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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 那时她还是 ...

  •   谢珃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下意识恍惚了一下,父亲和母亲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们的面容似乎都有些模糊:“还……关我父亲的事?”。

      “十六年前,祁铭渊与北虏大战,但后方粮草却没跟上,你猜猜是谁替他补了这个缺?”

      谢珃愣住,十六年前自己才四岁,谢澄在母亲肚子里可能才有个芽儿,当时……当时……

      她拼命去回想,还真想起来一些模糊的回忆。

      那是冬日刚尽的初春,由于倒春寒的缘故,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奶娘跟在圆滚滚的小姐身后,护着她折下墙角一枝梅花,小小的她想拿去送给娘亲,于是她迈着小小的步子,跨过回廊,穿过中庭,爹娘、外祖和外祖母都在。

      她扑进娘亲柔软温暖带着香气的怀里,转头看见外祖拍着爹爹的肩膀称赞他:“……那些士人当我们行商的是下九流,要我说,商贾也有大义……”

      接下来说的话她不感兴趣了,于是继续赖在娘亲怀里,想把花簪在她头上。爹爹从身后把她抱起来,高高地举了一下,谢珃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咯咯笑起来,大声说:“爹爹,还要!再高点,再高点!”他将幼小的女儿抱在怀里,用脸颊贴近女儿的脸蛋,或许是他面上带出了三分犹疑,妻子站起来劝道:“你去吧!此行虽有风险,但实为义举,你别怕,我们会一直等你回来。”

      于是谢纯点点头,将女儿交给妻子。谢珃待在娘亲怀里,看着爹爹和外祖越走越远,她想或许他们是有大人的事要做吧,她是个好孩子,不会哭闹……

      所有的回忆、当时稚嫩的想法在谢珃脑海中翻涌一遍,她心中十分怅然,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接受他们的离去了,但一段回忆涌起来的时候,仿佛的过去十二年时光就在昨日,一眨眼,时间就推着她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岑青蝉:“想起什么了?”

      谢珃回神:“我想起当年是由我外祖出资,我爹那时候还没有官身,仗着自己年轻,去边关送了不少粮食,应该是帮上了点忙?那之后不久我父亲进京赶考,据他说名次不高,但有贵人替他说话,于是也得了个县令。”

      “岂止是小忙,简直是救了他祁铭渊的命。你不是挺熟悉他的吗,怎么这方面又不太清楚了?”

      “他来这儿当官了我才对他感兴趣,毕竟离得近,粗粗打听了下,谁还知道十六年前的往事?你继续说。”

      “祁铭渊是个混血。”

      “!”谢珃瞪大眼,抿了口冷茶,“混的北虏?那……他还能当将军啊?”

      “有才华,又对北虏恨之入骨,十六年前的朝廷还因为夺嫡之争搞出的一团乱麻而焦头烂额呢,文官武将死了不少人,新皇才即位一年,手边能有什么人可用?十五岁之前他虽然被养在北虏,但都是被当奴隶使的,据说还是某位小公主的禁脔……正是得了小公主青眼,他才免于在脸上刺青,转而刺在了右臂上,人人都可以使唤他,他活一辈子就为了给小公主当暖床奴,这人能愿意?”

      “后来他刺杀了泰赤乌部落来结盟的首领,破坏了王帐和其他部落的关系,算是立了大功,这才被当时边境的封将军欣赏,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是封将军的私生子,谁知道呢?总之北虏的天敌来了,两年后他就代替了因伤隐退的封将军,暂代领军,即将决战的时候因为政敌暗中阻挠,补给在路上全部被抢,皇帝震怒却,因国库空虚没法立刻跟上下一次补给。你爹就是这时候出现在边关,给几乎要准备吃人的边关军送去了粮食,可谓是祁铭渊的再造父母。”

      “你父亲能当上官儿,八成也是他提的。”

      “不过老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爹被害死,也和他有关。”

      “什么!”这下谢珃坐不住了,父亲去世可以说是她们家悲剧的起点,居然和祁铭渊扯得上关系?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阻挠补给的政敌吗?皇帝虽然清算了一批人,祁铭渊回朝又杀了一批人,但还有几个埋得深的,对祁铭渊以及跟他相关之人可谓是恨之入骨,但他们动不了祁铭渊,于是就朝你父亲下手了。”

      谢珃喘着气只觉得一阵眩晕,居然是这样,居然只是这样!她爹娘,她外祖父母,她的家,原来都是……

      “至于为什么祁铭渊没能救他,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几年他虽说没被册封,但也没被贬谪啊?我倒是听说他近几年来了东洲之后跟回魂似的打听谢纯,只不过不知为何没打听到罢了。”

      “你想想,当一个人受了大恩,明明有能力去救被自己连累的恩人,却没救到,恩人的子女也家破人亡,只剩下年轻的姑娘带着病重的弟弟摸爬滚打……你只要在他面前亮出身份,他还能阻拦你不成?”

      “可若是他需要长生晷做更重要的事呢?”

      “所以有你只是其一啊,还有其二,也需要你帮忙。”岑青蝉说了一大段话,拎着茶壶灌了一大口,继续道,“但是这个人我就不太清楚了,只听说是他非常重要的人,似乎也是个混血?这人也在东洲,所以祁铭渊要求来东洲后偏偏到了苍澄府的府城,就是因为这人吧。”

      苍澄府?混血?谢珃心里一激灵,要说这块儿的混血,不就是玉簪罗和她那一大堆父老乡亲吗!她跟谢澄介绍玉簪罗的时候是在她们的客房里,岑青蝉并不知道她也是北虏混血,毕竟脸上一道大疤,不细看也看不太出来她面上的异族特色,但这么一寻思,她的年纪好像也和祁铭渊差不多。

      虽然脑中思索了大串,但谢珃面上八风不动,玉簪罗还在帮她照顾谢澄,她怎能忘恩负义将她拉扯进这种事情里。

      “虽说是祁铭渊的熟人,但是男是女,与他到底有何瓜葛都未可知,就算我自小长在苍澄府,也不可能见过所有人,如何帮你们找他?”

      “你行商这几年为谢澄打听药材认识了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吧?你自己不清楚,不是还有人脉吗?”

      “那也要让我有机会联系到他们。”

      “我已经安排好了,”岑青蝉道,“要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但不能太刻意,所以我给他漏了点线索——在玉氏客栈那。”

      谢珃简直要魂飞魄散,她豁然起身:“不行!”

      “我随你来府城不就是为了不把阿澄卷入这些事,你还要把人引过去?”

      岑青蝉摊手:“不然你还有什么好计谋?放心,我都已经算好了,他不会……你干什么?”

      谢珃直接冲向门口,岑青蝉当即将袖中藏着的特制蒙汗药撒出去,药里里也应声而动,在谢珃控制不住栽倒之前抱住了她,省的发出太大声响。

      她将谢珃安置在床榻上,有些愁眉苦脸道:“师父,这可怎么办呀,她明显不配合我俩。”

      岑青蝉瞪她,“我不是让你在我来之前要先安抚好她吗?你倒好,沉不住气!这下咱俩白天那出戏简直是白演了。”他本来想让谢珃以为他俩关系不好,一唱一和之下让她稀里糊涂就去祁铭渊跟前卖人情,最后他再让药里里把渥络丹心拿出来用了,不愁对方不感恩戴德,结果药里里太沉不住气,被谢珃抓到了破绽,这下对方恐怕很难乖乖配合了。

      “不过幸好我们手里还有渥络丹心和烈阳羯……祁铭渊已经知道谢澄的踪迹,以他的性子,为了救恩人之子,不怕他求不到我头上……东西先交给我保管,明日就看祁铭渊的动静了。”

      *

      祁铭渊在黑暗中摩挲着手中残破的玉佩,就像多年前,那个人偷偷钻进他的帐篷,将完好的玉佩塞到他手里,小声叮嘱:“你拿着,我们身上没有中原的铜板,你用这玉佩,换点钱,先找个地方安顿了。”

      那时,玉佩被对方用手捂得温热,这股热意传到他手中,铭刻下永生难忘的温度。

      后来也是那人,愤怒地将他好不容易赎回来的玉佩重重砸在地上,火光映照着一双含怒的泪眼,成为他无数个梦境里最深的梦魇。

      他找了很多人修补玉佩,但破了就是破了,匠人技艺再精巧,也无法将它修复如初,从此之后他就睡得很少了,也不爱在夜里点灯。

      窗棂被轻轻扣响,祁铭渊将玉佩往袖子里一收,道:“进。”

      “将军。”黑衣人抱拳行礼,“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他只是把我们的人引到一家客栈,那家客栈里有个养病的年轻公子,姓谢。”

      “谢姓在三胜镇是大姓,可有别的线索?”

      “我们的人与那小公子探了几句,他说他母家姓明,家中出事后和姐姐一起去外祖家住了几年,是后来才跑到三胜镇的。”

      祁铭渊二十多岁时听说恩人出事,有心相助,就算当时他与陛下有些嫌隙,但要保住一个小小县令,自然是小事一桩。但他真去周转的时候,却听那小官战战兢兢道:

      “临安县令谢纯?这……祁大人,他……他前日,已经被斩首了。”

      祁铭渊大怒,痛斥小官到底有没有按照规章律法办事,这种贪污案不将人押送进京,反而直接斩首,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转念一想,他大概就能明白是哪些人在从中作梗,于是祁铭渊一面派人去保护恩人的妻儿,如果可以,最好将他们护送至京城。另一面,他与皇帝密谋,将那些曾经阻挠过粮草的漏网之鱼大肆网罗一番,逐个抄家砍头,待到复仇事必,祁铭渊才总算出了心口半股郁气。

      直到派出去的人回来,汗流浃背地向他禀报,谢夫人自尽,谢家的小姐公子不知所踪,他们只得收敛了谢夫人的尸骨,空着手回来。

      祁铭渊问他们明家呢?谢夫人本姓明,其父可是临安县有名的富商,如何打听不到?

      属下已经伏在地上:“大人恕罪!属下等在整个苍澄府打听了个遍,根本没有什么明姓的大富商!”

      祁铭渊只觉得痛苦万分,过去被砍下的右手又在隐隐作痛,仿佛神佛在嘲弄他,看吧,你什么也做不好,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后来他颓丧多年,是皇帝实在看不下去了,怒骂他一顿,让他滚去东洲算了,于是他这几年才在东洲府城做了这么一个小小都监,但他仍然会派人去打听谢家遗孤的消息,但很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打听,消息在谢纯身死之后就断了,仿佛他根本没有孩子一般。

      如今虽然他已不抱什么期望,甚至做好了两个孩子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死掉了的准备,但有消息还是值得去看一眼。

      “恰好我这几日无事,带我去看看吧。余下的人盯紧那位药姑娘和她的‘朋友’。”

      黑暗中有人领命而去,刚刚汇报消息的下属反而有些迟疑:“大人,如今夜深,您还是稍作休息,明日赶路也不迟呀?”

      祁铭渊挥手:“我骑追云,正好上午到那客栈,还能喝杯茶水,若是等到早晨再去,晚上到,岂不是惊扰了那位病弱的公子。”

      下属只能照做。

      另一边,谢澄很晚还是睡不着,前日里他发了阵古怪的高烧,清早醒来又觉得身上没有不适之处,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谢珃,忍不住去猜测对方会遇到什么,江湖人危不危险,那个蒙着黑纱的所谓“怪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外面有人举着烛灯靠近,她轻轻扣了扣门,谢澄问道:“可是玉掌柜?”

      玉簪罗道:“小澄你还没睡呐?我就来跟你说一声,村子里有个阿姐,这两日要生产了,又不见动静,她年纪大了心慌得很,央我过去守着点,我得去一趟,兴许要住两日。伙计们都在,你要有什么要用的,想吃的,尽管说就是了,害怕的话就找伙计跟我传信,我马上回来。”

      谢澄有些赧,“玉掌……玉姐姐,我这么大了,不会害怕的,你尽管做你的事就是,是我别太给你添麻烦就好。”

      “唉你这孩子,谢珃是个好姑娘,我怪喜欢她的,我给她打了包票要照顾你,你也别与我客气。”她又细细叮嘱几句,“早些睡,啊。不然你姐姐回来可要怪我了。”

      谢澄应和之后,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也胡乱地睡了过去。

      祁铭渊和下属连夜赶路,差不多第二日巳时到客栈,两人都穿便服,但祁铭渊一身贵气难掩,一只脚才踏进门槛,就有伙计谗笑着凑上来:“哟,这位大爷,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下属上前一步道:“我家大人赶路一晚,上些早膳和茶水,再收拾间屋子……”

      祁铭渊却摆摆手,先坐下,才道:“就上些饭菜,一壶好茶。”他抛出一枚小银锭,“我再跟你打听个人。”

      伙计接过银锭,笑容灿烂得不行,忙叫人上茶,又问,“您想打听谁?”

      “我听说你们这有位公子,姓谢,或许是我故人之子,特地来打听打听,可否得见?”

      但伙计一拍脑袋大叫“坏了”,一下子顾不上祁铭渊,连忙扯住一人问:“谢公子今日还没用饭?”

      那伙计也一拍脑袋,“哎哟妈呀,掌柜的昨晚出门前特意叮嘱我顾着点,我给忘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赶紧往楼上跑,这伙计也跟祁铭渊道歉,“大爷,真是对不住,我得先去看看。要是谢公子出了什么事,掌柜的非得剥了我的皮!”

      两个伙计一前一后往上跑,祁铭渊想到下属传来的消息说那位公子病弱,于是也忙跟着往上。

      伙计站在谢澄门前敲了敲,问道:“谢公子,谢公子?”里面没人回应,伙计急了开始拍门,“谢公子?你还好吗?”

      祁铭渊果断上前,道一声“得罪”,然后用力一脚,将门踹裂半边,伙计们挤进去,谢澄蜷缩在被子里,正在浑身发抖。

      祁铭渊下意识先观察了一下这间厢房,屏风隔出外间和里间,外间没放多少东西,再走两步,转入里间,谢澄被被子拥住,除了被子还有一层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兽皮斗篷,盖在被子上,已经皱成了一团,床边还放着小暖炉,好似能看见有人细细安置这些小物,生怕冻着他。

      两个伙计围住谢澄,一人探了探他的额头,惊到:“好烫,谢姑娘没说这该怎么办啊!”

      另一人弯下身子:“谢公子?你还能说话不?你身上好烫,要吃什么药?”

      谢澄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嘴里喃喃说着“冷,好冷……”“姐姐……”

      他身上寒毒发作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冷彻如冰,然而外人看他,却看他浑身发热似火炉。平时谢珃不让他吹风,就是怕他又发作起来,只能靠自己硬熬,火烤也不是,凉水也不行,哪里哪里都不舒服,如果有幸能买到炎性的药材,熬出药来灌下几碗才得稍稍缓解。

      谢珃走前同玉簪罗叮嘱过,还把自己带来的药材给了她,但玉簪罗没想到村里有年长的妇人要生产,慌忙之下把这事给忘了,只嘱咐伙计看着谢澄别让他出门吹风,却不晓得他昨晚思虑太重,辗转反侧之下被子便透了风,如今发起病来,伙计们都是一头抓瞎。

      祁铭渊轻轻拨开其他人,沉声道:“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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