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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宁心切,心事沉沉 姜时安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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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时安是被头痛硬生生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脑袋沉得厉害,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连眼球都酸胀发疼。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掌心微凉,轻轻按着胀痛的位置,才算稍稍缓解了一点不适感。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勉强翻了个身,动作轻缓,不敢用力。
身侧的位置一片冰凉。
她指尖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床头的枕头端正摆放,没有半点压痕,也没有一丝人睡过的暖意。触手可及的只有冰凉顺滑的绸缎面料,冷清得很,一看就空了许久。
姜时安静静望着那片空位,脑子昏沉杂乱,断断续续闪过昨夜的零碎画面。
摇晃的马车、温热的浴水、酸涩微苦的醒酒汤,还有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有人揽着她的肩,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温度安稳,让人心安。
虚实交织,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随之涌入脑海的,还有那场无比清晰的前世葬礼。爷爷奶奶佝偻痛哭的模样、父母崩溃的身影、哥哥嫂子的哽咽、年幼侄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同事们红着眼的落寞……一张张面孔清晰无比,每一滴泪水、每一声悲泣,都真切得仿佛就在耳畔。
心口骤然一抽,细细密密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人发闷。
想来楚昭筠早就起身离开了,约莫是天未亮便去处理朝事,半点动静也无。
姜时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等头部的胀痛稍稍褪去,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垂眸看向身上,寝衣穿戴整齐,衣带系得规整妥帖,绝非她醉酒后胡乱拉扯的手法。再抬手摸了摸头发,早已乱成一团,指尖一碰就扯到打结的发梢,轻微的拉扯感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下一瞬,一道念头骤然浮上心头,让她瞬间清醒大半。
今日归宁。
终于可以回将军府,见到爹娘亲人了。
她眼底瞬间亮起几分暖意,也没了赖床的心思,朝着外面唤了一句:“彩云。”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绵软无力。
珠帘轻响,彩云带着两名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屈膝行礼,笑意温柔:“娘娘醒了?头还疼得厉害吗?”
“疼。”姜时安毫不掩饰,老实点头,抬手轻轻按着太阳穴舒缓胀痛。
“奴婢早已备好醒酒汤,温热适口,娘娘喝一碗能舒坦不少。”彩云侧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白瓷小碗,递到她面前。
汤品带着淡淡的酸甜气息,冲淡了药味。姜时安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给彩云,苦着脸小声感慨:“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太难受了。”
彩云忍着笑意,没有接话,上前一步小心扶着她下床落脚。
姜时安因为今日要归宁,于是没有再耽搁,洗漱完毕后就坐在梳妆台前,把彩云唤进来为自己梳洗。
彩云化妆梳头都很厉害,还有一位掌事姑姑叫夏仪,年纪稍长,做事稳重,这会儿正在外面整理归宁要带的礼品单子。
今日回门要穿昨日的太子妃翟衣——真是太沉了呀!
姜时安张开双臂,任由彩云带着四个贴身侍女一层一层地给她套衣服。
她的目光穿过铜镜,落在窗外那一小方蓝天上,今天天气真好,蓝蓝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就是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冷,毕竟现在还是正月……很快就是春天了,是不是可以出去踏青放风筝了?好久没有和无双他们出去玩了。
还有二嫂四月就要生了,应该准备什么礼物呢?小孩子的东西她不太懂,上辈子在妇产科上班倒是见过不少新生儿,包被啊、小衣裳啊、银手镯啊,那些东西她见过,却从来没亲手准备过。上辈子的侄子出生的时候她还在上学,给侄子买了长命锁。
她是不是也可以准备一只长命锁?银的,或者金的?太子妃的侄儿,大概要送金的才够体面吧?
边境还在打仗。
大哥在战场上,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收到大哥的信还是一个月前,信很短,说一切安好,让家里不要挂念。笔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匆忙写的。娘亲看信的时候眼圈红了,说大哥一定瘦了。她当时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确实有几个墨点,像是写信的人手不稳,又像是风沙太大,吹得纸面粗糙。
大哥比她大七岁,从小就疼她,她五岁的时候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大哥背她回屋,一路上骂她走路不看路,语气凶得很,但手托着她的腿弯,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后来母亲告诉她,大哥那天晚上偷偷哭了,蹲在院子里,以为没人看见。
她不知道大哥现在在哪里,是在营帐里,还是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
姜时安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回去。
彩云正给她系下裳的裙腰,深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纹样。裙腰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彩云做得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抚平了才系上。丝绦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天就能见到娘亲了。
姜时安想到这里,心口忽然一阵酸软,才两天没见,就觉得过了很久很久,是不是出嫁了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心情?
夏仪姑姑取来玉革带,环在她腰间,轻轻扣好。腰带正中嵌着一块白玉,沉甸甸的,垂下来的绦带上挂着玉佩和禁步,稍微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上辈子在医院里,她什么都能应付——患者闹事,她能冷静地跟人家讲道理;同事有问题,她能帮忙解决;科室忙不过来,她主动加班。她觉得自己是个挺靠谱的人。
可现在呢?她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住。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在马车里被人抱来抱去,在浴桶里被人洗来洗去,像个废人一样。
姜时安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大袖衫穿上了。彩云和一个侍女一左一右托着那件厚重的翟衣,披在她肩上。她伸臂穿入袖中,肩头一沉——这件衣裳着实不轻。
她在铜镜前站定,彩云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了。但姜时安没在看铜镜,她的目光越过镜中自己的影子,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一身干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时安,妇产科。入职一寸照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得坦荡热烈,露出整齐的白牙。那时的她高束马尾、素面朝天,穿梭在医院走廊,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病历,和同事说笑打闹,鲜活又自由,无忧无虑。
那样热烈鲜活的一个人,和此刻镜中端庄肃穆、满身规矩束缚的太子妃,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行甩开这无端泛滥的伤感。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嫁都嫁了,日子还要过,
再多纠结伤感也无济于事。今日归宁,是难得的团圆日子,她绝不能带着一脸低落憔悴回去,让爹娘为自己忧心。
姜时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满心浊气与烦闷尽数散去,重新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人红襦青衫,相得益彰。正红上襦衬得面色莹润、面若桃花,深青大袖衫添了几分沉稳端庄。细密金线在光影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低调华贵、气韵不凡。玉带束出纤细身姿,宽袖长裙衬得身姿挺拔典雅,一举一动皆是规制礼数。
“这衣裳,是真的沉。”哪怕昨日已然穿过一次,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
彩云笑着柔声回应:“娘娘,这是礼制规矩,太子妃礼服本该如此端庄厚重。”
姜时安默然点头,再次凝望镜中身影。
好看是真的好看,端庄华贵、无可挑剔,可偏偏少了几分烟火气,一点都不像她自己。像一个陌生的、高高在上、被规矩包裹的精致人偶。
接下来便是佩戴首饰。彩云为她梳了规整庄重的高髻,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层层盘起,稳稳固定妥当,留出合适的位置插戴头面。
夏仪捧着一只精致红木匣子上前,匣内整齐摆放着全套太子妃规制头面,金玉相映,华贵夺目。
最先戴上的是正中心的累丝金凤簪,赤金质地、精工细作,凤首昂扬灵动,口中垂着一串圆润均匀的珍珠流苏,温润莹亮。彩云细细调整角度,稳稳固定在发髻正中。
两侧点缀金镶玉牡丹钿子,花瓣薄如蝉翼,微微颤动,灵动雅致。再辅以数支精巧金簪、鬓钗点缀耳畔,搭配一对通透红润的红宝石耳坠,最后在眉心贴上一枚金箔朱红花钿,精致恰到好处,不显冗杂。
“娘娘,该戴冠了。”彩云双手郑重托起礼冠。
金冠以细金丝编织成胎,雕琢九翚四凤纹样,其上嵌满细碎珍珠与各色宝石,冠檐垂着整齐细密的珠串流苏,走动时轻轻摇曳,灵动雅致,又不会遮挡视线。冠顶一枚拇指大小的红宝石最为夺目,色泽浓郁深邃,在天光下折射出璀璨光泽,贵气十足。
姜时安微微低头,任由彩云将沉甸甸的金冠戴在头顶,仔细固定牢靠。
“好了娘娘。”
镜中人雍容华贵、端庄肃穆,一言一行、一衣一饰,皆合乎皇家礼制,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这满身华贵,也带着沉甸甸的束缚。金冠压顶,让她不敢随意低头晃动,生怕流苏扫落脸颊;宽袖长裙羁绊身形,走路、转身都需放缓动作,步步从容。
她静静凝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抬手轻轻触碰眉心的花钿,金箔轻薄微颤,指尖触感微凉。又缓缓垂落手臂,宽大厚重的衣袖带着下坠感,拉得手臂微微发沉。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问道:“殿下现在在哪里?”
“殿下出宫前吩咐,会在巳时前回宫与娘娘一同归宁。”彩云答道,一边整理着姜时安肩头的衣领,一边说,“殿下天没亮就起了,说是朝中有事要处理,处理完就回来。”
姜时安点了点头,她也没多问,反正巳时会回来,现在才辰时刚过,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走到窗前站着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风吹过来还是冷的,她怕热不怕冷,这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很享受。
很快就是春天了。春天可以出去踏青,可以放风筝,可以去城外看桃花。去年春天她还和秦无双约好了一起去城外踏青,结果临时被母亲抓去学规矩,没去成。秦无双气得三天没理她。今年呢?今年她还能去吗?太子妃出行不是小事,仪仗开路,侍卫随行,浩浩荡荡的,哪里还能像以前那样偷偷溜出去?
她叹了口气。
想到秦无双,又想到其他几个手帕交还有几个好兄弟,上次见面还是在上个月,几个人在茶楼喝茶,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秦无双带了一包新出的点心,说是城南新开的铺子,特别好吃。几个人吃得满手渣,笑成一团。
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书院里的那些人,会不会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以前她是大将军的女儿,现在是太子妃了,身份不一样了,地位不一样了。以前跟她开玩笑的人,现在还敢跟她开玩笑吗?以前跟她勾肩搭背的人,现在还敢跟她勾肩搭背吗?以前叫她“时安”的人,现在会改口叫“太子妃娘娘”吗?
往后,还有谁会毫无顾忌地唤她名字?还有谁会像从前一样,与她嬉笑打闹、肆意闲谈?
她不敢深想,也害怕答案。
暖阳正好,清风温柔,碧空澄澈,明明是极好的天气,可她心底偏偏堵着一小块地方,闷闷的、软软的,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怅然,久久散不去。
她就这么静静倚在窗边,看着天光慢慢挪动,落在庭院的青石地上,一寸寸铺展开来。从前随心所欲的日子近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是隔了一生。这身华贵礼制困住了她的身,也悄悄隔开了她过往的岁岁年年。只盼着待会儿归宁回府,能好好依偎在爹娘身侧,暂且卸下所有拘谨与生疏,做一回无忧无虑的姜家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