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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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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第十四章
流沙河的水，总带着股子凉意。猪八戒蹲在岸边，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圆滚滚的肚皮，蒲扇似的耳朵，还有那鼻子里时不时哼出的粗气，怎么看都不像个能修成正果的模样。他手里的九齿钉耙斜插在沙里，耙齿上还沾着些河泥，像极了当年在高老庄犁地时的样子。
“二师兄，该上路了。”沙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总能穿透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吃食的念想。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嘟囔道：“急啥，这太阳还没到头顶呢，再歇会儿呗。”话虽如此，还是扛起钉耙，跟在唐僧和沙僧身后，看着孙悟空在前面蹦蹦跳跳，金箍棒转得像道金虹，心里忽然有点羡慕——这猴子不管到哪儿，都能活得那么自在。
昨晚宿在破庙里，他抢了孙悟空半个馒头，被那猴子追着打了半宿，最后还是唐僧念了声“阿弥陀佛”，才算作罢。此刻肚子又开始叫，他摸了摸肚皮，想起高老庄的玉米饼子，黄澄澄的，咬一口能掉渣，翠兰总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可他就是改不了这急脾气，好像慢一步，好吃的就会长腿跑了似的。
“师父，前面好像有户人家，俺去化点斋饭？”他凑到唐僧身边，脸上堆起笑，眼睛却瞟着远处的炊烟。唐僧点点头：“去吧，莫要惊扰了百姓。”他应了声，提着钉耙就往那户人家跑，心里盘算着，最好能化点肉包子，素的也行，只要管饱。
那是户寻常农家，院里晒着玉米，屋檐下挂着辣椒串，红得像团火。一个老婆婆正在纳鞋底，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他连忙摆手：“老婆婆别怕，俺是取经的和尚，化点斋饭就行。”老婆婆这才缓过神，颤巍巍地去厨房端了碗粥，还有两个红薯。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烤得焦香。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吃了个精光，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老婆婆看着他笑：“这位师父，饿坏了吧？锅里还有，再盛一碗？”他刚想点头，忽然想起唐僧说的“不可贪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不了不了，够了够了，多谢老婆婆。”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甜的是那碗热粥，暖得肚子里熨帖；酸的是想起高老庄的灶房，翠兰也总这么给他盛粥，说“多吃点，有力气干活”。那时他总嫌她絮叨，现在想听，却隔着万水千山。
孙悟空见他空着手回来，撇撇嘴：“呆子，没化着好吃的？”他瞪了那猴子一眼：“有粥有红薯，比你摘的野果子强多了！”孙悟空从怀里摸出个野桃，啃得汁水四溅：“这桃甜着呢，你要吃？”他扭过头：“俺才不吃，酸掉牙！”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桃子转，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找个机会，非得抢过来尝尝不可。
路过一片瓜田时，他实在忍不住，趁孙悟空和唐僧说话，溜到田里摘了个大西瓜。刚要掰开，就被孙悟空抓了个正着：“好你个呆子，又偷东西！”他慌忙把西瓜藏在身后，脸红得像那屋檐下的辣椒：“俺……俺就是看看，没想吃。”孙悟空哪里肯信，一把抢过西瓜，劈成四块，给唐僧一块，给沙僧一块，自己留一块，最后那块最小的，塞到了他手里。
他捧着那块西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猴子嘴上不饶人，却总在这种时候想着他。就像上次在狮驼岭，他被妖怪抓了，是孙悟空钻进妖怪肚子里，把他救了出来；还有在火焰山，他被铁扇公主扇到十万八千里外，也是孙悟空千里迢迢把他找回来。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要是没这猴子，他怕是早就成了妖怪的盘中餐了。
“吃啊，愣着干啥？”孙悟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咬了口西瓜，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凉丝丝的，沁人心脾。他看着孙悟空脸上的绒毛被夕阳染成金色，忽然就笑了，说：“猴哥，这瓜真甜。”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废话，俺摘的能不甜吗？”可那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
夜里宿在山洞里，唐僧在灯下念经，沙僧在整理行囊，孙悟空靠在石壁上打盹，金箍棒斜放在腿边，像个忠实的护卫。他躺在草堆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虽然没高老庄安稳，没翠兰在身边絮叨，可身边有师父，有师兄师弟，就算遇到妖怪，打一架也就过去了，天亮了，还能继续往西走。
他想起刚拜唐僧为师那会儿，总想着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变回天蓬元帅的模样，再回天庭去。可现在却觉得，变不变回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他就是猪八戒，爱吃，爱睡，有点懒，有点馋，可他没坏心眼，师父有难，他会往前冲；师弟有险，他会帮忙；就算和孙悟空吵得再凶，也知道，那猴子心里是有他这个师弟的。
“二师兄，你看这星象，明天怕是有雨。”沙僧忽然开口。他抬头看了看洞外，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了把碎银子。他打了个哈欠：“下雨怕啥，有山洞遮着，正好睡懒觉。”沙僧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钉耙往山洞深处挪了挪，怕被雨水淋湿。
他看着沙僧的背影，忽然想起流沙河初见时，他颈间挂着骷髅串，凶神恶煞的，还以为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后来才知道，这师弟就是个闷葫芦，心里却比谁都细。取经路上的行李，几乎都是他挑着，重活累活，他也总是抢着干，从不说一句苦。
“沙师弟，”他忽然说，“等取了真经，俺请你去高老庄吃翠兰做的玉米饼子，管够。”沙僧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啊，我还没吃过二师兄说的玉米饼子呢。”他笑得更欢了，好像已经闻到了饼子的香味，看到了翠兰在灶前忙碌的身影。
孙悟空被他们的话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呆子，又想你那翠兰姑娘了？”他脸一红，嘟囔道：“俺就是说说，不行啊？”孙悟空嗤笑一声：“等取了经，俺陪你去高老庄，看看那翠兰姑娘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他心里一暖，嘴上却道：“谁要你陪，你去了，怕是要把人家的鸡都偷光了。”
山洞里的笑声，惊飞了洞顶的蝙蝠，扑棱棱地飞进夜色里。唐僧放下经卷，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意像化了的春水，说：“你们啊，就像这经书里的字，单个看，各有各的模样，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经卷。”
他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就像他手里的九齿钉耙，少了一齿，就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取经的队伍，少了谁，都不完整了。他是猪八戒，是这队伍里的一员，是师父的徒弟，是猴哥的师弟，是沙师弟的二师兄，这就够了。
雨果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洞顶的岩石上，像在敲鼓。他往草堆里缩了缩，听着唐僧的念经声，孙悟空的打呼声，沙僧整理行李的窸窣声，忽然就觉得，这雨声真好听，像首温柔的歌，唱着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吃过的苦，还有一起尝到的甜。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钉耙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这钉耙跟着他从天庭到凡间，从高老庄到取经路，见过他的风光，也见过他的落魄，知道他所有的小心思，却从不嫌弃他。他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比模样重要，比身份重要，比如心里的那份念想，比如身边的这些人。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睁开眼，见孙悟空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口看日出，金箍棒在手里转得飞快。沙僧在生火，火苗舔着柴禾，噼啪作响。唐僧站在洞外，望着东方，袈裟被晨露打湿，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肚子又开始叫了。他摸了摸肚皮，笑着说：“师父，猴哥，沙师弟，俺们赶紧赶路吧，前面说不定有好吃的呢！”
孙悟空回头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可那脚步，却已经迈了出去。沙僧扛起担子，冲他笑了笑。唐僧也转过身，目光温和：“走吧，悟空说得对，路还长着呢。”
他跟在他们身后，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听着远处的鸟鸣，忽然觉得，这取经的路，虽然远，虽然难，可走得真踏实。因为他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妖怪，什么风雨，身边总有这几个人陪着，这就够了。
他是猪八戒，一个爱吃、爱睡、有点懒、有点馋的和尚，可他也是这取经队伍里，缺一不可的一员。他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脚下的路，还在延伸，通往远方，也通往心里那个最温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