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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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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第十五章
天河水军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铁光泽,天蓬元帅握着腰间的鎏金腰带,站在南天门的白玉栏杆前,望着下方翻滚的云海。他刚巡完北天,铠甲上还沾着星子的碎屑,九齿钉耙斜倚在栏杆边,耙齿间缠着几缕银河的雾气——那是方才在天河与水怪缠斗时,从对方鳞甲上刮下的。
“元帅,玉帝传召,说是瑶池的桃花宴备好了,请您即刻过去。”副将捧着一卷明黄请柬,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天蓬瞥了眼请柬上烫金的“天蓬元帅亲启”,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知道了。”
他转身时,披风扫过栏杆,带起一阵风,吹得云海翻涌如浪。这三界谁不知道,瑶池的桃花宴名为宴请,实为玉帝笼络众仙的场面上事,满桌的仙酿佳肴,哪有天河深处的冰镇玉液来得痛快?可他是天蓬,执掌十万天河水军的元帅,玉帝的面子不能不给。
宴会厅里早已觥筹交错,仙乐飘飘。天蓬刚踏进门,就被太白金星拉着寒暄:“天蓬元帅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啊,听闻您昨日在天河斩了那作乱的玄冰蛟,真是年少有为!”他笑着举杯,酒液在琉璃盏里晃出细碎的光:“不过是些分内事,金星过奖了。”
目光扫过满座仙神,他看见嫦娥端坐在角落,正低头抚弄着裙摆上的桂花刺绣。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纱裙,发间簪着玉兔形状的玉钗,侧脸在宫灯的光晕里柔和得像一汪春水。天蓬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刚飞升的小仙时,曾在月桂树下撞见她偷喝桂花酿,脸颊酡红,像熟透的桃儿,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仙子住进了自己心里。
宴席过半,众仙都有些醉意。玉帝笑着说:“天蓬元帅劳苦功高,朕赏你一杯‘醉流霞’,此酒需得与知己共饮才不负佳酿。”天蓬心里一动,捧着酒盏走向嫦娥,却见她起身避到一旁,轻声道:“元帅请自重,仙凡有别,何况……”她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的疏离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那天夜里,天蓬喝了很多酒。回天河的路上,他借着酒劲,竟摇摇晃晃闯进了广寒宫。月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嫦娥正在树下起舞,广袖翻飞如蝶。他看得痴了,脱口道:“嫦娥仙子,天蓬心悦你三百年了。”
嫦娥的舞停了,转身时脸上带着惊惶:“元帅醉了,请回吧。”
“我没醉!”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衣袖,却被她避开。指尖擦过她的裙角,带着桂花的冷香,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凉。“你若无意,为何三百年前要对我笑?为何要在我受伤时,偷偷送药?”
嫦娥的脸白了:“那都是误会,元帅切勿当真。”
“误会?”天蓬笑了,笑得比天河的冰还冷,“好一个误会!”他踉跄着后退,撞到月桂树,震得桂花落了满身。“我天蓬哪里配不上你?论仙阶,我是元帅,你是仙子;论功绩,我护三界水脉安稳,难道还抵不过你广寒宫的清冷?”
酒意上头,仙法乱了章法。他挥手打翻了广寒宫的玉案,香炉摔在地上,青烟四散。嫦娥吓得脸色惨白,捂着脸后退:“你……你放肆!”
“放肆?”他逼近一步,眼里的酒气混着戾气,“我偏要放肆一次!”
就在这时,南天门的金光破开云层,玉帝带着天兵降临。天蓬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大笑:“我天蓬爱过,恨过,总比你们这些伪君子活得痛快!”
玉帝震怒,判他“调戏仙子,扰乱月宫”,打入轮回,却又在他魂魄离体的瞬间,动了手脚——保留他的仙力,却毁了他的容貌,让他投生为猪形,永世带着“好色”的烙印,在凡尘受苦。
天蓬的魂魄坠入轮回通道时,最后看见的,是广寒宫的月桂簌簌落着花,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他想,若有来生,再也不要动情了。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猪圈里,浑身长满黑毛,鼻子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一个老农拎着泔水桶走来,骂道:“这猪崽真丑,怕是活不长。”他想嘶吼,想施法,喉咙里却只发出“哼哼”的叫声。
后来,他被高老庄的高太公买去,本想杀了祭祖,却在刀落下的瞬间爆发出仙力,震碎了屠刀。高太公以为是妖怪,吓得连连磕头,他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圆滚滚的身子,蒲扇大的耳朵,长鼻子耷拉着,哪里还有半分天蓬元帅的模样?
“俺叫猪悟能。”他对自己说,把“天蓬”两个字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直到那天,一个和尚牵着白马路过高老庄,说要去西天取经,缺个徒弟。他躲在柴房里听着,听见和尚说:“众生平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忽然就想起广寒宫的桂花,想起玉帝的怒容,想起轮回时的痛。
他推开门,站在和尚面前,声音粗哑:“俺……俺想跟你走。”
和尚就是唐僧,笑着说:“好啊,从今日起,你叫八戒吧,戒骄戒躁,戒色戒嗔……”
他没听完,只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粗牙。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天河的水。
取经路上,他总爱偷懒,总想吃好的,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孙悟空总骂他“呆子”,沙僧默默帮他挑着担子,唐僧念紧箍咒时,他偷偷给孙悟空塞过止痛药(虽然被那猴子扔了)。他知道,大家都觉得他贪财好色,胸无大志,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个在广寒宫为爱疯魔的天蓬死了,活下来的是猪八戒,是个会抢食、会偷懒、会在师兄师弟遇险时第一个举耙冲上去的,平凡的取经人。
路过通天河时,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副模样也不错。至少不用再端着元帅的架子,不用再藏着三百年的心事,不用再怕谁的目光。他可以大口吃肉(偷偷的),大声打鼾,看见美景就停下脚步,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夜里宿在破庙,孙悟空和唐僧在争论经文,沙僧在补衣服。他躺在草堆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忽然闻到一阵桂花味。抬头一看,原来是庙后的老桂树开了花,细碎的金蕊落在他的鼻尖上。
他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
天蓬元帅早就死了,死在广寒宫的那个夜晚,死在轮回的通道里。现在活着的,是猪八戒,是唐僧的二徒弟,是孙悟空的师弟,是沙僧的二哥。
这样,挺好。
月光透过庙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远处传来天河的水声,隐约还带着三百年前的回响,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路在脚下,佛在心中,身边有想护着的人,有未完的路,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