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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枕流剑 “其实我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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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暮春时节的雨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一个时辰,乌云便渐渐散去,天空又重新放晴了。
沈行酬收功,面色自然地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走吧。如果我没猜错,崔瑾和小安应该在山右三口渡下船,按照计划横渡到雍西的小山渡,我们现在赶去那里正好能和他们汇合。”
苏琼心说:很不幸,你猜错了。
不过综合崔瑾那边的信息,和沈行酬的表现来看,渡船凶案应当和他无关。
系统:【最有嫌疑的还是那什么花影公子吧。谁会自己坐船的同时,还安排人手驾着小船跟着啊?光是这点就足够可疑。】
苏琼:【掳走我……确实很像拐子的行为。如果是花影公子做的,他劫走一批少女,听说有人要去京城捅破这事,干脆混到渡船上,下手杀了苦主,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整艘船都凿破,让这件事石沉大海。】
系统听得频频点头:【合理,那应该就是他了。】
苏琼也是欣慰地点点头:【不愧是智力值为二的系统,这么精妙的计谋都被你识破了。】
系统:【对的对的……不对不对,我听出来了,你好像是在讽刺我。】
花影公子和另外下手的人,完全就是两种风格。
两个农户而已,想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在渡船上下手?
因为这样做最合理。渡船不慎触礁倾覆,整船人葬身河底,自然无人会注意到,船上还有两位想要把“拐子案”捅到天上去的老人家。
下手之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而花影公子招摇好色。若说是伪装,那他未免也装得太好了。
而且花影公子是江湖中人,只要他不是做出伤天害理的大事来,官府是不会费心思来管的,那他就更没有理由灭口了。
苏琼这边还沉浸在思绪中,一晃神,才发觉沈行酬早已收拾停当,颀长的身形正蹲在自己面前。
此时他易容尽去,露出本来的清俊面目。他微微侧头,雨后微光落在眉眼上,眼神平静而耐心。
苏琼愣了一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默默把手臂搭上他的肩头。沈行酬顺势抄起他的腿弯,往上一颠,将他稳稳托在背上。
大约是刚刚运功蒸过的缘故,这人的衣衫没有半分潮气。苏琼趴在他背上,竟不觉颠簸。明明是泥泞的河岸,沈行酬却走得四平八稳,把他背得稳稳当当。
苏琼:【唉,我之前不该问的这么直接的。】
系统:【怎么说?】
苏琼把下巴搁在沈行酬肩头:【感觉很对不起我的兄弟。】
沈行酬脚程很快,天还未擦黑,便赶在下钥前,进了雍西的小山渡。
照理说,崔瑾和杜雨安早就应该到了,可沈行酬在镇上的两间客栈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他们。
“难道他们还在三口渡没过来?”沈行酬皱眉思索。
古时通讯艰难,若没提前约定好会面的日期和地点,一旦错过,山河茫茫,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不过苏琼此时“分身术”在手,自然知道崔瑾他们因着渡船倾覆的缘故,早顺流到小山渡下游六十里开外了。
苏琼想了想道:“沈大哥,崔师兄他们没到这里,要么是还在三口渡停留,要么是早已过了河,直接往南走了。与其在这里等着碰运气,不如我们沿着官道往南慢行,路上还能打听消息,总比干等着强。”
沈行酬颔首:“也对。我们总归会在吴神医的青囊斋聚头,若是一味干等反倒误事。此地离丹宜县尚有五日的行程,我们先在客栈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小山渡这里水势平缓,在此处渡河往来的客商和行人都很多,再加上他们来得太晚,此处的客栈只剩下一间房了。
这也没什么,本来苏琼就“腿脚不便”,和沈行酬同住一屋原就合情合理。
可当沈行酬把他放在床上时,苏琼自己却突然别扭起来。
看着他趁着沈行酬出去采购的时候,像条大虫子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系统忍不住问道:【什么情况?你没洗澡,身上痒?】
苏琼自己也很难形容这种感情,想了半天,才说道:【我为之前的怀疑,和现在的欺骗,感到有一点点……】他把手伸向半空,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铜板的厚度:【就这么一点点的愧疚。】
【啊?】系统吐槽:【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苏琼眯起眼睛,望向他举在半空的手,把“厚度”又悄悄扩大了一点:【沈行酬应该是个好人。也许是因为失忆的缘故吧,我总是下意识怀疑身边的一切,总觉得……】
迟疑半晌,他蓦地抓住心中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离我很远。】
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蝴蝶,因为陷在蛛网之中,所以周围一丝一毫的震动都会令这只蝴蝶警惕万分。
系统:【太复杂了,听不懂。】
【……】苏琼哽住,用诚恳的语气问道:【我的数值可以捐给你吗?总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多点些智力值。】
系统抓狂:【关于本系统的智力笑话可以停止啦!】
直到暮色已深,沈行酬才带着新置备好的行李返回客栈。
他在灯下解开包袱,先将衣物一件件叠好,码得整整齐齐,又将散碎物什分门别类地归置。他做这些时不紧不慢,眉目间带着天然的认真,好像经过他手的东西,每一件都得摆在最该在的地方。
苏琼瞧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别扭劲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沈行酬将最后一件东西收拾好后,回头和苏琼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没睡?”沈行酬先是疑惑,而后突然想起什么,恍然道,“是不是需要我帮你擦拭一下?”
说起来,从落水到现在,苏琼也只不过换了身干爽衣物。他没有内力傍身,湿衣服贴身穿了半天,自然是有些难受。可要让沈行酬帮自己擦拭,心间又升起莫名的赧然。
“不、不必。”苏琼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我只是在想,今晚要辛苦你同我挤一挤了。”
沈行酬轻笑道:“这有什么,你自睡床上便是。”他从床头的箱笼里拿出另一套被褥,抖开铺在地上,“我睡地上就行。”
苏琼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这多不好意思。原本住店的花销就是你出的,哪有让出钱又出力的人睡地上的道理?”
沈行酬铺褥子的动作没停,反问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号吗?”
苏琼点头:“听金黛儿提起过,江湖上的人称你为‘枕流剑’。”
沈行酬眼眸含笑,解释起名号的来历。
“当年我初入江湖,年轻气盛,总想着要闯出个名头。有一日在溪涧边追一只猎物,追到水边,猎物蹚水跑了。我懒得沾湿鞋袜,干脆找了块石头躺下,听流水声。恰好有位隐世的前辈路过,见我这副惫懒模样,笑着说我这叫‘枕流而卧,志在洗耳’。”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枕流’二字好听,便厚着脸皮自以为号。如今想来,那位前辈是在提点我。枕流洗耳,是要我不染尘埃,放下执念。可这一路走来,到底还是没能做到。”
苏琼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行酬没接话,只是拍拍身下的被褥,转头笑道:“其实我讲这些的意思是,当年我在溪边枕着石头都能睡着,如今有块地板躺着,已经算很好了。”
苏琼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原来他费半天口舌,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睡在床上。
他垂下眼,合身躺下,声音放得很轻:“沈大哥,多谢。”
——
夜色已深,月华被掩在几朵飘来的云后,只有几颗星子缀在夜幕中,洒下点点微光。
一条乡间野道被夹在半人高的荒草中,四个筋肉虬结的壮汉正匆匆行走其间。
他们扛着一顶小轿,轿身乌黑,四角却包着奢华的金饰,在星光下偶尔闪烁出阴森的光芒。轿帷是轻柔的缎子,时不时被夜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团更深的暗色。
那轿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四个轿夫的脚程极快,步子却轻得出奇,几乎叫人听不到脚步声。轿子在他们肩头悠悠地晃着,不紧不慢。
夜风又灌进那轿中,将帷幕掀起了一道缝隙。
星光恰好落在那道缝隙里,里面那个人影依然端坐着,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瞧见一只白瓷般的手,搭在膝盖上,动也不动。
“嘎——”
乌鸦在半空盘旋。那只白瓷般的手柔柔地探了出来,它如同得到召唤,倏然敛翅落下,稳稳地停在那只手的指尖,喙中衔着一枚细细的纸卷。
又一只手伸了出来,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取下纸卷。
“嘎!”乌鸦又短促地叫了一声。
一个小东西从轿帘缝隙中抛出,它在半空中极快地衔住,油亮的羽翅唰地展开。它振翅而起,极快地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片刻后,轿中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似有若无。
轿夫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停歇,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飞来又飞走的乌鸦。他们像是被预设了指令的木偶,一步步向着更深的夜色里走去。
野道的尽头,隐约有片黑黢黢的林子,很快吞没了这顶悠悠而行的小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