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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 1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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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敖钦
南海的浪,总带着股咸涩的烈。不像东海那般温吞,也不似北海那般酷寒,这里的水,像是被烈阳煮过的老酒,泼在礁石上,能烫出白烟来。敖钦蹲在玄武岩崖边,手里转着枚磨得溜光的海螺,螺口对着耳朵,里面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哭,又像是洋流穿过珊瑚洞的回响。
"大王,西边那片红树林又被冲垮了半里。"巡海的乌贼精拖着条断了桅杆的渔船残骸过来,墨汁在海水中晕成朵黑花,"还是那伙海盗,昨夜又来拖网,把红树的气根全绞断了,说是碍着他们下锚。"
敖钦把海螺往礁石上磕了磕,掉出几粒碎沙。"知道了。"他的声音比礁石上的蛎壳还硬,"让蟹将带三百虾兵,去把他们的船凿沉在三沙礁。那地方暗礁密,涨潮时连鱼都绕着走,正好让他们喂鲨鱼。"
乌贼精的触手蜷了蜷,墨囊在肚子里滚了滚。"可那伙海盗里,有个瞎眼的老舵工,"他的眼睛眨得跟跳虾似的,"上回台风天,他还救过两个落水的渔民......"
"救过又怎样?"敖钦站起身,龙鳞在阳光下闪着青铜色的光,"三百年前,我二叔为了护着西沙的玳瑁,不也把救过他命的渔夫,绑在暗礁上喂了海蛇?"
话刚落音,远处的浪突然立了起来,像道白墙,墙顶上站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手里那根棒子比桅杆还粗,金光把海水都染成了黄汤。
"老泥鳅!出来受死!"
孙悟空踩着浪头就往崖上跳,金箍棒往礁石上一拄,震得崖边的海鸟全飞了,鸟粪掉在敖钦的龙袍上,像溅了几点白漆。"俺师父要过琼州海峡,你让那老鳄鱼精把渡口占了,说是要收什么'过水钱',你当俺老孙是好欺负的?"
唐僧跟在后面,袈裟被海风掀得像面旗子,他伸手把悟空拽住,免得他一脚踩空掉进海里。"龙王陛下,"他的声音比退潮时的细浪还柔,"贫僧自东土而来,要往西天取经,只因海峡被阻,耽搁了行程。岸边的百姓说,那鳄鱼精是您默许在此的,还望陛下行个方便。"
八戒扛着钉耙在崖下转圈,时不时弯腰捡个椰子,用钉耙一敲,椰汁溅得满脸都是。"就是啊老泥鳅,"他抹了把脸,"那鳄鱼精收的钱比高老庄的地租还黑,昨天有个老婆婆带孙子过海,就因为少给了两个铜板,被他把筐里的鸡蛋全掀海里了。"
沙僧把担子放在块平地上,解下骷髅串上缠的海草,串子上的舍利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师父,"他的声音比深海的沉石还闷,"我刚才去渡口看了,鳄鱼精的洞府前,堆着好多被他砸碎的船桨,还有几具渔民的尸骨,说是不肯交钱的......"
敖钦盯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的鳞片闪得人睁不开眼。五百年前这猴子闹东海的时候,他在南海远远看过,那棒子一抡,连龙宫的琉璃顶都能掀了去。"泼猴,"他往海里啐了口唾沫,唾沫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就沉了,"琼州海峡是我的地界,我爱让谁守就让谁守,你算哪根浪里的海草?"
"俺算你祖宗!"悟空的棒子突然变长,"啪"地抽在崖边的礁石上,碎石飞得跟下雨似的,"五百年前俺没打过来,是给你留脸,你还真当南海是你家后院了?"
唐僧赶紧拉住悟空的胳膊,袈裟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织成张网。"悟空,莫要动怒。"他转向敖钦,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了半块递给旁边缩着脖子的乌贼精,"龙王陛下,你看这干粮,是岸边百姓给的,里面掺了野菜和糠。他们说,只要能让取经队伍过去,愿意把这个月的口粮分一半给您。"
敖钦的目光落在那块干粮上,渣子掉在地上,很快被潮水洗走了。他忽然想起四百年前,刚接任南海龙王那会儿,有个老渔民总在他的生辰这天,往海里扔一筐刚打上来的黄花鱼,说"龙王保佑,出海平安"。后来那老渔民被台风卷走了,他还偷偷把渔民的儿子接到龙宫,养到了十岁才送回岸上。
"那又怎样?"他别过脸,看见崖下的浅滩上,有只小海龟正拼命往海里爬,却被个破渔网缠住了腿,越挣扎缠得越紧,"规矩就是规矩,鳄鱼精虽是蛮横,但他每年给南海进贡的珍珠,够我养五千虾兵,我凭什么赶他走?"
"规矩?"悟空笑了,笑得崖上的碎石都往下掉,"规矩就是看着百姓被欺负?规矩就是纵容妖精作恶?俺看你是贪那点珍珠,才装看不见吧!"
敖钦的脸突然涨得跟珊瑚似的红,他猛地从腰间解下块玉佩,是用南海的红珊瑚雕的,上面刻着个"钦"字。"谁说我贪?"他把玉佩往礁石上一摔,碎成好几块,"四百年前,我为了护着西沙的渔民,连玉帝派来的巡海夜叉都敢打,还在乎那点珍珠?"
唐僧捡起块碎玉佩,放在手心摸了摸,珊瑚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既然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海风的湿,"为何不让鳄鱼精换个地方修行呢?"
海浪突然大了起来,拍在崖上的力道能把人的骨头震酥。敖钦望着远处翻滚的浪头,看见那只小海龟终于挣脱了渔网,一瘸一拐地爬进海里,尾巴还在水面上扫了扫,像是在道谢。
"那鳄鱼精,"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当年救过我妹妹的命。我妹妹贪玩,游到火山岛被岩浆烫了尾巴,是他用自己的内丹敷好的。"
悟空的棒子垂了下来,金光暗了暗。"就算他救过你妹妹,也不能让他在这儿祸害百姓啊。"
"我跟他说过,"敖钦用脚踢了踢崖边的碎石,"让他收了钱就赶紧走,别伤人性命。可他说,南海的水养内丹,再待半年,他的修为就能再进一层,到时候就去西海修行。"
唐僧从袈裟里取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药膏。"这是治烫伤的,"他递给沙僧,"你去看看那老婆婆的孙子,听说被鳄鱼精推了一把,胳膊擦破了。"然后转向敖钦,"修行若要伤天害理,修得再高又有何用?"
敖钦没说话,看着沙僧踩着水往岸边走,老婆婆看见沙僧,赶紧把孙子护在怀里,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沙滩上,很快就洇没了。
"俺有个主意。"八戒突然拍了下肚子,震得怀里的椰子滚了出来,"让鳄鱼精去东海敖广那儿,听说他那儿有片温水域,养内丹更合适。俺们帮你看着海峡,等他走了再回来。"
悟空瞪了他一眼:"你这呆子,东海离南海几千里,鳄鱼精肯去?"
"我去说。"敖钦突然说,声音比刚才亮了点,"他要是不肯,我就把他偷北海玄冰的事告诉观音菩萨,让菩萨收了他。"
悟空把金箍棒收了,挠了挠头。"早这样不就完了?"他纵身跳进海里,抓了条大鲨鱼扔给八戒,"晚上烤着吃,就当给你赔罪。"
八戒接住鲨鱼,笑得嘴都合不拢。"还是猴哥你敞亮!"
沙僧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贝壳,里面盛着些海螺肉,是老婆婆让他带来的。"老婆婆说,这是刚挖的,让您尝尝鲜。"他把贝壳递给敖钦,"还说谢谢您肯帮忙。"
敖钦接过贝壳,指尖突然有点烫。他挑了块最大的海螺肉,放进嘴里嚼着,腥甜味从舌尖漫开来,比龙宫里的山珍海味还香。"告诉老婆婆,"他咽了咽,"明天一早,就让鳄鱼精滚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南海的水面变成了紫金色,像铺了层绸缎。悟空他们要上船了,唐僧回头朝敖钦挥了挥手,袈裟在暮色里像团燃烧的火。"龙王陛下,多谢了。"
敖钦没挥手,看着他们的船慢慢驶远,帆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黑点,融进了海天相接的地方。乌贼精走过来,递给他个刚捞上来的海胆。"大王,那些海盗的船......"
"不凿了。"敖钦把海胆往嘴里一塞,刺扎得嘴有点疼,"让蟹将去警告他们,再敢来南海拖网,就把他们的手筋挑了,扔去喂海龟。"
乌贼精愣了愣,触手突然舒展开来,像朵刚开的海葵。"那红树林......"
"让虾兵去补种,"敖钦望着海峡的方向,水面上的霞光还没散尽,"告诉他们,每种活一棵红树,赏三个牡蛎。"
夜里涨潮的时候,敖钦躺在玄武岩崖上,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像谁在哼着支老调子。天上的星星掉在水里,碎成一片,像撒了把碎钻。他忽然想起那个送黄花鱼的老渔民,渔民说过,南海的浪看着凶,其实心最软,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鱼;你对它坏,它就给你风暴。那时候他还笑渔民迷信,现在才明白,原来不管是海还是神,心里都得装着点别人,不然活着跟块礁石有啥两样?
第二天一早,敖钦让人把那本记着"谁该罚""谁该赏"的铁账簿烧了。灰烬被海风卷着,飘向远处的海面,很快就没了踪影。他站在崖顶,看见鳄鱼精的洞府前,虾兵正把堆着的船桨往海里扔,老鳄鱼背着个小包袱,不情不愿地往东海的方向游,尾巴在水面上扫出条白痕。岸边的百姓正在欢呼,有个小孩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笑声比浪涛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