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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都监 谁有这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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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青蝉自称几天前受到信,按游医的脚程,大概明日未时可以赶到客栈附近,但现在她突然传信过来,信上只有两个大字——“救命”。
谢珃看着趴在岑青蝉脚边的大灰老鼠,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他无所谓地往下一望:“这是那家伙的爱宠,养的油光水滑,平日里都舍不得放出来。如今倒是让它送上信了,想必事态比较紧急。”
“没办法了,”信纸在他手中碎成粉末,岑青蝉拍拍手,“今晚咱俩就出发,跟着这小玩意先去把那家伙带出来,去让那掌柜的备两匹快马。”
“等等,等等!”谢珃还没说话,谢澄先警惕地探出头,“这可是救命的大事!你那朋友八成也是江湖人吧,我姐姐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要掺和你们的事,要去你自己去。”
岑青蝉冷笑:“好个白眼狼,老夫都不收你诊金了,还不知感恩!我告诉你,那家伙身上带着你治病必不可少的药材。呵,反正我不急,你也不急,最后错过了机会伤心的是你姐姐,干我屁事。”
“……”
谢珃只能按下谢澄的同时对岑青蝉道:“先生跟他一个孩子置什么气,我也没说不去。只是不一定非得今晚去,我瞧这……这,这位……呃,小友,看上去也不甚着急的样子,还是休整一晚,也喂它吃点东西,睡上一觉,安排一下,如何?”
岑青蝉抱臂:“不成,赶路还要时间呢,最晚子时就得走,到时候你要想留下也无所谓,反正老夫去了就不会回来。”
“你!”谢澄愤怒地向前一步,却在气血翻涌之下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谢珃忙抚他的背,朝着岑青蝉点点头:“好,子时我一定来。”
她扶着谢澄上楼,在床边坐下时他苍白的面色还带着些余怒的酡红:“姐姐!你一个弱女子,他们江湖人的事多危险,万一有个好歹……不过是病罢了,前面十年我也熬过来了,害怕下一个十年不成?”
谢澄没有经历过之前的重生,在他白纸般的记忆里,姐姐虽然撑起了这个家,仅凭双十年华就周旋于临安商之间,并站稳脚跟,面对的大都是唇枪舌剑,出去跑商也会雇上好几位镖师,自己是万万不会往危险的地方走的。
如今却突然告诉他,要让谢珃跟着岑青蝉去冒险?管他劳什子的神医怪医,一听就准没好心!
“姐姐,你听我的,那庸医爱干嘛干嘛,你别理他了,咱们回家,治病也不差这一时。”
谢珃只是叹气,他不知道她为了给他争取到治病的机会做了多少努力,死了多少回,好不容易摆脱了林清然顾流光这道坎,接下来哪怕是要下刀山火海,也不会更难了。
“阿澄,你信我,不会有事的,江湖人其实也不过如此。你这几天就待在客栈这儿好吗?玉掌柜会关照你,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谢澄愤怒地抿紧了嘴唇。
他六岁之后其实很少这样情绪外露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谢珃面前露出如此鲜明的怒色,少年明亮的双眼和泛红的脸颊更衬出他身躯的病弱,但凡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只要他可以好起来……谢珃恍惚了一瞬,下了决定:“就这样定了。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哪里,哪里都不许去,明白吗。”
做好决定之后她强迫自己不看谢澄的双眼,下楼找玉簪罗借马,玉簪罗没好气地说:“大小姐呀,这大晚上的我上哪去给你找马,我这路边小店,哪里养得起两匹马?”
不过她还是找脚快的伙计去村子里借了两匹强壮的骡子,“赶路的话就骑骡子吧,比马是差点,不过也没法,您多担待。”
谢珃笑:“多谢玉姐姐,等我几日一定还你和乡亲们两头油光水滑的骡子。”
“哼,”玉簪罗也笑,“无事‘玉掌柜’,有事‘玉姐姐’。我可不怕你不还,你那宝贝弟弟可押在我手里,不怕你溜了。”
谢珃跟着露出笑脸,面上还带着疲惫,叹了口气。
玉簪罗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垂头丧气的,有线索是好事,像你前两年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撒网都撒不到才叫愁呢。你去就是了,大不了偷摸跑回来,安全重要。”
子时前的几个时辰,谢珃到客栈厨房端出早请人煨好的鸡汤,看着谢澄沉默地喝了一半,又忙烙了几个饼,数了几百个铜钱揣怀里,将藏着武器的包裹背上。
在此期间,谢澄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谢珃想说点什么,但心里也不由得觉得他任性,二人默然半晌,直到更声响起,谢珃才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钱都藏在你斗篷内衬里头了,别乱走啊,等我回来。”
他还是不说话,谢珃无奈地转身,就在门即将被掩上的时候,谢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定要回来。”
谢珃转头笑笑,将门合上。
谢澄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隐隐传来的楼下交谈声,过了一会儿,还有骡子的嘶鸣,随着踏蹄声逐渐远去,声音慢慢猜听不到了。
好像有谁在阴狠地嘲讽他,愤怒地叱骂他,好像有谁的身影逐渐远去,有谁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晚,谢珃和岑青蝉骑在骡子上往西奔行,要去介入新的事件;这一晚,顾流光背着仍在昏迷的林清然,乘上了北行的游船;这一晚,谢澄倒在床上,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来。
他们紧紧缠绕的命运再次被分开,但这次,终于延伸向了不同的方向。
*
谢、岑二人跟着那只大老鼠赶了一晚的路,中途路过小县城也没进去休息,而是拐弯绕了过去。便是谢珃心里再坚定,身体也有些受不住了,她强硬地要求休整一会儿,不然骡子要累死,她也要累死了。
“我说岑先生,咱们还得走多久,究竟是要去哪。”
“我怎么知道,她信里又没说。”
“……”
谢珃一时失语,她一整晚没睡匆匆赶了一晚的路,骨头都要颠散了,结果还不知道要去哪?
“这么看我干嘛。”岑青蝉受不了她的眼神,“行了行了,这小玩意娇生惯养也跑不了多远,我看看……嗯……大概二三百里……按照距离来看,咱们要到府城去。”
“府城??”
谢珃眼前一黑,从玉氏客栈往西五十里才到县城,而她们刚走过的县城离府城至少还有二百里!两头最好的骡子跑了一晚上才走了一百里不到……
这种状况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二人到达府城门口时,二人的形容已经十分狼狈了,谢珃尤甚。
城门口有卫兵在搜身,谢珃远远望见,有些紧张,毕竟自己的包袱里还装着剑呢,运气好被发现丢出城外,运气不好可就要下狱了。
她想了想,打算暂时把包袱埋在城外。先前不知道目的地是府城,她怕万一卷入江湖争斗,带上武器也好防身,但在府城这种地方一般是禁武的,江湖人要想在这儿闹事,得先问问城防卫答不答应。
岑青蝉叫住转身挑好地方的谢珃:“你做什么呢。”
“兵器带不进去,我找个地方埋起来,回去的时候再带上。”
岑青蝉露出的眼神中有些无言,他夺过谢珃的包袱,三两下就将兵器塞到了袍子的各处,谢珃有些惊讶:“这……能成吗……”
岑青蝉懒得搭理她,将手中的缰绳扔给谢珃,迈步走向城门并顺利通过了检查,谢珃也只得跟上。
“岑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是要先打听你那位友人在哪,还是……诶?”她突然发现那只大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正在她茫然四顾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人群的“什么玩意”惊呼,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弹跳着穿过人群、口中哇哇大喊的红色身影。
大老鼠蹲在她头顶,她拼命地想往岑青蝉身上蹭却因为个子太矮被岑青蝉一手按住,“呜呜呜哇哇哇师……岑先生!江湖救急呀!”
谢珃在岑青蝉身后被这大动静吓了一跳。这个女孩看上去也就豆蔻年纪,穿一身束袖胡服,腰上缠着碎碎的小铃铛,模样很是清灵可爱,就是嗓门有点太大……
少女吱哇半晌,岑青蝉佁然不动。转头看到后面还有个谢珃,她一常人难以看清的姿势将身一扭扑进谢珃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又开始大哭:“哇哇哇姐姐!那些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呜呜呜!”
因为身高的原因,少女头顶的老鼠鼻尖几乎就要蹭到谢珃的嘴巴了,她浑身好像都炸了起来,脖子拼命往后缩,手上推着少女,奈何对方箍得死紧,只能勉强道:“那个……姑娘,你,你先别哭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行吗,别……别离这么近……”
少女置若罔闻地又嚎了一会儿才终于放手,脸上半分水渍都没。谢珃被她松开的时候只觉得三魂去了七魄,眼神已经有些恍惚。岑青蝉伸手往少女后脑一拍:“赶紧把你的宝贝收起来,没看人都要被你吓傻了吗。”
少女嘀嘀咕咕几句,不过还是乖乖跟大老鼠耳语几句,让它趴到她腿上。
谢珃和岑青蝉跟着熟门熟路的少女走过街巷走进一家小店,三人落座,那只大老鼠爬上了少女的膝盖。
岑青蝉在少女说话之前伸手拦住她:“别说废话。”
他指指谢珃:“喏,给你介绍个大主顾。”
“什么!贵客!你怎么不早说!”少女立马换了副表情,十分谄媚地蹭到谢珃身边,老鼠被她随手扔到了离谢珃最远的位置上,“哎呀好姐姐,刚刚多有得罪,这样这样,你要买什么?我给你少算点~不过毕竟我可是大老远从西漠赶来……”她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泪水,委屈地说:“人家白嫩嫩的脸皮都花了,所以这底价肯定是……”
到了谢珃熟悉的场景,她露出娴熟的“生意人”笑容,道:“那要看看姑娘的货如何。”
少女拍胸脯保证:“姐姐大可放心。我这药材都是用独门秘法炮制,都是上品中的上品,要不是师……岑先生引荐,一般人我可不卖给他!”
她凑近谢珃,一双黑眼直勾勾的,谢珃可不会被这种小把戏吓到,她转开话题:“先听听姑娘遇上的到底是什么麻烦事吧。”
少女眯了眯眼,还想说些什么,岑青蝉再次出言,“先说吧,她跑不了。”她只得噘着嘴坐下,嘟嘟囔囔地说:“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少女大名药里里,是南州的苗人,精通各式蛊术药理,并在很小的时候就和岑青蝉结识且互相之间都表示了相当的欣赏。等她大一点就开始满江湖乱跑,并在成长过程中摸出了独特的炮制药材的法门,岑青蝉制毒的很多原料都出自她手。
这次她跟着商队深入大漠,手头上又攒了好几样稀有名贵的药材,有几味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就想着请岑青蝉同她一道研究一下。三胜镇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商队众多且靠近海云县,二人约定好在这儿见面,暂住一段时间,之后药里里打算直接取道海云,找个船队出海瞧瞧。
“我都计划得好好的,没想到在这儿被困住了!”说到这药里里气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叉腰大骂,“当官的了不起啊!我又没做啥坏事,凭什么不让我出府城!”
谢珃:“不让你出城?谁有这么大的本领?我记得咱们府城的父母官很是好说话……”
“兵马督监祁铭渊。”
“……”
谢珃瞪大了眼。
“祁铭渊?”谢珃道,“就算药姑娘炮制药材的法门无人能出其右,但祁铭渊……他怎么会非得要从你那里取药?”
祁铭渊,封湜元帅之子,十八年前被父亲认回后展现出强大的军事才能,在边关将北虏打的节节败退,两年后深入草原、火烧王帐,拼着断了一只右手,手刃草原王呼和图。后来他班师回朝重伤在身,还在推辞功劳,官员百姓都折服于他的倾世的才华和贵重的人品,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名声可谓空前。那时的陛下也才即位几年,手上得用之人有限,因此很是欣赏他,要封他做镇北大元帅,但旨意还没下来,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祁铭渊似乎被陛下冷落了,他在襄洛待了多年,一直都领着虚职。这几年似乎是想通了,他自请下放,被派来了东洲,做了个小小的兵马督监。
“虽然他明面上只是个督监,但他背景深厚,就算是东洲都指挥使见了他说不定都要行礼。像他这样有人脉有财权的人,想要什么没有,怎么会非要揪着你不放?”
谢珃这话意有所指,一定是药里里身上有什么尤为特殊之处,并且那东西属于是可遇不可求的类型……
岑青蝉冷哼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他眼神有些嘲弄地看着谢珃,手指扣上桌面,“这下就和你谢大掌柜相关了。小药手中那可遇不可求的两样物事——”
“正是烈阳羯和渥络丹心。”
谢珃讶然,烈阳羯正是祖父曾寻找过、自己也不断打听过的那位可根治谢澄身上寒毒的主药,可渥络丹心是……?
“正是那味护持筋脉的神药。”
“那可遇不可求……此话何解?”
“烈阳羯属性最热,生长在西漠深处,五十年只生一节藤,往往有毒蝎毒蛇伴生,很难采取。”谢珃点点头,这她非常熟悉,极好的烈阳羯通常生长在流沙之底的洞窟,常人甚至难以到达,更别说对付蛇蝎,所以她打听的都是次品,一小段都要一百五十两银。
岑青蝉喝了口茶水,“但渥络丹心更难以得见。西漠有一片会行走的绿洲,绿洲中央有盈盈湖水,渥络花就长在湖中央,三十年一开,且只开三息,随后花心收缩,结成一颗碧绿丹心,三息之后马上萎化变黑,成世间剧毒,老夫为其命名为赭血丹。如果有高手既有足够的运道,恰好碰上了这片绿洲,又恰好有高绝的手段和见识,能够取下这颗渥络丹心……”药里里露出“没错就是本姑娘”的得意表情。
“——要想将它炮制保存,也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岑青蝉理了理自己的面帘,“也就是你运气好,正好碰上这个集运势、实力、眼力于一身的西、域、游、商,还走了大运气遇上我,哼,老天眷顾你谢家呀。”
谢珃面色却凝重起来,照岑青蝉的说法,若想要阿澄好透、能如一般十六岁少年那样行动自如,就必须要两味药材双管齐下,但祁铭渊既然提前找上了药里里,说明他也关注此物已久,看这架势也是势在必得。
她转头看向药里里:“药姑娘,我们再谈谈生意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