲤静静吞了两口饭,用皱眉表示对她习惯性说教的不满。
“说的话你要听得进去,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你看看人路叔叔家的儿子,成绩好又懂事,哪里需要家长这么操心?”
“什么路叔叔?”
景鲤忽然打断她。
陈秋玲罕见地顿了两秒。
饭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景鲤茫然抬眼,记忆被时间模糊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妈妈谈了个对象。”
“……谁?”
“你不认识,”陈秋玲放下筷子,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愧疚,勉强解释道:“两个人的日子不好过,生活也不能一直这么将就下去。以后你要工作,要结婚,妈妈老了没人照顾,活着很累。”
活着很累。
这句话景鲤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却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更阻止不了她的决定。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路叔叔家有个儿子,比你大几个月,你们俩可以做个伴,别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交个朋友是好事,万一同校走读还能一起上下学。”
景鲤直截了当拒绝她:“我不想走读。”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陈秋玲敲了下瓷盘边缘,结束通知道:“吃饭。”
思绪随碗筷碰撞声回到现实,景鲤抿了抿唇,再次表达抗议:“我不走读。”
“等周考成绩出来再决定,”陈秋玲不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下周末早点回家收拾行李,跟叔叔见个面我们就可以搬过去了,到时候有司机来接。”
景鲤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股气闷着上不去下不来,干脆放了筷子往厨房走:“我吃饱了,先回去写作业了。”
陈秋玲这次没再数落他,几番挣扎后,又打了个电话给班主任。
“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倔脾气,这死孩子一点都不听话。”
*
屋内漆黑一片,景鲤抱着书包躲进卧室,心脏又闷又疼泛着刺骨的凉。他把衣服侧袋和夹层什么都翻了个遍,硬是没找到大门钥匙,只好趁陈秋玲洗碗偷偷跑去楼下,检查可能遗失的区域。
兜来转去一无所获,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在学校没带回来,要么落在跟踪暗恋对象的路上。
景鲤迷茫之中又有些困惑:如果掉在巷子里,周围足够安静他不可能听不见;如果丢在槐江路,前前后后那么多陌生人,不至于完全没人察觉。
他正纠结要不要找个借口回趟学校,手机嗡的一声,屏幕跟着亮了起来。
【“筠”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景鲤一愣,白色小方砖砸落地面,瞬间摔了个四角残缺。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他急忙捡起来,手忙脚乱差点又给手机摔了个脸着地,景鲤抓起校服擦了擦屏幕,也没管边缘裂开的缝隙,赶紧点了个同意。
路时筠为什么会加他?
该说什么呢?
你好?对不起?还是谢谢?
他正纠结哪句开场白合适,对面已经发来了消息:
筠:【你钥匙掉地上了】
筠:【急么】
景鲤盯着两行字发呆,好半天才理清来龙去脉,下意识回复道:
鱼里:【不急】
不对。
【“鱼里”撤回了一条消息】
鱼里:【很急!】
筠:【家住哪】
景鲤:!
鱼里:【不用!】
鱼里:【我来找你就好!】
发完还非常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鱼里:【谢谢你】
对方并未推脱,直接发来了一个地址——距离学校只有几百米,他们分别的那个地铁站。
景鲤心下了然:路时筠或许只当他的跟踪行为出于好奇,他也成功混淆视听装作回家顺路。可长达一年的尾随,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暴露?路时筠很早就知道了吗?那为什么不揭穿谎言,反而留给自己转圜的余地?以及……
再见面,他会嫌麻烦吗?
景鲤带着数不清的疑惑出了地铁站,路口车水马龙,街上人流涌动,他站在约定地点,没找到想见的人,先等来了一通电话——
“你又跑哪去了?”
是陈秋玲的声音。
“……我作业忘拿了,回趟学校。”
“什么作业非要现在去拿?明天去学校写不也一样?”陈秋玲语气不耐,“早点回来,这都几点了还一个人在外面瞎逛。”
“知道了。”
景鲤提前挂断电话,没见到目标对象,便独自坐在槐树底下捡一粒粒宛如繁星的花瓣,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个不停,他靠着树干烦闷半晌,滑动接听时,一道影子忽然穿过了光阴。
就好像回到黄昏时一样。
“怎么不接电话?”
屏幕里的声音和现实重叠,景鲤茫然抬头,正对上路时筠那双淡若秋水的眼睛。斑驳树影洒在他身上,明暗交织错落,像随风荡漾飘落的槐花。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性,对视良久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路时筠挑眉:“知道什么?”
“我的……电话。”
景鲤说完这句又怂了,眼神从喉结落到领口,再顺着衣摆游移到别的地方。
“微信号。”
路时筠把钥匙递给他,轻声道:“等多久了?”
“没有多久。”
景鲤小心翼翼避开对方的指尖,思考两秒又补充道:“我刚刚才到。”
“对不起,麻烦你了。”
路时筠朝他靠近半步,抬起左手,似乎要用行动回应他这句道歉。景鲤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没等来生理上的疼痛,心脏先难以控制地抽痛发麻。
路时筠动作一顿:“你头上有东西。”
景鲤睁开眼睛:“什么?”
他以为是梧桐絮或者什么虫子,转念又想到这个季节是没有梧桐絮的,于是整个人溺水了似的杵在原地,上一秒忍不住想摆尾,下一秒又怕影响形象,底层代码冲突差点陷入窒息。
路时筠拂去他头上的槐花,神色从容道:“现在没了。”
景鲤这回连眨眼都忘了。
不知是神态还是动作露了馅,或许以他拙劣的演技根本瞒不住那些混乱的心思,景鲤再次抬起头时,对方很轻地笑了一声,眼神掠过他的耳垂,直截了当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
微凉的嗓音融化在夜色里,景鲤脑子里嗡的一声,意识瞬间褪色成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