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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师兄也是倒霉蛋 “他有多依 ...


  •   潇湘夫人把他们带到三楼的尽头,拉开卷帘门,一阵幽香扑鼻而来。

      一扇梅花屏风立于中央,屏风前,晏玉舟侧身盘腿坐着,微阖着眼。阳光从窗边照入,落在他的眉眼前,光华流转,似皓月凌霜。

      只是那轮月亮今日有些苍白。

      谢灵戈进门时,晏玉舟便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先落在谢灵戈的脸上,又从肩膀一路看到手腕,确定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才移开视线。

      谢灵戈有几日未见他,此刻见到人,只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他只当自己是违令以后心虚,那厢邓予桓已经扬声道:“山阴派掌门邓予桓参见师尊。”

      他可是当上了山阴派掌门呢!这是最重要的大事,其他事,都是小事。

      邓予桓期期艾艾地看着晏玉舟,巴望着师尊能赏他一个称赞。

      但晏玉舟并未回话。

      谢灵戈亦随着他一起致礼:“宗主。”

      晏玉舟看了他一眼。

      谢灵戈愣了一下,低声改口:“师尊。”

      邓予桓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对他为什么不叫师尊满是好奇。但他的注意力只有一秒钟停留在了谢灵戈身上,随后,他马上道:“师尊,你看,他好好地站在这,我没杀他。”

      晏玉舟抬手,拿起身边正在煮茶的玉瓯,将茶倾于潇湘夫人面前的玉杯中,再倒入自己面前的玉杯中,潇湘夫人宛然笑道:“谢谢晏宗主,此乃临安上好的春茶,这个时节,是茶香最浓郁的时候,请晏宗主品尝。”

      见晏玉舟不理他,邓予桓急了,以为师尊根本不原谅他,他还要说话,谢灵戈拽住他手臂,低声道:“别嚷嚷了,跟着我做。”

      邓予桓:“?”

      谢灵戈跪下,手垂于身侧,眼眸低垂,道:“弟子违抗师尊命令,擅自离开,路途中又与师兄发生冲突,弟子犯下种种错误,请师尊责罚。万望师尊切莫因为弟子之过费心,弟子与师兄之间的龃龉,乃是一场误会,若有扰乱师尊心神,是弟子的罪过。”

      邓予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人在自己面前又傲又毒舌,怎么到了师尊面前,便换成了低眉顺目的模样?这也太会装乖了!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弟子也是,弟子……”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学谢灵戈一样文绉绉地弱兮兮文地说,咬着牙,铿锵有力道,“弟子错了!”

      潇湘夫人噗嗤笑道:“晏宗主,你这俩弟子,可真有趣。”

      晏玉舟道:“鲁莽自大,恣意妄为,谈何有趣?”

      邓予桓偷偷说:“我是鲁莽自大,还是你是鲁莽自大?还是我是恣意妄为?还是你是恣意妄为?”

      “都。”

      “都?我两个都有?我没有吧,我有自大吗,恣意妄为又是什么意思?”

      “……”

      潇湘夫人笑道:“年轻人嘛,总要有点年轻意气。何况有些人发现徒弟跑了,连原本要养的三日都不肯等,当夜便追来了。一个敢跑,一个敢追,谁也不比谁省心。”

      谢灵戈抬头:“师尊当夜便来了?”

      晏玉舟端起茶,没有回答。

      潇湘夫人道:“他到临安那日脸色比纸还白,进门第一句话便问,有没有一个戴斗笠、提长刀的少年进城。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人物。”

      晏玉舟淡淡道:“潇湘。”

      潇湘夫人笑而不语。

      邓予桓偷偷说:“潇湘夫人真是好人,我骂了她三天,我的错。”

      谢灵戈心想,这虽然是个蠢蛋,但是本心不坏,晏玉舟的大弟子是这样一个又蠢又纯的吉祥物,倒是让他有些震惊,不禁想,当时的昆仑宗是一个什么光景,能收到这样的奇葩徒弟?

      两人继续跪了几刻钟,邓予桓小声抱怨道:“我膝盖好痛。”

      谢灵戈奇道:“你不是在外头跪了三日吗?这会儿功夫就膝盖痛了?”

      邓予桓小小声道:“其实我只跪两刻钟,等秦潇湘泼完水后,我就让一个仆人打扮成我的模样跪在那,我自己偷偷溜走,我带了那么多人,他们还互相换班呢,一人跪半个时辰,我就给他们三百银。”

      “……”

      “听说这位谢少侠在昆仑宗内与众不同,”潇湘夫人道,“是一名刀者,是吗?”

      “是,夫人。”

      “好稀奇,为什么要选择刀呢?”

      谢灵戈道:“大约是因为剑练的不好,退而求其次,只能练刀了。”

      潇湘夫人笑道:“谢少侠真是谦虚,无名刀谢灵戈现在早都传遍江湖,我这等风流之地,都能听见一些人正在谈论谢少侠了。对了,谢少侠的无名刀,我能否有幸看上一眼?”

      谢灵戈自腰间解下刀,碰到了腰间的另一把剑,想起什么时候要跟晏玉舟说说这件事儿。

      他将无名刀拿给潇湘夫人,潇湘夫人道:“木做的剑鞘?你拔出刀来看看。”

      谢灵戈拔刀出鞘。

      “好厉害的刀,”潇湘夫人惊叹道,眼中满是惊艳,“刀身纹路甚是复杂,这般精巧的工艺,真是巧夺天工。”

      谢灵戈道:“刀身上的纹路是最近才出现的,一开始,这里什么都没有。”

      潇湘夫人叹道:“当年的雁峰刀也不过如此。谢少侠如此年轻,怎能得到这样一把好刀?”

      谢灵戈看了一眼晏玉舟,见他径自喝茶,便道:“谢某幸运,一些机缘巧合,得到了这把刀。”

      潇湘夫人道:“二十年前,我见过一柄与它纹路相近的刀。铸刀之人来自西域,后来与刀圣海流殇一同失了踪。”

      谢灵戈还想再问,晏玉舟却将茶杯放下。

      “以后再说。”

      这便是让他别在此处追问的意思。谢灵戈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邓予桓见谢灵戈借机站了起来,心想,他都站起来了,我可不能跪着,显得我比他矮一头,我还是他师兄呢,便也偷摸着站起来。

      “让你起来了吗?”冷冷的声音响起。

      邓予桓苦着脸跪下:“宗主,我真的错了。”

      谢灵戈憋着笑,心想,师尊以前让他跪,都是直接用剑气压住肩膀,把他死死按在地上。邓予桓只是被骂了一句,已经算很好了。

      邓予桓瞪他:笑什么笑。

      “师尊,我真的没杀谢灵戈,他又没死,我错了,我以后不打他了。”

      晏玉舟道:“我知你没杀他,也知他未死,我并非因这件事惩治你。”

      “那是为什么?”邓予桓傻傻道。

      “你与邓予阳争夺掌门之位诶,胜出后,将邓予阳手臂折了,可有此事?”

      “有,但后来我把他手臂接上去了。”

      “你率众阻截谢灵戈,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追杀于他,可有此事?”

      “有,可我没杀他。”

      “折断兄长手臂,率人追杀同门,事后仍以‘人没死’为自己开脱。”晏玉舟道,“邓予桓,你不是不知宗主令,你是不知敬畏。”

      邓予桓的脸一下白了。

      “自今日起,暂除门墙,交还山阴派掌门印,闭门一年。”晏玉舟道,“一年以后,你若还觉得只要人没死便不算错,就不必再来见我。”

      邓予桓真的傻了。他原以为挨一顿骂便算过去,没想到晏玉舟真要暂除他的门籍。

      “师尊,我真的错了,我并不知道宗主令的存在,昨日才知道!”他有些语无伦次,“你说我什么,我以后都会改,别、别、别这样……”

      他的眼中掉下泪来。

      谢灵戈回到他的身旁,与他一同跪下:“师尊,邓师兄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是本心很好,他不是坏人。”

      邓予桓恶狠狠道:“这是我的事,你不必来掺和!”

      明明说着这么凶狠的话,眼里又全是眼泪。

      谢灵戈突然有些可怜他,虽然他们只见了不过两面。

      晏玉舟平静道:“你天赋很高,练功刻苦,又有山阴派在你身后,若是戒骄戒躁,日后必定前程无量。”

      谢灵戈心想,这是真的完了。如果晏玉舟露出任何一丝不忍、伤心的神情,这件事都有回旋的余地,偏偏他很平静。

      邓予桓一边哭一边道:“师尊,为什么?”

      晏玉舟不再说话。

      夜晚。

      谢灵戈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原来是潇湘夫人,潇湘夫人笑道:“今日月色正好,不知谢少侠可否有雅兴,花前月下吃酒?”

      谢灵戈道:“谢谢夫人款待,师尊呢?”

      潇湘夫人笑道:“他板着个脸,怪煞风景的,还是年轻人有滋有味。”

      院子里,一张石凳,两把竹椅,一壶酒,两酒杯。

      潇湘夫人一身简单的红衣,月色衬托下,她容貌并不特别出色,谈不上绝世容颜,但脸色沉静温柔,自有一番独特的气质。

      “那位姓邓的小兄弟,离开了吗?”

      谢灵戈道:“他下午不辞而别,我问询得知,应当是启程回了山阴派。”

      潇湘夫人笑道:“希望他坚强一点。”

      两人在月色下静默了片刻。

      “我在江湖上听说过你你,”潇湘夫人自斟一杯,一饮而尽,“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谢灵戈也斟了一杯饮下:“好酒,夫人觉得,我和你所听说的,有何不一样?”

      “几乎都不一样,”潇湘夫人笑道,“江湖上传言你是个桀骜不驯、为非作歹之人,但现在看,你不过是玉舟膝下的一个乖小孩罢了。”

      谢灵戈一哂:“夫人同宗主非常相熟?”

      “当年,他救了我,”潇湘夫人望着月亮,道,“以前我在笼子里,后来,他把我救了出来,告诉我,我能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任何模样。但我那时候已经被关久了,我并不知道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问我将来想去干什么,我一无所知,却不敢在他面前暴露,于是我说,我要开一间全国最好的楚馆,本以为会吓到他,没想到,他真的帮我开了一间。”

      忆及往事,潇湘夫人温柔地笑了笑。

      “他是我此生遇见过最好的人,我十岁时,娘亲就对我说,不要相信一个人会对你好而不图你任何东西。我十三岁成为名伶,十五岁成为囚鸟,永远谨记娘亲教诲。直到晏宗主的出现。一开始,我对他的英雄救美嗤之以鼻,我以为他和天下所有男人一样,不过是为了女人的容颜,或是为了交换的利益。但他真的毫无所求,他看我的眼睛,像一湖泉水,平静、清澈,一无所有。”

      “你别误会,我此生已对情爱再无幻想,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救了我,我对他有感激感恩,却无男女之间的遐想。或许曾经有,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年轻的时候,或许我是有曾经爱过他的。我早已不太记得了,不过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不太愿意想起他,也不愿意见他。若曾经没有过爱,哪来恨呢?”

      她看着天,喃喃道:“所谓恨,不过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罢了。”

      夜露深重,冷风钻进谢灵戈的衣裳,他有些生寒。

      “你会可怜邓予桓吗?”潇湘夫人又斟了一杯酒,问他。

      谢灵戈道:“会。”

      “你会共情他吗?”

      谢灵戈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何?你看着他,怎么不会想到自己?他是晏宗主的开门弟子,却被暂除门墙。他有多依赖、多崇拜晏宗主,谁都看得出来。你不会兔死狐悲吗?”

      谢灵戈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她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他等了片刻,等到风声拂过树林,等到乌鸦在林上啼叫。

      “我可怜邓予桓,是他心智尚未成熟,就要遭此重创。我不共情他,是因为这是宗主为他下的最后一步棋。邓予桓天资高、家世好,小小年纪拿到掌门之位,如此顺风顺水的人生,导致了他骄横跋扈的个性。他现在可以折断亲兄弟的手臂,来日便可拧下亲兄弟的头颅。他人不坏,只是需要有人指引,而宗主是他的师尊,所以他做了这件事。”

      潇湘夫人一怔,笑了笑,摇摇头:“你年纪轻轻,倒是成熟聪慧。”

      谢灵戈道:“夫人过奖。”

      潇湘夫人将酒饮尽:“好酒!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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