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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关先别劈桃树 “但你也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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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宗弟子的入门试炼,定在三日后。
谢灵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桃花树下削他的第三把木剑。
前两把,一把被他用力过猛震出了裂缝,一把被祁良嫌弃剑身歪得像条晒干的鱼,随手扔进了柴房。第三把他做得格外小心,剑锋尚未磨出,剑柄倒先缠了三层布,主要是为了保护他那双三天两头裂开的手。
白欢欢蹲在旁边,捧着脸,忧心忡忡地道:“听说每年参加入门试炼的人,十个里面要被刷掉八九个。”
谢灵戈低头削木头:“嗯。”
“还听说,有人走迷阵走了三天三夜,出来以后抱着卓师兄的大腿喊娘。”
“嗯。”
“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谢灵戈终于抬头:“我很紧张。”
白欢欢瞧了瞧他平静的脸:“没看出来。”
谢灵戈道:“紧张也不能让木头自己变成剑。”
白欢欢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神秘兮兮地塞给他:“这是昆仑迷踪的地图,我画了一晚上,你可千万别让卉茗师姐发现。”
谢灵戈将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中间是一棵树,树旁边写着两个大字:饭堂。饭堂往左画了七八条线,其中六条被打上了叉,剩下一条的尽头写着:大概是出口。
谢灵戈沉默片刻:“你确定这是地图?”
“当然,”白欢欢信誓旦旦,“我亲手画的。”
“我就是因为知道是你亲手画的,才有些不确定。”
白欢欢一把抢回地图,追着他打。
三日后,试炼场设在降星山北坡。
昆仑宗每年三月开山收徒,入门试炼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宗主破例带回的亲传弟子要补试的消息传出后,几乎所有没有课业的弟子都跑来围观。试炼场外白衣攒动,远远望去,像山坡上长出了一大片会说话的蘑菇。
谢灵戈站在人群中央,头一次觉得,昆仑宗的人可能比曾氏客栈后厨的苍蝇还爱凑热闹。
卉茗、祁良、卓流三人立于阵前。
卉茗道:“入门试炼原有两关武试。你已是宗主亲传,且修行时日尚短,今日不考剑招胜负,只考辨阵与控力。两关皆过,才可正式录入宗册。”
谢灵戈拱手:“是。”
卓流从袖中取出一块没有刻字的昆仑玉:“第一关,摘下通行玉,独自进入昆仑迷踪,在一炷香内找到北坡石台上的青木牌,再带回此处。”
谢灵戈摘下腰间玉牌,交还给他。
卓流道:“阵中道路每隔一刻变化一次。不可攀至树顶辨位,不可破坏阵眼,也不可借助旁人。超时即为失败。”
白欢欢在人群里举手:“可以带吃的吗?”
卓流冷冷地看过去:“你要替他考?”
白欢欢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祁良在一旁道:“可以带。若一炷香都忍不得饿,留下也没有什么用。”
白欢欢又把手举起来:“那我给他拿个馒头!”
卉茗忍无可忍:“白欢欢,闭嘴。”
香火点燃,谢灵戈踏入阵中。
雾气很快将身后的人群吞没。林中四处都是相似的树,相似的石阶,连枝头鸟鸣都像是从同一个地方传来。他前行百步,眼前便出现三条岔路。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凭借水声与风向直接选一条。
谢灵戈闭上眼,依照祁良这些日子教他的法子缓缓吐息。他没有去惊动丹田深处的海,只将一缕极细的内力引至耳目。左侧道路风声虽大,气息却来回盘旋,是阵法故意造出的假路;右侧草木气息凝滞,也不像生门。
他睁开眼,走向中间。
阵外,几名弟子围在一面昆仑石镜前。镜中映着谢灵戈模糊的身影。
白欢欢紧张道:“走中间对不对?”
无人回答。
“到底对不对啊?”
祁良道:“你再问一遍,路便要被你问错了。”
白欢欢气得想踩他的脚,祁良早有预料,轻飘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一脚踩空,险些把自己送进阵里。
谢灵戈循着阵中气机前行,连续走对三道生门。第四处却与之前全然不同,四周无风无声,连落叶都静止在地上。
他停下脚步。
丹田里的内力忽然轻轻一荡。
谢灵戈没有顺势放开它,反而将那股将要冲出的力量压回经脉。几乎在同一刻,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他猛地后退。
一根手臂粗的树枝砸在他方才站立之处。
谢灵戈抬起头,只见一个白色身影趴在高处树杈间,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圆润的脸吓得比昆仑弟子的衣服还白。
“白欢欢?”
“好巧啊,”白欢欢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也来考核?”
谢灵戈仰头看着她:“我确实是来考核的。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迷路。”
“所以你自己迷路了?”
白欢欢不说话了。
原来,她趁所有人都在看昆仑石镜,偷偷从另一道入口钻入阵中,本想在石台附近等谢灵戈,给他指一条近路。结果近路没找到,人先被变换的阵势逼上了树。
谢灵戈无奈道:“你先下来。”
“我下不去。”
“那你怎么上去的?”
白欢欢理直气壮:“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下树。”
她话音刚落,脚下树枝发出“咔”的一声。
谢灵戈神色一变:“别动!”
树枝轰然断裂。
白欢欢尖叫着从树上跌落。谢灵戈足尖一点,踏着旁侧树干跃起,在半空中用右臂揽住她的腰。下坠之势并未因此停住,两人一同朝地面的乱石坠去。
谢灵戈本能地抬起左掌,想借一掌击向树干,反震出去。丹田里的海却像闻到血腥的猛兽,骤然翻涌起来。若任由这股力量冲出,固然能震断树干、改变两人落势,飞溅的断木与反震之力也可能先伤到怀中的白欢欢。
谢灵戈咬紧牙关,将奔涌的内力强行压回去,只分出极细的一缕护住左臂。他伸手抓住一根从高处垂落的粗藤,借着两人下坠的力道荡向旁侧,双脚随即蹬上树干,卸去大半冲势。
粗藤被拽得笔直,他的掌心也磨得火辣辣地疼。两人在半空晃了半圈,终于停在离地三尺之处。
白欢欢闭着眼睛乱叫:“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谢灵戈艰难道:“还没有。”
白欢欢睁开一只眼:“真的?”
“你再乱晃,就快了。”
她立刻一动不动。
谢灵戈带她落地,右臂已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白欢欢惊魂未定地抱住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谢,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作弊了!”
谢灵戈道:“你这句话听上去,好像还有些舍不得。”
白欢欢哭得更大声了。
远处传来沉闷钟响,代表一炷香只剩最后一刻。
钟声响起后,阵中的雾气开始向林间收拢。谢灵戈记得卓流说过,一炷香燃尽,生门便会闭合,阵势也将重新轮转。到时连他都未必能辨明方向,更何况脚踝受伤的白欢欢。
谢灵戈抬头辨认风向。青木牌所在的北坡石台仍在阵法深处,出口却在相反方向。若他独自赶往石台,或许还能及时取牌离阵;若背着白欢欢继续深入,不但赶不及,阵势变化后,两个人都可能被困在里面。
白欢欢也听见了钟声,立刻松开他:“你快去,我自己能出去。”
谢灵戈看了看四周一模一样的树:“你知道出口在哪?”
“……不知道。”
“那走吧。”
“可是你的考核怎么办?”
“再考一次。”
谢灵戈背过身,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白欢欢趴到他背上,小声道:“小谢,你真好。”
谢灵戈背着她往回走:“你少吃两碗饭会更好。”
白欢欢悲愤地捶他肩膀:“我才不重!”
一炷香燃尽之后,谢灵戈背着白欢欢从阵中走了出来。
围观弟子一片哗然。
卉茗快步上前,将白欢欢从他背上扶下,确认她只崴了脚,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时,她的脸已经冷了下来:“白欢欢,擅闯试炼阵,罚抄宗规二十遍,禁足七日。”
白欢欢蔫头耷脑:“是。”
卓流看向谢灵戈:“青木牌呢?”
“没有拿到。”
“为何不先取木牌?”
谢灵戈道:“时间不够。我怕将她独自留在阵里,再出意外。”
卓流神色冷淡:“所以你超时了。”
“是。”
白欢欢急道:“都是因为我!他本来已经走过大半路程了,若不是先送我出来,说不定已经拿到青木牌。卓师兄,你要罚就罚我,不要算他失败。”
卓流没有理她,只问谢灵戈:“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如何选择?”
谢灵戈想了想:“进阵以前,先把她捆在外面。”
四周安静了一瞬,祁良率先笑出声。白欢欢震惊地看着他:“谢灵戈,你没有心!”
谢灵戈道:“这样既不会让你乱跑,也不会耽误考核。”
卉茗唇边也浮出一点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卓流仍板着脸:“第一关结果暂且不论,继续第二关。”
第二关仍在那棵倒霉的桃花树旁。
被谢灵戈震断的树干已经清理干净,旁边另一棵桃树上挂了一只黄铜小铃。铜铃离树干不过半尺,以一根细细的红线系在枝头。
祁良递给他一柄木剑:“以剑气击响铜铃,不能斩断红线,不能损伤树干。”
白欢欢单脚站在人群里,闻言大惊失色:“快保护桃树!”
几名弟子竟当真抱着草席冲出来,将桃树从头到脚裹了三层,只留一只孤零零的铜铃悬在外面。
谢灵戈:“……”
祁良道:“看来大家对你很有信心。”
谢灵戈握住木剑,深吸一口气。
第一剑挥出,铜铃纹丝不动,满树桃花哗啦啦落了一地。
白欢欢捂住胸口:“花!”
第二剑挥出,铜铃依然没有响,包在树干上的草席被剑气掀飞一层。
围观众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谢灵戈的手心渗出汗来。
劈断一棵树,原来远比摇响一只铃容易。
他闭上眼,想起祁良这些日子反复说过的话。
不是将海全部推出去。
只是取一滴水。
谢灵戈慢慢松开肩膀,内力从丹田升起,流过手臂,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奔涌而出。它在手腕处停了一瞬,随着木剑轻轻向前。
这一剑没有风声。
黄铜小铃却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越过寂静的人群,飘进满山桃花里。
红线未断,树干未伤。
只有一片花瓣悠悠落下,停在谢灵戈的剑尖。
许久之后,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欢呼。白欢欢叫得最响,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受罚,抱着身旁不认识的弟子又蹦又跳,落地时踩到受伤的脚,顿时又嗷地叫了一声。
谢灵戈看着剑尖上的桃花,胸膛微微起伏。
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那片海不是一头随时会将他吞没的怪物。
他可以使用它。
也可以让它停下。
卉茗与祁良低声商议片刻,卓流始终没有开口。
片刻后,卉茗走到众人面前:“第二关,通过。”
白欢欢忙问:“那第一关呢?”
卉茗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卓流。
卓流从袖中取出一块昆仑玉。与谢灵戈先前所用的通行玉不同,这块玉正面刻着昆仑云纹,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
谢灵戈。
卓流道:“第一关限时取物,你未取回青木牌,本该失败。”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但昆仑四条宗规,第一条便是不行无义之事。若你为了一块木牌,将同门独自留在阵中,即使一刻之内出来,我也不会认你通过。”
谢灵戈怔怔地看着他。
卓流将玉牌递到他面前:“谢灵戈,入门试炼已过。从今日起,你的名字正式录入昆仑宗册。”
谢灵戈双手接过玉牌。
那块玉并不比先前的通行玉更重,落在掌心时,却像有千钧重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卓流等了半天,皱眉道:“你没有话说?”
谢灵戈抬起头:“卓师兄。”
卓流一顿,别开脸:“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听得见。”
白欢欢立刻挤过来:“还有我,还有我!”
“白师姐。”
“哎!”白欢欢响亮地应了一声,得意地环顾四周,“我早就说他是我师弟,你们现在才认,未免太迟了。”
祁良道:“你方才还想帮他作弊。”
“你闭嘴!”
众人笑闹间,一个又一个昆仑弟子走上前来。有的拍了拍谢灵戈的肩,有的将准备好的糕点塞进他怀里,还有人笑着唤他谢师弟。
谢灵戈被围在人群中央。
他曾经以为,所谓容身之处,不过是一张不会漏雨的床,一顿不会挨打的饭。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原来还有一种地方,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会在他做成一件事时为他欢呼,也会在他犯错时理直气壮地罚他。
傍晚,谢灵戈回到玉华台。
晏玉舟站在莲池旁,似乎早已知道试炼的结果。
谢灵戈将玉牌捧到他面前,眼睛亮得藏不住:“师尊,我通过了。”
晏玉舟看了一眼:“嗯。”
谢灵戈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师尊不觉得意外吗?”
“不意外。”
“若师尊早知道我会通过,为何还要让我去考?”
晏玉舟垂眸看他:“我知道你是我的弟子。”
谢灵戈微微一怔。
“但你也需要知道,”晏玉舟道,“你是我的弟子。”
暮色落入莲池,晚风拂过玉牌上的名字。
谢灵戈将玉牌紧紧握在掌心,露出一个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