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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静待归期,心有雀跃 早饭是彩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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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彩云陪着姜时安用的。
宿醉的余劲还没彻底散去,她胃口恹恹的,提不起半点食欲。只勉强喝了小半碗清粥,又咬了两口枣泥糕,便再也咽不下了。
那枣泥糕入口清甜,第一口还算爽口,多吃两口就腻得慌,甜意裹在舌尖发齁。碟子里还剩小半块,她低头瞥了一眼,没再动,轻轻摆了摆手:“撤了吧。”
彩云立刻朝旁侧立着的小丫鬟递了个眼色。两名丫鬟脚步轻缓,悄无声息地上前,利落收拾好桌案碗碟,用干净锦帕细细擦净桌面,捧着托盘缓步退了出去。
正殿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叶的轻响。
彩云转身取来一册装订整齐的纸册,双手捧着递到姜时安面前,语气恭敬又温和:“娘娘,这是今日归宁的礼品清单,夏仪姑姑已经反复核对过两遍,无一错漏,您过目。”
姜时安抬手接过,随手翻开纸页。
这不看还好,一眼扫下去,她瞬间愣住了,眼底满是错愕。
纸上字迹规整,密密麻麻罗列开来,足足装了六车回门礼,样样精致贵重,半点不含糊。
第一车全是上等绸缎,蜀锦、云锦、苏绣、织金缎应有尽有,各色绫罗绸缎凑足六十匹,匹匹色泽鲜亮、料子细腻,都是贡品品级的上好面料。
第二车是顶尖名茶,龙井、碧螺春、君山银针、六安瓜片各十斤,茶香醇厚,品相极佳,还搭配了一整套完整精致的越窑青瓷茶具,雅致又贵重。
第三车尽数是官窑瓷器,定窑白瓷整套碗碟、汝窑天青釉花瓶、哥窑名品笔洗、钧窑七彩茶盏,每一件都是市面难求的珍品,温润雅致,底蕴十足。
第四车摆满滋补好物,人参、鹿茸、灵芝、燕窝样样齐全,还有各类珍稀药材,分门别类装得规整,皆是养身佳品。
第五车藏满金玉珍玩,四盒精致首饰,赤金项圈、温润玉镯、翡翠簪子一应俱全,还搭配了两匹皮毛软糯、色泽光亮的上等貂皮,华贵至极。
第六车则是文雅物件,成套文房四宝、两幅名家真迹、两函珍贵古籍善本,最后还配了些南方新晋进贡的时令鲜果,新鲜别致。
姜时安越看越心惊,眼睛微微睁大,指尖捏着纸册边角,反复翻看了好几遍。从第一页逐行扫到最后一页,又倒回去重头核对,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她出身将门世家,自幼锦衣玉食、不缺好物,可这般铺张隆重、面面俱到的回门礼,她当真从未见过。
她抬眸看向彩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这些……全是殿下定的?”
彩云笑着稳稳点头:“正是殿下亲自拟定的清单,每一样都是他斟酌挑选的,夏仪姑姑再三核对,保证一样不少、品级最优。”
姜时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手里的册子沉甸甸的,纸上罗列的不只是物件,是实打实的厚重心意与体面。
她合上册子,停顿片刻,又忍不住翻开再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放在桌案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多了吧……”
彩云抿唇浅笑,没有接话。
姜时安盯着那本礼单,心里七上八下的,反复琢磨。她知晓归宁有礼数规矩,礼物太薄显得轻慢轻视,太厚又难免落得张扬炫耀的话柄。
可楚昭筠这份礼单,偏偏拿捏得微妙。件件都是顶尖好物,挑不出半分疏漏,极尽郑重;可品类雅致周全,不堆砌浮夸,算不上刻意炫耀。只是这份重视,实在厚重得超乎寻常,她甚至能想象,父亲看到这六车礼物时,定然会局促又郑重,连忙起身相迎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她又悄悄软了心绪。
娘亲素来喜欢这些精致面料,平日里总说物件够用就好,可每次收到好看的绸缎,都会翻来覆去摸好几遍,小心翼翼收纳起来,留着逢年过节、重要场合再用。二嫂怀着身孕,那些滋补药材和燕窝,刚好能养身安胎。
这么一想,好像厚重些也无妨。
姜时安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起身在宽敞的承晖殿里踱步散心,打发等待的时间。
明间开阔通透,地面铺着规整的黑色金砖,砖缝之间填着掺了赤铁矿粉的朱红灰泥,干透后色泽暗红,线条细如发丝,纵横交错,整齐利落。绛红色厚绒地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坐塌前,毯边镶着黑边,四角绣着精致的赤色螭纹,半寸厚的绒毛看着就温暖柔软。
坐塌后方立着一架黑檀木屏风,屏心是赤色缂丝织就的《鹤鸣九皋图》,雅致大气。屏风两侧悬挂着一副黑底朱砂楹联,木雕烫蜡的质感温润厚重,右联书“明堂布政昭天序”,左联书“东序承晖立国本”,端庄肃穆。
台阶之下,左右各摆四把乌木高背圈椅,扶手出头处精雕云纹,椅面铺着玄色棉垫,垫边缀着细碎红穗。两两椅子中间设一张黑漆小几,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当季新鲜花卉,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大乾崇尚水火二色,黑为水德,红为火德,讲究水火相济、阴阳调和。整座寝殿六成沉黑、三成暖红,剩余一成用赤金、青白二色点缀,色调沉稳大气,庄重却不阴森,温暖又不轻浮,处处透着皇家规制。
姜时安望着周遭规整华贵的陈设,心底微微恍惚。
不知自己的寝殿会是长什么样……
姜时安坐在圈椅里等着,低头看了看腰间垂下的玉佩和禁步,伸手拨了一下,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娘紧张?”彩云轻声问。
姜时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紧张,就是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不过短短几日,我还是从前那个自在随性的姜家小女,今日再回去,却要穿着一身太子妃正装,连归家行礼的规矩都全然不同了。”姜时安指尖轻轻捻着衣料边角,眼底浮着淡淡的茫然,小声嘟囔着自己的顾虑,“我怕我爹娘见了,会觉得我变了,变得生疏客气,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随性亲近了。”
彩云温声宽慰:“娘娘多虑了。天下父母心,女儿出嫁得偿尊荣、安稳体面,老夫人和将军只会满心欢喜,只会觉得欣慰骄傲,断然不会觉得生疏的。”
这番话恰到好处抚平了姜时安心底的郁结,她眉眼稍稍舒展,嘴角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眼再次望向殿门口。
窗外日头缓缓攀升,阳光从东边屋檐慢慢移到庭院中央,廊下的阴影一寸寸缩短,天光越来越亮。
“什么时辰了?”她随口问道。
“回娘娘,辰时三刻了。”彩云应声作答。
姜时安轻轻“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上,她的思绪飘远了,一会儿想着昨晚的事,一会儿想着今天回门要跟娘亲说什么,一会儿又想起那份长长的礼单。
思绪纷乱间,她又想起了楚昭筠。
秦衍从前常跟旁人打趣,说太子表哥是实打实的工作狂,眼里从来只有朝堂公事,无关情爱、不近女色,满心都是江山社稷。当初圣旨赐婚,所有人都意外不已,连秦衍都私下跟她吐槽,完全想不通,素来无心儿女情长的太子,为何会应下这门婚事。
姜时安自己也想不明白。
大婚之前,他们二人素未谋面、互不相识,无交情、无交集,甚至她当初还曾动过逃婚的念头,最后被抓了回来。她实在琢磨不透,楚昭筠为何会愿意娶一个全然陌生的她。
是因为父亲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对朝堂助力极大?还是外界传言属实,姜家女儿品性良善、名声极佳,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想来想去都没有答案,她索性轻轻抛开,不再费神纠结。
殿外依旧空无一人,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日头越升越高,暖意铺满庭院。姜时安渐渐坐不住了,心底的耐心一点点耗尽,变得百无聊赖。
时而倚着桌沿小憩片刻,时而起身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心绪浮躁。她无聊地细数窗棂格子,横九竖十二,整整一百零八格,数得一清二楚。数完窗格,又盯着地面的砖缝发呆,从门口数到窗下,再从窗下数到台阶前,甚至闲来无事,在心里默默估算出所有砖缝连起来的长度。
百般无聊的等待最是磨人。
她双腿不自觉轻轻晃动,左腿叠在右腿上,脚尖微翘,小腿一下一下轻轻颠着,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烦躁,是实打实等得不耐烦了。
姜时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暗自平复心绪,默默自我宽慰。
他是储君,朝堂事务繁忙,天未亮便起身上朝处置公务,耽搁片刻实属正常。他早已许诺巳时前归来,如今时辰尚早,她没必要这般急躁。
可这点自我安抚,只撑了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满心的不耐彻底打散。
说好早些归来陪她归宁,她早早梳妆完毕、整装等候,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心底的烦躁越积越浓,她反复起身,走到殿门口踮脚张望,又悻悻折返回来,来来回回数次,活像个望眼欲穿的望夫石。双脚站得发麻,脖颈仰得发酸,那人依旧迟迟未归。
彩云立在一旁,始终低眉敛目、大气不敢出,清晰地察觉到自家娘娘周身的低气压,烦躁之意愈发浓重。
就在姜时安快要压不住心底的情绪时,殿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步步清晰,稳步靠近。
姜时安抬头,看见楚昭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绛红色的公服,领口、袖口和衣襟绣着玄色缘边,领缘织金云纹,云纹间缀着红宝石米,腰间束着白玉带,玉带由一块块白玉镶嵌而成,玉质温润,头上戴着远游冠,金蝉赤目,九梁高耸,下颌系着朱红丝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容和贵气。
他显然是下了朝就赶回来了,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
踏入殿门的瞬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在姜时安身上。
此前福安回禀,太子妃早已整装等候,他原以为,她会像寻常等候夫君的女子一般,安安静静端坐殿中,或是品茶看书,或是闲做女红,从容恬淡、不急不躁。
可此刻亲眼所见,全然不同。
她身姿笔挺立在殿中,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未散的焦躁,小脸微微绷着,一副耐心耗尽、险些就要发作的模样。
今日的姜时安,格外耀眼夺目。
一身深青色太子妃翟衣规整端庄,衣身绣着五彩翟鸟纹样,领口袖口镶着精致金边,华贵不失雅致。腰间玉革带束出纤细腰身,长长的绦带垂落身前,末端白玉佩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高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赤金衔珠步摇稳稳簪于发髻,细碎珍珠随微动轻轻摇曳,折射出点点柔光。鬓边点缀一朵红绒珠花,花蕊攒满细小珍珠,精致小巧、灵动雅致。耳畔红宝石耳坠成色绝佳,色泽浓郁如鸽血,衬得她耳垂粉嫩、肌肤莹白。
面上只是淡淡施了脂粉,眉如远山含黛,唇似丹砂点绛,不刻意、不艳俗,却明艳得恰到好处,像一朵全然盛放的红牡丹,鲜活明媚、熠熠生辉。
这般模样,与昨夜那个披着寝衣、蜷缩在他怀里、无助落泪、浑身颤抖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楚昭筠的眸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
他不是没见过她穿华服——前日大婚,她穿的是凤冠霞帔,比今日还要隆重,凤冠上的珠翠比今日的步摇多了不知多少倍,婚服上的金线也比今日的翟衣繁复得多。可那日她用扇子遮着脸,他几乎没怎么看见她的脸。
后来拿掉扇子,她又一脸疲惫,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恹恹的。
昨日进宫拜见帝后,她穿的也是这一身,但昨日她昨日心情不佳,面容憔悴,不如今日。
今日她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清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那一身太子妃的行头穿在她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就好像这衣裳天生就该穿在她身上似的。
她像是一朵被精心养护的花,经历了前日的含苞、昨日的半开,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盛开了。
楚昭筠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鬓边,又从鬓边滑到耳坠,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那嘴唇上涂了口脂,是正红色的,和她身上的翟衣相得益彰。
姜时安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深沉的凝视,满心只剩等候许久的焦躁。见他终于归来,心底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愈发浓烈,语气带着几分急促的催促:“快去换常服吧,再耽搁下去,归宁就要来不及了。”
楚昭筠望着她蹙眉炸毛、略带娇嗔的模样,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他想起她昨晚窝在他怀里像只温顺的兔子,今天却像个炸了毛的小猫,凶巴巴地催他去换衣服。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姜时安,比方才那个端庄得体的太子妃,还要鲜活一些。方才那个太子妃,是给外人看的,是端着的,是绷着的,是挑不出毛病的;而此刻这个姜时安,是不设防的,是真实的,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的人。
他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往东梢间走去。绛红色的朝服衣摆在他身后翻飞,很快便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姜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望着楚昭筠离开的方向,静静地等着。
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烦躁,也不是不耐,而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像是一个终于学会了等的人。
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细数窗棂、凝望砖缝,也没有再焦躁踱步、频频张望。
她就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那道墨色屏风上,安安静静等候,心绪平和,满是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