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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燕来第五 3 。 ...

  •   自此,何在真等四人空闲时就找公冶华月玩,也说些课上新学的东西给她听。有几次得了闲,找公冶华月去城里玩,公冶华月都拒绝了没去。
      光阴似箭,转眼到五月初,淡暑时候。寿春园内景色与三四月间不同,那时总是蒙着雨雾湿润润的,花草虽然鲜嫩,但长得极慢,树上总是藤黄、三绿颜色。这会儿植被长得茂盛,四处葳蕤,叶子深绿起来,密密层层地盖着枝条。那一棚子的紫藤花也早谢了,换了新妆,倒像华盖绿伞。
      这天,园子里大半学生出门游玩,宋庭芝几人也早早出门。何在真接着姐姐何在蝉的电话。
      何在蝉在那头问:“听人说你们今天放假,我叫人去接你来玩?”
      何在真听她语气淡淡的,不像有兴致的样子,说道:“不用了,我在园里和公冶小姐玩呢。”
      “你还跟着她?”何在蝉笑了声,又道:“也好,你这个学期才过去一半,就是有什么事情也是不着急办的。”
      何在真应了,又听她姐姐问道:“夏天的衣服都有吗?我想之前只给你做了几件,你都穿过了吧?还有新衣服?我最近看了些好料子,给你做两件穿?”
      何在真愣了愣,忽地从梳妆台那回头看了眼半开着的衣柜。里边挂着两个桂花香包,时不时还拿香水喷喷。她觉得味道太浓,时常开柜门散散味道。里边衬衫裤子、连衣裙、旗袍、上下一套的衣裙都是有的,前阵子春寒穿的、预备天热时穿的也都有,真是一件也不缺,也许还太多了,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她总是拣不太显眼的来穿。往常穿的最多的是学校那套制服。只得回道:“都有,还穿不过来,有许多新的。”
      何在蝉道:“我记着也不多,只顾放着做什么?放久了总会旧的,只是白做。”
      “嗯,知道了。”何在真低低应了句。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不过问学校读书衣服首饰之类,说完也就挂断了。
      何在真这边突然接着她姐姐的电话,话里又听不明白她姐姐的意思,就是语气也没什么,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

      公冶家里,佣人把电话撂下,看何在蝉的手指头,白葱段似的手指头上红红润润的,指甲都半寸多长,要滴下血似的,是刚搽了丹寇,一层油漆水似的浮着。旁边一个佣人拿着把狸奴飞蝶石榴绣花真丝团扇给她轻轻扇着,天气凉,怕扇着冷,使的力气很小。不止吹动她散着的卷发,那耳边的红宝石坠子耳环也不住地晃悠,在太阳光里一闪一闪地亮。
      何在真在房里待不住,总觉得这电话还会响起来,下一次她姐姐就直接派车来接她去了,因此忙忙出门到藏春馆找公冶华月。
      藏春馆的院门却关着,何在真敲门等了会儿才有人来开。

      来开门的佣人见是何在真,忙笑道:“却不想挡的是在真小姐。”
      何在真看了看里边,好笑道:“怎么独独今天关了门?是专门挡我的?”
      佣人迎她进来,笑道:“怎么敢挡在真小姐?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真小姐自己进来看吧。”
      何在真迈步进去,见另外两道院门也锁着,看藏春馆面前,公冶华月却在梯子上,今天穿了一身半领的宝蓝缠枝牡丹纹苏罗旗袍,外面套了件水蓝圈银梅竹纹交领袄子,没系上系带,脚上踩着白袜黑鞋。这还不算,与往日更不同的是,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窄的金丝眼镜。
      见何在真过来,公冶华月向她招手,一面笑道:“在真,你来。——你看燕子都来了。”
      何在真睁大了眼看公冶华月,却问道:“你也近视吗?怎么往常没见你戴过眼镜?”
      公冶华月笑道:“有一些。我往常不爱戴。”
      何在真听了倒没话说,又看了她几眼,才走前去看。果见屋檐下泥窝里有四五只燕子,睁着圆眼看人。没一会儿,两只大燕子扑腾着翅膀过来了,一时叽叽喳喳地闹起来,窝边一溜张得大大的黄嘴巴。
      公冶华月又道:“早些时候就来了,往常两只大的整日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原来还生了小的,这几天才冒出头来。”
      弄晴坐在檐下,拍手道:“小姐你可下来吧,看了老半天了,怎么还看不厌似的。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烦。这还不定是去年那两只呢。去年的只生了三只,可没有今年的吵闹,这鸟粪也拉得更多了,哪里像是小姐住的地方。”
      何在真笑道:“听村里的老人说,燕子都爱住老巢,应该是去年的吧。哪年它们住厌烦了,才会到别的地方另外做一个新的来住。”
      公冶华月听了,说道:“我也觉着是去年的燕子,该是去年的燕子的。”
      看了会儿,何在真给她扶着梯子下来了,进去摘了眼镜,又约到深雪堂去。

      路上,公冶华月问道:“你怎么没跟你朋友她们到城里玩?”
      何在真道:“往常在家里的时候也去够了,没什么好玩的。”
      公冶华月想了想,说道:“你是三月初来的,到现在五月,都两个月没出门了,就是不到城里玩,就不想回家去看看吗?你姐姐也不在,不用怕人告诉她。”
      何在真笑了,说:“我姐姐也并没有拘着我不给走,是我自己不爱回去。在家里待得久了,总是有闲话听,一天两天还好,可是一日日都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没什么意思,我都能够背下了。你不在村里生活,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多么烦人,好像你的日子便是他们的日子一般。但见他们对待自己的日子,却还没对我的认真呢。”
      公冶华月笑了声,说:“那也真够烦人的。我想,要我去讲别人过得怎么样,我是讲不了一句话的。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意思透了,说到底都是一样的生活。”
      何在真却没听明白,道:“有些人却是专门以此为乐的,少说了一两句倒觉得不开心。说得越多,越是挖苦别人,他们倒越高兴,总觉得自己明白完人生的道理了似的。”
      公冶华月笑道:“你倒像是都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深雪堂门口。她们没走石板路,是踩着草地穿过来的。
      只见大门锁着,顶上挂着一道朱红匾额,与别的院子不同,字是泥金字,写道“深雪堂”,旁边刻了一个方正款识,道“空空道人”。
      这是从前建寿春园时,谢家专门请的一个云游道人写的,费了许多功夫才写下来。先是治了一桌酒席,道人拣了一碗吃了,不写;后奉上金银、锦缎道袍,不要。家里人都说不要他写了,也不是正经的道观上请来的,只是在街上遇见便跟来了。又见他邋里邋遢的,一袭道衫旧得可以撕下布条子来,还不一定能写字呢。当时寿春园里就深雪堂没有定名字,迟了半个月,正撞见这个空空道人。谢家家主认定有缘,那空空道人又在他旁边不住地笑道:“有缘有缘。”这话一出,当时的谢家家主更是再三坚持要一幅这行走四方的道人的墨宝。哪知道人好歹不写,不接笔,也不推辞。眼见着就是不写,也请人家在家里住了几天。
      忽然一夜,这空空道人喝了一葫芦酒,二话不说回屋睡下了,众人以为他醉了只是去睡,耍到往常的点也都睡了。这深夜里众人睡着,他倒大哭大叫地醒了,闯进书房写了便走,高声笑着踏步出了谢家。众人惊醒了,家人提着灯笼拿着棍棒赶到一处,进书房一看,桌上留着他写的字,不止一张“深雪堂”,还有一幅对联。那张宣纸裱起来正放在深雪堂里面正厅上。门两边正是那幅对联,写的是“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语出《南华真经》。谢家家主一看,忍不住地哭起来。后来四处留心访那空空道人,却再也没有遇见。

      何在真正在门口看,却见弄晴自藏春馆领着三四个佣人过来了,手上拿着笔墨纸砚并清扫用具。公冶华月开了门锁,拉住何在真进去。
      里面真是还在梦中,大概是寿春园里最破败的地方,扑面一股尘埃味道,入目是满屋子的蛛网,叫人怀疑里头的桌凳都朽得能掉木渣滓了。深雪堂里极为空旷,正中开了一方小天井,最近晴朗,底下的池子没蓄有水,从前长的青苔都干裂了,边上乱糟糟地长着几蓬子野草。说以前是做学堂的地儿,如今看着却没什么桌椅,只右手边放着一张很长的梨花木桌,约有十米,正中摆着一张落满了灰的描金彩漆交椅。细看处,发现桌上还有两方一大一小的画架,歪歪摆着两张宣纸,上面的墨水晕开了,瞧不出从前画的是什么。
      何在真看了一回,猛地发现窗上都挂的是同藏春馆里一样的白描折枝图。凡物沾了尘埃,拿水擦去就好,只有纸张不好,而宣纸尤甚。尘土是会长到宣纸里面去的。那些画儿看来都可以不要了。
      弄晴带了人去打扫,果然扯了画都随便堆着,打算拿去烧了。

      公冶华月道:“这是我画画的地方,从前还摆了些书。后来不想用,从这里搬出去之后没再回来。但如今看你们学校里那么热闹,整天传出些读书的声音,我想着倒是回这里画画好。”
      何在真问:“难怪见这里一直关着。我见这里挺好,推开窗,那边可不是对着紫藤花?”她转了一圈,又笑道:“我看这儿哪都好,难怪从前你外祖家拿来当学堂。怎么荒废了那么久?”
      公冶华月听了笑道:“是都好,从前用的地方,不想用了,就没再用。”
      何在真想起她说的她母亲的事情,倒明白了六七分,也不多问,笑道:“那我算不算倒霉?自个找上门来帮忙干活来了。早知道同庭芝她们三人出门玩好了。”
      弄晴腰上系着黑色粗布旋裙,手上抱着一堆纸,走过来笑嘻嘻道:“本来不想着叫在真小姐过来帮忙的,小姐想着打扫完了再请你过来看。哪里想得到在真小姐自投罗网了呢?我可听见了,在真小姐你快过来帮忙吧。”说完又对公冶华月佯怒道:“小姐,从前我说要时时叫人来打扫,你偏不要!这会儿你也要整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我的了。”丢了纸,忙忙给公冶华月系了一条旋裙,推她去抹书桌。
      何在真好笑道:“你都使上你家小姐了,我哪敢不来。”
      旁边的佣人见了,都去抢自家小姐手里的抹布,却被公冶华月拦住了,只好跑到弄晴旁边,笑道:“你个作天作地的小妖精,这会儿还指派上小姐了,一会儿许管家来了你须逃不了,叫她拿宝塔收了你。”
      弄晴笑嘻嘻道:“这可是小姐愿意的。”说完,却高声喊道:“小姐,你擦完桌子就快过来洗手,别叫许管家看到了!在真小姐你也是,别被发现了。”
      何在真在一旁唬她道:“不叫许管家看见有什么用?我们其他几人可是都看见了。你个小妖,拿出点东西孝敬我们便放过你。”
      弄晴跌脚道:“那不许你们告诉她!”
      几人笑着,说要悄悄地告诉,反正弄晴不知道到底是谁说的,急得弄晴一个个挨过去叫姐姐。

      忙了一早上,后半程许三娘带着人来才早点结束的。许三娘来的时候,公冶华月正在推窗,许三娘急忙过去把她拉走了,打量了许久,见她没磕着碰着才放心。
      弄晴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看,见许三娘没问话才放下心来,几个佣人低着头偷笑。何在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许三娘听见,问道:“在真小姐笑什么?”何在真见弄晴看自己,忙摇手说无事。

      在藏春馆吃了午饭坐了一会儿,何在真就告辞了。这段时间只是忙上课写作业,又大小考了几场试,整日坐着不动。这会突然劳作一上午,都觉身体困乏。
      睡到下午三点多起来,房门关着,西向的窗倒半开,太阳光晒进来,透过玻璃、竹帘、床边的床帐,显得昏黄朦胧。何在真刚起来坐下,就听门外有人叫她,开门一看,是宋庭芝她们三人回来了,拎了几块油纸包的黄米蜜枣软糕和一份撒了辣椒粉的烤包浆豆腐。
      何在真还没睡醒,听宋庭芝笑道:“知道你爱吃软烂的东西,我们回来的路上专门给你带了软糕和豆腐。这个点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特地早早给你带回来的。”见何在真迷迷糊糊的,摇了她几下,笑道:“快醒醒——快醒醒——”
      崔直笑了,说:“你再用力些,不用醒,人又要晕过去了。”
      宋庭芝便俯身看向何在真的脸,打量了一会儿,半晌才笑道:“真的吗?别晕了,我们半天没见着了,怎么还要睡?”
      何在真举手告饶道:“好,好,我醒了。”

      几人坐下,给何在真先拆了糕点吃。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个包裹,崔直又给拿下来放到凳子上,道:“吃饭的地方也放衣服,不怕沾味道?我看你们个个还睡着哩。”
      宋庭芝笑了笑,同何在真道:“这是我妈给我寄的东西,几件夏天的衣服和下几个月的饭钱,还给我回了信儿。”
      何在真吃着糕点,一面问:“什么时候你寄了信?你们两个给家里寄了吗?”
      许文笑道:“我们一同拿去城里寄的,就是上个月清明的时候,不是放了半天假吗?我们家里回得比较早,前几天就送来了。庭芝家远一些,也就慢了几天。”
      宋庭芝一边拆信,一边道:“就在你房里看了先,可不能说我打扰。”
      何在真点头应了声。

      等了会儿,宋庭芝把信递给三人看,何在真笑道:“都说不讲你了,你的信给我们看做什么?又不拿来嘲弄你。”
      崔直眼快,就着宋庭芝的手看完了,冷笑道:“梁师姐死了,那个该死的陆师兄娶了别的女人,还不知道怎么祸害人家呢。也许谁也不害谁,两个人倒能恩恩爱爱过完这一辈子,越发显得师姐可笑了。”
      何在真接过来和许文凑着看,见信上回了宋庭芝的问好,叫她好好照顾自己,有空了再给家里写信。末尾奇怪宋庭芝怎么问起那个姓梁的师姐,说她再不用人探望,已经正正在三月最后一天上吊死了,陆家趁着清明前给儿子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小姐。
      宋庭芝忍不住哭起来,道:“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我当初劝她一起南下,她非不跟来。哪里就想得到有今天?”
      许文和何在真愣着,一时捏着那张纸不松开。
      崔直冷冷地道:“可不应了公冶小姐的那句话,‘她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短短两三个月,一对情人就翻了脸,一个自己走了。这期间,又多少人跟着她一同走了?不单只她一个死的。”

      房里安静下来,太阳越发西斜,阳光透过窗户格子照进来,照到那张北平寄来的仿古洒金信笺上。何在真盯着上面的那句话——“你叫我去探望她?你们上路之后,她正正在三月的最后一天走了,上吊走的,以后不需要人探望了。”以及末尾处写的“千万珍重!”信上的光一格子一格子地隔着,仿佛变得斑驳,恰在梦中。
      何在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梦中她进了人家的园子,同一个叫“公冶华月”的小姐看了燕子、打扫了画室,醒来却对着一个人的死讯。那当她再次睡去,醒来会看到另一些人吗?又或者说,她醒着的时候未必不是在梦中,而以为是在梦中未必不是清醒的时候。可她希望是梦境的,却如此真实,真实到可怖,真实到她愿意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大梦。
      正是: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
      ——什么是假的?又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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