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岔路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霖城开始回暖。玉兰花开了满街,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没有叶子衬托,孤零零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反而显得格外用力。季星燃每天早上从那排玉兰树下走过,都会抬头看一眼。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江叙白还没在一起,他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看到花开了,想发消息告诉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那时候他们还没那么熟,发“花开了”显得太刻意。今年不用犹豫了,他直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季星燃:玉兰开了,你那边也有吧?
江叙白:嗯。实验楼门口那棵也开了。
季星燃:好看吗?
江叙白:好看。但没你好看。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阳光很好,照在玉兰花上,花瓣几乎是透明的。他加快脚步走向公司,心情比春天的风还轻。
下午,季星燃在公司开会。他入职快两个月了,已经适应了朝九晚六的节奏。工作不难,同事也不错,领导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事雷厉风行,但对新人很有耐心。季星燃喜欢这份工作,不是因为薪水,是因为做的事和他学的专业相关——教育产品的用户研究。每天分析数据、写报告、提建议,看着自己的意见被采纳,变成产品里一个小小的功能,有一种踏实的成就感。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开完会回到工位,他拿起手机,是江叙白发来的两条消息。
江叙白:今晚可能晚点回来。实验出了点问题,要重做。
江叙白:饭在锅里,你热一下就能吃。
季星燃回了一个“好”,加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他不太会做饭,但热饭还是会的。微波炉叮一下,比泡面还简单。
傍晚,季星燃一个人回到家。玄关的灯没亮,鞋架上只有他自己的拖鞋。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了一张便利贴:“热两分钟。别热太久,会干。”字迹工整,最后的句号画得圆圆的。
季星燃把菜放进微波炉,转了转,微波炉嗡嗡地响,橙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白色的瓷砖上。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那道光,觉得这画面很熟悉——去年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也是这样热饭的。那时候饭是自己买的速冻水饺,没有便利贴,没有人提醒他“别热太久”。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菜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对面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好了,但没有用。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不习惯一个人。才两个月,他就习惯了两个人吃饭。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来的时候不知不觉,走的时候撕心裂肺。
晚上九点多,江叙白回来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季星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江叙白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看到他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等你回来。”
江叙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
“在实验室吃了。”
季星燃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深了。“实验不顺利?”
“嗯。数据不对,重做了好几遍还是不对。明天继续。”
江叙白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继续看数据。季星燃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江叙白。”
“嗯。”
“别熬太晚。”
“好。你先睡。”
季星燃没有先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一页都没看进去。他在想一件事——江叙白最近很忙。不是一般的忙,是那种整个人被掏空了的忙。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要去实验室。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季星燃理解,实验做到关键阶段,导师催得紧,论文要赶着投,这些都是理由。但理解不代表不难过。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确定关系,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江叙白会在他每杯咖啡上贴便利贴,会在他每本笔记本里夹糖,会在他每一个“晚安”后面回一句“爱你”。现在便利贴还是有,但内容短了很多——“热两分钟”“别太晚”“今天降温”。不是不爱了,是没有时间了。
季星燃把杂志合上,关了灯,回了卧室。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拉得很严实,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里几乎全黑,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书房的门没关严,江叙白还在看数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江叙白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床垫陷了一下。江叙白躺下来了,从他背后伸出手,搭在他腰上。
“还没睡?”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等你。”
江叙白把他拉近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明天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季星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江叙白的手上,手指扣进去。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季星燃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江叙白这么累,是因为他吗?如果他当初没有留下来,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如果不是为了陪他在霖城,他是不是已经去了那个更好的学校,做着更重要的研究,不用在这个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地重做数据?这些问题他没有问过江叙白,因为他怕答案。
他怕听到“是”。他更怕听到“不是”——因为如果不是,那他连自责的资格都没有。
季星燃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江叙白的后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季星燃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肌肉是硬的,绷着的,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
他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江叙白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安。”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