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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亡话断无头绪 “我对不起 ...

  •   半个时辰前。

      谢灵戈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一时是许药仙所说的“一年”,一时又是黑衣人那句“它为何会应你”。杂乱的念头在心里撞来撞去,撞得他胸口发闷。

      竹林深处腾起千重绿色烟霞。

      谢灵戈原只想走一遍最熟的起手式,将胸口翻涌的气息压下去。谁知寒刃才出鞘半寸,刀刃上流转的银纹便似活物般游走,勾出龙蛇虚影。

      "飞仙步,合八方......"

      他立即收刀,体内那片海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随之平息,反而像受了什么牵引,一浪高过一浪。

      “天外仙……”

      许药仙所说的“一年”与黑衣人那句“它为何会应你”不断在脑海里翻涌。越想压住,那股自出生起便伴随他的强大力量越是蠢蠢欲动。

      他顿觉体内的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经脉中奔流的灼痛感令他几乎握不住刀柄。满地竹叶受涌动的罡风所激,骤然凝成绿色漩涡冲天而起。

      "步无常,敌难测,我自狂……”

      刀锋已划出三十六道残月。

      漫天竹叶被纵横刀气撕得粉碎,四周的竹林轰然倾塌,谢灵戈踉跄着以刀拄地,望着掌心蜿蜒的血色纹路忽明忽暗。

      他忽觉自己有种嗜血的欲望,想将这天地都撕的粉碎。

      他握住刀的手越来越紧,刀柄上的花纹磨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无名刀上的寒光随着失控的内力忽明忽暗。

      谢灵戈却对此一无所觉,他只觉得体内的内力即将冲破血肉与经脉。

      就在这时,两根手指突然点上他的穴道,一股清凉的内力涌入,谢灵戈渐渐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一张混杂着震惊、恐惧、思念、担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竟然是方念山。他一手扶着谢灵戈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按在他的穴道上,整个人几乎都在颤抖:“方才那股内力,还有你持刀时的样子……你是、你是林梦情的孩子吗?”

      谢灵戈将气咳出,缓了缓,这才觉得神志清醒了一些。

      他道:“方庄主,你刚刚说什么?”

      方念山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果然是。”他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你姓谢,又长着这双眼睛。”

      “燕城五两银子买刀,是我编的。佛念一直在我手里,刀装是我重新配的,刀铭也是我磨去的。”

      谢灵戈道:“李欢黎的信呢?”

      “也没有被人掉包。李阁主只叫我小心,是我谎称她在信中威胁我,又借机开了名器宴。”方念山艰难地喘了口气,“我不敢去昆仑,不敢在信上写天门,更不敢把这把刀的名字说出来。我只能把它摆到你们面前,等晏宗主自己看出不对。”

      谢灵戈心头一紧:“当年什么事?”

      方念山嘴唇发抖,像是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二十年,终于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对不起你父亲。二十年前,是我帮他们——”

      他的话音未落,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一个字哽在嘴角尚未吐出,脖颈间却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两息之后,他的头颅直接掉落,颈中喷出的鲜血溅了谢灵戈满脸。

      一片形如树叶的细小刀刃直直地插入地面。

      竟是远处有人将方念山直接割头了!

      远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谢灵戈不顾脸上的血,拿起刀就往刚才风来的方向追去,他的脸上仍然全是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到底是谁!如此凶残狠辣!

      他爆发后的轻功极高,辅助以天外飞仙,竟让他在短时间内向那黑影靠近了几分,那人全身为黑,武功极高,连发数枚刀刃,刀刀擦着谢灵戈的耳畔飞过,似是在拦住他,又不打算置他于死地。

      谢灵戈眼前发黑,方才内力暴走影响了他此刻的行动,他此时身上如火烧一般,却不愿意停止,只想着抓住这个人。

      但那人还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旋即,他两眼一黑,意识昏迷,再无所知。

      谢灵戈睁眼后,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你醒啦?”

      谢灵戈恍恍惚惚的,恍若回到五年前的燕城,那日他被晏玉舟救下后,醒来亦是在这般温暖的被褥里。

      和他说话的是许药仙,他撑着身子坐起身,道:“谢谢药仙,师尊呢?”

      许药仙替他掖了掖被角,道:“刚还来过,你再不醒,他可能要急得把我父亲从坟地里挖出来了。”

      谢灵戈怎么也想象不出晏玉舟为了他着急的样子,只当是许药仙夸张之辞,他环顾四周,见这个环境陌生,便问道:“我这是在哪儿,昏迷了几日,那个杀了方念山的人追到没有?”

      许药仙道:“你问这么多问题,简直说来话长,我简单说几句。我们现在在一个客栈里,方念山死后,锻星山庄大乱,那儿是住不得了,你昏了有三日,那日方庄主死后,你消失不见,第二天,晏宗主在外头一个地方找到昏迷的你,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谢灵戈想起方念山死时的惨状,不禁默然:“药仙,你可知方庄主的儿子方子寒,可还好?”

      许药仙叹道:“那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幼年就丧了母,又遭受这般惨案,当即就差点疯了。后来我们离开锻星山庄,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谢灵戈沉默,眼睛盯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药仙道:“你内力暴走,对你身体有损,你先好好休息几日,昆仑宗会过来处理后续的事宜,别的就不要再想了。”

      谢灵戈张开手掌,看着自己手心中的纹路。他的手心完好无损,连一个小伤口都没有,但手腕处却有一道细细的伤痕。他将手掌翻来,又翻过去,想不起自己何时受过这样的伤。

      他轻声道:“那日我好像产生了一个幻觉,恍惚觉得我的手心里全流出了血,血流到我的刀上,又渗了进去,后来,我半梦半醒之间,又觉得全身冷,好像有人割开我的脉,把我的血抽出来了……”

      许药仙捉住他的手腕细看,眼神微微一变:“手心流血或许是内力暴走时的幻觉,但腕上这道伤不是。伤口细而齐,像是有人趁你昏迷时取过血。”

      谢灵戈猛然抬头。

      “此事我会告诉你师尊。”许药仙放下他的手,“在查清是谁动的手以前,不要独自出去,也不要再碰那把刀。”

      他起身就要离开,谢灵戈头痛欲裂,便也不拦着他走。

      他出了门,见门外守着一个白衣蓝带的弟子,腰上挂着昆仑宗的玉牌,那弟子见他出来,道:“谢师兄,宗主吩咐我让您好好休息。”

      谢灵戈揉了揉太阳穴:“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有些胆怯,道:“我叫尚风奕。”他不常接触谢灵戈,宗内的新弟子总传说,这位谢师兄深得宗主喜爱,颇有些恃宠而骄的傲慢。

      谢灵戈道:“新来的吗?”

      尚风奕道:“去年刚来,我跟着祁师兄学习。”

      谢灵戈点点头,却没有回房。他昏迷数日,方念山已死,方子寒又始终没有消息,他至少得知道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形。

      尚风奕试图喊住他:“师兄!宗主不让你离开客栈。”

      祁师兄给他的任务就是不让谢师兄出客栈大门,他着急地喊住他,盼望着拿出宗主的名号,压这位谢师兄一筹。

      谢灵戈脚下一顿,回房取了一顶斗笠,又把外袍的领口拉高,遮住大半张脸:“我只去附近打听消息,不碰刀,也不独行。若师尊问起,你照实说。”

      说完这句话,他从客栈后门走了出去。

      尚风奕目瞪口呆:这到底算听了,还是没听?

      谢灵戈沿着客栈后的窄巷走出不远,便看见一群人聚集在街口的布告栏前,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人是通缉犯?”

      “据说杀了锻星山庄的方老爷。”

      “这么大胆?”

      “因为这人是昆仑宗的弟子,有英雄盟晏盟主庇护,当然胆子大的很……”

      谢灵戈一阵头晕目眩。他压低斗笠,隔着人群遥遥看去,只见布告栏中张贴了一张布告,画了一张少年的脸,旁边只写了几个大字:杀人凶手,缉拿者锻星山庄重重有赏!

      笔力雄劲,看得出来极为愤怒,那少年的脸,分明就是谢灵戈自己!

      谢灵戈一阵茫然,突然,一个力道拽住他的手臂,将他往那巷子处拽去:“你自己不看看那画像跟你有多像,还往那傻杵着。”

      谢灵戈叹气道:“空山,我没杀方庄主。”

      赵空山道:“你没有杀方念山,我知道的,其中有误会。”

      谢灵戈随他慢慢沿着湿冷的小巷走着,他只觉得心头有些茫然:“方子寒他会怎么想?”

      赵空山摇摇头:“我联系不上他,但现在山庄内并非他做主,而是他的继母,邓怡香。邓怡香这么做,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断绝了和昆仑宗的关系,这决定非常不理智,但没办法,她失去了丈夫,悲痛过度。”

      “我并未见过她,也很少听方子寒讲过她。”

      赵空山道:“我只知他继母难搞,方子寒也不愿意多讲。”

      谢灵戈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空山看着他,半晌,道:“小谢,如若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的。”

      谢灵戈道:“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

      赵空山道:“方念山的死,并非你的错,方子寒没有怪你。”

      “若他没有怪我,怎么我的通缉令贴的满街都是?”

      “小谢,”赵空山摇摇头,“这事儿不是方子寒干的。”

      谢灵戈站着,突然有些倦了:“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

      赵空山依然执拗地看着他;“你知道吗,若是方子寒真认为是你干的,通缉令上根本不会这么写。”

      谢灵戈看着他的眼睛,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们知道了?”他说,他的语气是疑问的,但态度几乎是笃定的。

      赵空山道:“小谢,你不是一个很好的说谎者,但你最好的一点是,你几乎很坦诚,从不隐瞒,你从不对你的出身、身份有任何的不满,五年前或许你仍有所怨言,但这五年间,昆仑宗待你真的很好,让你永远对你的身份坦然。你不想被别人知道,但你心里,其实并不惧怕别人知道。”

      他顿了顿,道:“你是谢青松和林梦情的儿子,对吗,谢灵戈?”

      这是赵空山唯一一次叫他的大名,谢灵戈道:“是,我是。”

      赵空山笑了笑:“我知道,方子寒也知道。若他真的恨你,真的以为你杀了父亲,那张通缉令上就不会仅仅出现你的脸和名字。那日出事后,我去见过方子寒,他那天说晏宗主和他聊过,杀死方庄主的是一枚断魂刃,形似树叶,削铁如泥,他对此很笃定,还跟我说,待他把邓夫人安顿好,就要查出真相,查出到底谁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一定要报仇,但哪知道一日后,我再登门,山庄的人就不让我再见他了。他的继母邓怡香接管了锻星山庄所有的事务,并将方子寒禁足。”

      谢灵戈默然,半晌,他说道:“谢谢你信任我。”

      赵空山笑眯眯道:“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谢灵戈道:“当天,其实是这样的。”

      他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和赵空山一一道来。

      赵空山若有所思:“你是说,方念山在与你说话之际被杀,是有人不想他告诉你什么吗?”

      谢灵戈道:“正是。”

      “方念山想告诉你的,”赵空山思索道,“又会是什么呢?”

      谢灵戈道:“他问我是不是林梦情的孩子。”

      赵空山皱眉道:“方念山认识你母亲?”

      “至少认识二十年前的她。”谢灵戈道,“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的母亲与你师出同门,你肯定能查到她的一些旧事。”

      赵空山道:“你的母亲林梦情在大名府几乎是一个禁词,但我的母亲与你母亲或许有些交集,我回去问问。”

      谢灵戈道:“他还承认,燕城买刀和李欢黎的威胁都是假的。他想把刀送到师尊眼前,又不敢直接说出缘由。后来他提到我父亲,还没把话说完便死了。”

      赵空山道:“看来有人一直盯着他,只等他开口。”

      谢灵戈思忖片刻,道:“我怀疑,暗地里,有人在跟踪我。”

      赵空山接道:“未必是在跟踪你,也可能一直在盯着方念山和那把刀。方念山一准备说出旧事,对方便立刻灭口。”

      谢灵戈此时深恨当时没有抓住那个身影。

      赵空山道:“无论对方盯着的是你、方念山还是那把刀,他既然已经注意到你,往后便一定还会再来。与其毫无头绪地乱找,不如等他下一步。”

      “何意?”

      “守株待兔即可。”

      谢灵戈回到客栈,只见晏玉舟好整以暇地坐着,许久不见的祁良站在他身边,一杯茶放在手边,那茶已经冷了。

      “师尊。”谢灵戈低着眉眼道。

      晏玉舟没有说话,祁良训斥他道:“你到处乱跑做什么?”

      “祁师兄,”谢灵戈道,“我不会被人抓到的。”

      祁良道:“臭小子,还是一副天高地厚的模样。你收拾收拾,我们要回宗里去。”

      谢灵戈只是看着晏玉舟:“许药仙呢?师尊的病情还好吗?”

      祁良道:“宗主需要找一些东西,拜托许药仙和李阁主去找了,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的内力是否真的没有问题?”

      谢灵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那天杀死方庄主的人,不知可有下落?”

      晏玉舟道:“并未找到此人。”

      谢灵戈咬牙道:“师尊,方庄主的死是因为我,我不会让凶手逍遥世外。”

      晏玉舟道:“你不必过分自责,方念山遭此劫难,与那把刀有脱不了干系,你只是恰巧在场。”

      谢灵戈道:“不是这样的,师尊。”

      晏玉舟看着他,道:“祁良,风奕,你们先下去。”

      这两人离开后,谢灵戈低声道:“那日,方庄主问我,是不是林梦情的孩子。”

      晏玉舟道:“他认出了你母亲?”

      “是,师尊。”谢灵戈抬起头,直视着晏玉舟。

      晏玉舟道:“你母亲曾经名动天下,她十五岁入大名府,二十三岁遇见你父亲并与他结成连理,但关于她十五岁之前的事情,世人知道的并不多。”

      谢灵戈若有所思。

      晏玉舟道:“接下来,你便回宗里去,其他事情,不要再管了。”

      谢灵戈道:“师尊,该歇息的是你吧。”

      他鲜少这么不客气地同晏玉舟说话,晏玉舟也不恼,道:“此次回去,你便好生待在宗内,不许再出来。”

      谢灵戈猜到他会这么说,他说:“师尊,你对谁都这样。”

      “你想说什么?”

      “把人关起来,带离战场,好像就是保护他,”谢灵戈说,“五年前你是这么对扶桑师姐,现在你也要这么对我了。噢,扶桑师姐不在,让我猜,她是被玄月带走了吧。”

      晏玉舟道:“你太过放肆了。”

      谢灵戈走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晏玉舟:“师尊,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能保护自己,也有自己的判断力,这所有的事情都与我相关,你凭什么要我离开?”

      这话称得上咄咄逼人,但晏玉舟没有避开这个话题,他道:“很多事情,一知半解而入局,反而更加危险。”

      谢灵戈道:“难道师尊就知其全貌吗?”

      晏玉舟道:“往后你若离了昆仑宗,你做什么事情,我亦管不着你。但现在,你既称我一声师尊,我的命令,便不容你置喙。”

      他铁了心要把谢灵戈送回去。

      谢灵戈咬牙,心想:暴君!

      同一时间,一只黑隼飞出锻星山庄,向西而去。

      它足上只绑着一张窄纸。

      佛念有应。

      持刀者,昆仑谢灵戈。

      数日后,纸条被送入一座不见天日的石殿。帘后的人看了许久,将纸条放到灯上烧成灰烬。

      “先别惊动他。”

      “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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