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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偷袭 崔瑾早有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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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瑾同冯大海在小山渡下游多盘桓了一日。
河水依旧浑浊,因昨夜下了场雨,水势更大了些,卷着不知从哪冲下来的杂草枯木,缓缓南去。
冯大海蹲在岸边,双手交握撑在膝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面,憨厚的脸上纠结着愁苦,或者说,他这两日就没有露出什么笑容。
“冯大哥,”崔瑾走过去,“你去歇一歇吧,我在这盯着。”
冯大海摇摇头:“不成。我得亲眼看着……万一他们飘过来……”
崔瑾沉默片刻,没再劝说。他知道冯大海不肯走的缘故。
于是他也在岸边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河面。
不远处,两名官差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手中握着长竹竿,不时往水里探一探,拨开漂浮的杂物。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像是例行公事,脸上也瞧不出焦急的神色。
再往远看,还有几个被官府征召的渔民撑着舢板,在水面上来回划着,抻着脖子往下游张望。
一天一夜,只寻到了两具尸首。
一具是渡船上的船工,胸口被碎木刺穿,脸泡得泛白。另一具是个中年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口鼻处往外渗着血沫。冯大海见过尸体后,沉默很久,只说了句“不是我的兄弟”,就又回了岸边。
杜雨安看情形如此不妙,好像大部分渡船上的人都死了,也不由得心下惴惴。他躲在冯大海背后,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崔瑾。
崔瑾冲他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然。不知怎的,杜雨安那颗悬着的心就这样落了地。
日过中天,两位官差吆喝一声,叫河上的渔民收摊了。
冯大海见状,硬着头皮上前,挤出笑脸:“这位差爷,这……怎么不捞了?”
那官差把竹竿往肩头上一搁,斜睨了他一眼:“还捞什么捞?弟兄们累了一整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再说这河宽水急的,该漂上来的早就漂上来了,没见着的,不是沉了底,就是冲到下游去了。那可就归下头的人管了,与我们这不相干。”
冯大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那官差已摆摆手:“我劝你啊,要实在死不了这条心,自个儿去渡口雇几条渔船往下游找去。反正上头也没拨银子,我们总不能日日夜夜替你泡在水里头。”
说罢,他扛起竹竿,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大海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胸中腾起一股火气,可却只能憋着,官是官,民是民,又能如何?
杜雨安在一旁轻轻拉他的袖子:“冯阿叔,要不……我们再去下游看看?”
冯大海没应声。他转过身,良久,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径直朝栓马的地方去了:“他们说得也没错,我那几个兄弟就算活着,估计也不在这里。希望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已经在某处脱险了吧。”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是疲惫,还是释然的味道。
“走吧。”冯大海扯了扯缰绳,看向崔瑾和杜雨安,脸上终于露出这两天来的第一丝笑意,“我先送你们到丹宜县。等到了地方,无论如何都要请你们尝尝我们这有名的羊羹。把胡饼掰碎了,泡在肉烂汤浓的羊羹中,那滋味就别提了。”
杜雨安咽了口唾沫。
崔瑾冲他微微点头,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催马,沿河岸疾驰而去。
河面上,一个渔夫撑着长篙立在船头,望着那两骑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才慢慢收了篙。
肩头一沉,一只羽毛油亮的乌鸦突然落在身上,颇有灵性地歪着头打量他。
渔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卷,递到它喙边。
它叼住纸卷,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朝西南方掠去,很快消失不见。
渔夫重新撑起篙,往渡口去了。
——
正午时分,日头颇有些灼人,晒得河岸旁的卵石发烫,就连吹来的风都有些热气。
冯大海抹了把脸,指着前头的一片杂木林:“我们从林中穿行过去,待避开这日头再转回官道上。”
崔瑾点点头:“好。”他虽不惧烈日,可坐在他身前的杜雨安此时满脸是汗,显然有点支撑不住了。
二人纵马急行,不消片刻,便钻入了杂木林中。
甫一入林,杜雨安就松了口气。外间的热气被茂密的枝叶挡住,风一吹,竟带着几分凉意,说不出的舒爽。
又行了几步,冯大海四处打量,指着前头一片草地:“就这儿吧,让马也歇歇。”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拴,又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杜雨安:“喝口水缓缓。”
杜雨安开开心心接过水囊,一屁股坐在树根旁,大口喝了起来。
冯大海也挨着他坐下,从包袱中掏出几张烧饼,递一张过去:“慢点,别呛着。”
崔瑾却没坐下。
他立在原地,目光缓缓向四周扫了一圈。树冠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在地上散落几片光斑。
“怎么了?”冯大海注意到他的异动,投来疑惑的目光。
崔瑾没说话。
他微微偏头,侧耳听着林中的动静。
静,太静了。
林间没有飞禽走兽的声响,甚至连虫鸣声都离此地远远的。这预示着周围可能有人,或者某种野兽,将鸟兽驱离了。
可崔瑾没有像在渡船上那样,听到除了自己三人外的呼吸声。
就在崔瑾的手按在剑柄的瞬间——
三人头顶的树冠唰地亮起一道精光!
崔瑾早有准备,足尖一点,整个人揉身而起,手中细剑后发先至,迎上那道疾刺而下的寒芒。
“铛!”两剑相交,劲力对冲之下,偷袭者倒翻出去,落在一丈开外,而崔瑾则稳稳落回地面,剑尖微颤,不见半分慌乱。
冯大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刀起身。他知道自己武功远不及崔瑾,也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背靠树干,用另一只手护住杜雨安。
那出手偷袭的人身着一袭灰衣,手提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锋剑,青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方才那一剑,崔瑾已知此人功力大致在江湖二流左右,并非自己对手。他那一击挟力而发,照理来说,对方应当虎口发麻,气息也该有些紊乱才是。可那人站在原地,不动声色,面上连波澜都没有,似乎刚才那一招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崔瑾微微皱眉,心里升起一丝古怪的异样。
“你是什么人?”他将剑身抬起,虚指向那人咽喉。
那人并未答话,喉中溢出一道骇人的低吼,再次提剑而来。他奔跑的姿势更加怪异,寻常江湖人从中距离突袭,要么运用轻功,以求快速突进,要么沉下身形,护住周身要害,从没有人像他这般门户大敞,肆无忌惮地埋头猛冲。
崔瑾眼神一凝,手腕轻抖,剑花将对方刺来的长剑绞住,同时左掌运劲,趁那人剑势被带偏的瞬间,一掌拍在他肩头。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连退数步,肩头的衣料裂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晃了晃身子,又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崔瑾的左手虚握一下。刚才那一掌,他只觉仿佛拍在一块巨石上,对方□□强硬,若不是练了极厉害的硬家功夫,便是施了什么邪异手段,令皮肉筋骨变成了这副模样。
再瞧他的神态,只怕第二种可能性还要大些。
那人又发出低沉的吼声,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像是体内有股力量催逼着他再度扑杀上来。
果然,下一刻,他脚步一错,猛地朝崔瑾撞来。
崔瑾迎上前去,侧身避开那一剑的同时,手中细剑突然上挑,精准击中青锋剑中段。这一下,那人的剑便脱手飞出,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崔瑾凌厉的剑势不停,细剑在空中划了个弧度。他手腕翻转,反手握剑,挥斩向那人喉间。
“噗”的一声闷响,那人的喉间露出一道血线,他还依着惯性向前踉跄了几步,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这才轰然倒地。
“嘎——”
林间某处,一只乌鸦仿佛受到惊吓,倏然振翅而起。
“他、他死了吗?”杜雨安抓着冯大海的衣角,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轻声问道。
崔瑾收剑入鞘,蹲下身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撩开眼皮,看向他渐渐涣散的瞳仁。
“或许之前也不能算活着,”崔瑾用手去按压他脖颈上的伤口,那里只是泛着殷红的颜色,“他体内几乎没有血液。”
“这未免也太过骇人……”冯大海屏着呼吸,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头脑。
崔瑾站起身,眉心蹙起:“冯大哥,你认得这人吗?”
冯大海伸头打量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认得他。”
“他为什么要杀我们?”杜雨安挠挠头,心有余悸地问道。
崔瑾又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青锋剑,不出所料,上面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来者身份的纹饰或字样。
他把那柄普普通通的剑搁在那人身边,沉声道:“可能是渡船凶案的幕后黑手派来灭口的。”
也可能是奔着残卷来的,或者就是在背后操纵遮遏馆和王昌永的幕后势力,想要试着将“崔瑾”这个变数除去。
冯大海打了个寒噤:“崔兄弟,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他们这次不成,只怕还要施展更厉害的手段。”
崔瑾颔首,几人再次收拾停当,打马离开这片杂木林。
林中终于安静下来。风穿过枝叶,将血腥气吹散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树梢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一片衣角。
浅紫色的裙裾从枝叶间垂落,轻柔地拂过横躺在地的那具尸身的面颊。
一双精巧的绣鞋静静落在尸身旁,鞋面上绣着几朵昙花,花瓣半开。
来人拾起青锋剑,垂眸凝视着脚边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半晌,留下一声叹息。
“废了这么大功夫,到头来只得二流功力么?”嗓音轻柔,语气中带着遗憾:“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手中长剑寸寸崩裂,碎落一地。
“崔……”唇间吐出一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片刻的停顿后,那人收回目光,足尖轻点,倏尔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树梢。几片被震落的叶子在空中旋舞着,缓缓落在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