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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金箍载梦记》

      第八章

      五行山的风,总带着股土腥气。孙行者蹲在半山腰的一块青石上,看着夕阳把山尖染成金红色,金箍棒斜插在石缝里,棒身的寒芒被暮色浸得发柔。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五百年,从最初的咆哮怒骂,到后来的沉默寡言,再到如今的对着夕阳发呆,日子像山脚下的流水,慢悠悠地淌,却淌不走身上的枷锁。

      山脚下的路,偶尔有行人经过。起初,他会扯着嗓子喊“救命”,可那些人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就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是个遭天谴的妖猴。后来,他便不喊了,只是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看着他们从青丝走到白发,看着他们的孩子又重复着同样的路。

      今日有些不同。日头偏西时,他听见一阵马蹄声,很轻,很稳,不像以往那些商旅的急促。他探出头往下看,见一个僧人骑着匹白马,正缓缓走来。那僧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袈裟,眉目清秀,眼神里带着股与世无争的温和,倒像朵长在深山里的莲花。

      “喂,和尚!”孙行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僧人勒住马,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些悲悯。

      “施主可是被困在此地?”僧人的声音很轻,像山涧的流水。孙行者愣了愣,五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施主”称呼他。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和尚,你若能救俺出来,俺便保你一路平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僧人皱了皱眉:“施主为何会被压在此地?”“还不是那如来老儿!”孙行者怒目圆睁,金箍棒在石缝里“哐当”一声,“俺老孙大闹天宫,他便用计把俺压在这里,说要压五百年,让俺反省!”

      僧人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山脚下,仰头望着他:“施主可知错?”孙行者梗着脖子:“俺没错!那些神仙一个个道貌岸然,俺老孙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便要打打杀杀吗?”僧人叹了口气,“万物皆有法则,若都像施主这般,这天地岂不乱了套?”

      孙行者被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却不服气。他扭过头,不再说话。僧人也不恼,只是在山脚下坐了下来,从行囊里取出经卷,轻声念了起来。经文的调子缓慢悠长,像春风拂过麦田,孙行者听着听着,心里的火气竟消了些。

      “你要去哪里?”孙行者忍不住问。“往西天取经。”僧人合上书,“求取真经,普度众生。”孙行者嗤笑一声:“西天那么远,路上妖魔鬼怪多的是,就凭你?”僧人笑了笑:“只要心存善念,坚守本心,再远的路也能走到。”

      那笑容里的坚定,让孙行者想起了自己当年拜师学艺时的执着。他沉默了,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山顶上有佛祖的金字压帖,你若能把它揭下来,俺就能出来了。”

      僧人点了点头,牵着白马往山上走。山路陡峭,荆棘丛生,他的袈裟被划破了好几处,却毫不在意。孙行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揪着。

      不多时,僧人到了山顶。孙行者看见他站在那块贴着金字压帖的巨石前,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然后伸出手,轻轻将那帖子揭了下来。帖子离体的瞬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五行山剧烈地摇晃起来,石缝越来越大,孙行者感觉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小。

      “俺出来啦!”他大吼一声,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猛地一挣,整座山竟被他崩开了一道大缝。他从石缝里跃出来,落在僧人面前,尘土飞扬中,他看见僧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慰。

      “师父!”孙行者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他自己都愣住了,五百年了,他从未给任何人跪过,可在这僧人面前,他竟心甘情愿。

      僧人笑着扶起他:“施主既已出来,便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俺老孙不是人,是石猴!”孙行者挠了挠头,随即又道,“不过师父说得对,俺以后听师父的,不随便打打杀杀了。”

      他扛起金箍棒,跟在僧人身边往山下走。白马见了他,吓得连连后退,他连忙摆出个温和的表情,却把白马吓得更厉害了。僧人大笑起来,那笑声像山涧的清泉,孙行者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师父,俺还没有名字呢。”孙行者忽然想起,“以前别人都叫俺美猴王,或者齐天大圣。”僧人想了想:“我法号玄奘,从今日起,你便叫孙行者吧。‘行’者,践行也,愿你践行今日之言。”

      “孙行者。”他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比“齐天大圣”好听。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开心的样子。

      离开五行山后,他们一路向西。孙行者走在前面,金箍棒在手里转得像个银圈,时不时回头看看玄奘,生怕他跟不上。玄奘骑着白马,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哼着经文,像在享受这山间的宁静。

      “师父,前面有户人家,俺去化些斋饭。”孙行者说着,一个筋斗云就没了影。玄奘笑着摇头,这猴子,还是这么急性子。他在路边的树荫下坐下,看着白马吃草,心里忽然觉得,有个伴儿,真好。

      不多时,孙行者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包袱,里面是些馒头和咸菜。“师父,快吃吧,这是前面那户人家给的,还热乎着呢。”他把馒头递过去,自己拿起一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玄奘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嚼着,忽然问道:“悟空,你当年为何要大闹天宫?”孙行者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师父,您怎么也叫俺悟空?”“你法名孙行者,悟空二字,不是更亲切些吗?”玄奘笑了笑。

      孙行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也没啥,就是觉得玉帝老儿看不起俺,让俺做个弼马温,那官儿太小了!”“官儿大小,有那么重要吗?”玄奘看着他,“只要能做些有意义的事,就算是个弼马温,也一样能发光发热。”

      孙行者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当年他只觉得弼马温是个小官,辱没了他的名声,却没想过,若是把天马养好了,也是件功德无量的事。他低下头,默默地啃着馒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夜里,他们宿在一座破庙里。孙行者生了堆火,火苗舔着柴禾,噼啪作响。玄奘靠在墙边念经,孙行者坐在火堆旁,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像镀了层银。

      “师父,您不怕俺吗?”孙行者忽然问。“怕你什么?”玄奘放下经卷,“怕你打我?还是怕你吃我?”孙行者咧嘴一笑:“俺才不会吃师父呢!俺要保护师父!”“那不就得了。”玄奘笑了笑,“你虽是石猴,却有颗赤子之心,比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好多了。”

      孙行者心里一暖,忽然觉得,这破庙比天宫还舒服。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说:“师父,俺给你讲俺当年拜师学艺的事吧。”“好啊。”玄奘点了点头。

      孙行者便讲了起来,讲他如何从石头里蹦出来,如何漂洋过海去拜师,如何学会七十二变和筋斗云。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玄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后来,俺就回了花果山,占山为王,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孙行者叹了口气,“若不是一时冲动,也不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玄奘拍了拍他的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孙行者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师父,帮他取回真经。

      第二天,他们继续西行。走到一处山谷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孙行者连忙把玄奘护在身后,握紧金箍棒:“师父小心,有妖怪!”

      狂风过后,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出现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柄大刀,恶狠狠地说:“哪里来的和尚,敢闯俺的地盘?识相的,把身上的财物交出来,不然别怪俺不客气!”

      孙行者怒喝一声:“呔!大胆妖怪,竟敢拦俺师父的路!看打!”他举起金箍棒,就要打过去。“悟空,住手!”玄奘拉住他,“施主,我等是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身上并无财物,还请施主行个方便。”

      妖怪冷笑一声:“没有财物?那就把你这白马留下!”说着,便朝白马扑了过去。孙行者再也忍不住,一脚将妖怪踹倒在地,金箍棒指着他的脑袋:“俺师父好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再敢放肆,俺一棒打死你!”

      妖怪吓得连连求饶:“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孙行者刚要动手,却被玄奘拦住:“悟空,放他走吧。”“师父!这种妖怪,留着也是祸害!”孙行者不解。“他虽作恶,却也罪不至死。”玄奘叹了口气,“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孙行者狠狠瞪了妖怪一眼:“还不快滚!”妖怪连滚带爬地跑了。孙行者看着玄奘:“师父,您就是太心软了。”玄奘笑了笑:“佛曰,慈悲为怀。若能以善念感化,何必要打打杀杀?”

      孙行者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只是他一时还改不了这火爆脾气。

      接下来的路,果然如孙行者所说,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有能吐丝的蜘蛛精,有会喷火的红孩儿,有住在无底洞的老鼠精……每次遇到妖怪,孙行者都冲在前面,打得天昏地暗。玄奘虽然心疼他,却也知道,这是他必经的修行。

      有一次,他们路过白虎岭,遇到个白骨精,三次变化成不同的人,想要迷惑玄奘。孙行者火眼金睛,识破了她的诡计,一棒将她打死。可玄奘却以为他滥杀无辜,念起了紧箍咒。

      那咒语像无数根针,扎得孙行者头疼欲裂,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不停地喊:“师父!俺没有错!她是妖怪!”可玄奘哪里肯信,念得更紧了。孙行者疼得几乎晕厥,心里又委屈又愤怒,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他。

      “师父,俺走了!”孙行者强忍着疼痛,一个筋斗云翻到了空中。他看着下面的玄奘,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回花果山,那里有他的弟兄,有他的自由,可他又放不下师父,怕他遇到危险。

      他在云端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回飞。他落在玄奘面前,低着头:“师父,俺错了,您别念了。”玄奘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可能错怪了他,却拉不下脸道歉,只是淡淡地说:“知错就好,赶路吧。”

      孙行者默默地点了点头,扛起金箍棒,走在前面。他的背影有些落寞,却依旧坚定。玄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他是不是太固执了?

      夜里宿在一座寺庙里,玄奘辗转难眠,想起白天的事,心里很是不安。他起身,走到孙行者的房间外,见里面还亮着灯。他轻轻推开门,见孙行者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金箍棒。

      “悟空。”玄奘轻声喊了一声。孙行者回过头,眼里有些惊讶:“师父,您还没睡?”玄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白天的事,是师父错怪你了。”孙行者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师父,俺不怪您。”

      “你不怪我念紧箍咒?”玄奘问道。孙行者挠了挠头:“疼是真疼,不过俺知道,师父是为俺好,怕俺又闯祸。”玄奘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肩:“悟空,委屈你了。”

      “不委屈!”孙行者笑得像个孩子,“只要能跟着师父,俺啥都不怕!”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了。孙行者还是那么冲动,却学会了先请示师父;玄奘还是那么慈悲,却也学会了相信悟空的火眼金睛。他们就像一对父子,吵吵闹闹,却又彼此牵挂。

      路过流沙河时,他们收了沙僧;路过高老庄时,他们收了猪八戒。队伍渐渐壮大,也越来越热闹。猪八戒贪吃好色,却也憨厚可爱;沙僧沉默寡言,却最是稳重。孙行者常常和猪八戒斗嘴,却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个冲上去保护他。

      他们一起走过火焰山,一起渡过通天河,一起翻越凌云渡……路上的艰辛,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孙行者看着玄奘,从最初的温和,到后来的坚韧,他知道,师父也在成长。

      有一次,在女儿国,国王看中了玄奘,要留他做国王。玄奘动心了,他看着国王美丽的脸庞,看着女儿国的繁华,心里第一次有了动摇。孙行者急得抓耳挠腮:“师父!您可不能留下啊!您忘了西天取经的宏愿了吗?”

      玄奘看着他,又看了看国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陛下的好意,贫僧心领了。只是贫僧身负重任,不能停留。”国王泪如雨下,却还是放他们走了。走出女儿国时,玄奘回头望了一眼,眼里满是不舍。孙行者拍了拍他的肩:“师父,别难过,等取了真经,您还可以来看她。”

      玄奘笑了笑,点了点头。孙行者知道,师父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离灵山越来越近,路上的妖怪也越来越厉害。有一次,他们遇到了金翅大鹏雕,那妖怪神通广大,连孙行者都打不过他。他被妖怪抓住,关在笼子里,心里急得像火烧。他怕师父被妖怪伤害,怕取经大业功亏一篑。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听到了玄奘的声音:“悟空,莫怕,佛祖会保佑我们的。”他在笼子里喊:“师父!您快走!别管俺!”可玄奘哪里肯走,他跪在妖怪面前,苦苦哀求,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孙行者的自由。

      那一刻,孙行者的眼泪掉了下来。五百年了,他从未哭过,可现在,他却忍不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师父,值得他用生命去保护。

      最终,佛祖出手,收了金翅大鹏雕。他们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灵山。站在雷音寺前,孙行者看着玄奘,他的袈裟早已破旧,脸上布满了风霜,却眼神明亮,像初来时一样。

      “师父,我们到了。”孙行者轻声说。玄奘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是啊,我们到了。”

      取经成功后,佛祖封孙行者为斗战胜佛。他站在莲台之上,看着下面的玄奘,忽然觉得,这佛位,远不如陪在师父身边重要。他想起西行路上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欢笑和泪水,想起那些争吵和牵挂,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师父,俺还是喜欢做孙行者。”他对玄奘说。玄奘笑了笑:“无论你是孙行者,还是斗战胜佛,你都是我的徒弟。”

      孙行者咧嘴一笑,露出了尖尖的牙。他知道,取经的路结束了,但他和师父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会一直陪着师父,看着他把真经传遍天下,看着这世间,少一些苦难,多一些温暖。

      就像五行山下的那场相遇,就像西行路上的那些风雨,就像此刻灵山的阳光,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而他,孙行者,会永远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一只顽劣的石猴,变成一个懂得慈悲和责任的行者。这一路,他失去了很多,却也得到了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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