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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当众查作业 教习院就在 ...

  •   教习院就在前院西侧,是一整排规整的厢房,青砖墙搭配灰瓦,檐下悬着几盏素色小灯笼,简简单单,干干净净。门口两棵玉兰树长势极好,午后微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绵延不绝。
      院子里静得过分,连寻常的鸟鸣都听不见,满耳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安安静静的,反倒让人心里愈发紧张。
      姜时安踩着台阶走到一半,忽然顿住脚步,说什么也不肯往上走了。
      楚昭筠已经顺势迈上两级台阶,原本被他牵着的小手彻底不动了。他微微驻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怎么了?”
      姜时安试着悄悄抽手,奈何他握得紧实,半点都挣不开。她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委屈:“我不太想进去……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怕老师。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毛病从来没改过。平日里上课听讲倒还好,一旦被夫子课后单独约谈,她立马就腿肚子发软、心跳狂飙、手心冒汗,脑子里原本储备的话和道理瞬间清空,连句规规矩矩的“夫子好”都说得磕磕绊绊。
      今天的情况更是离谱。
      寻常顶多是被夫子留下来训话,今天倒好,直接把“家长”请来了。而且这位家长还不是爹娘,是当朝太子,是她的新婚夫君,是她至今都没摸索出相处模式的楚昭筠。
      一想到自己要当着他的面挨训,还要被夫子当众揭短,直白数落她的诗写得潦草不成样、画作敷衍糊弄,姜时安就头皮发麻,连脚底板都透着发凉。
      太尴尬了,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进去。”
      楚昭筠语气平平,只吐出两个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姜时安瞪了他一眼,她心里骂了他一句——这个不会体谅别人的男人。没良心的,铁石心肠的,冷血无情的,走路没声音吓死人不偿命的,穿白色好看穿湘妃色更好看的……等等,最后一个不算。
      她狠狠用力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揣着一副壮士赴死的心态,硬着头皮抬步踏上台阶。
      楚昭筠立在台阶上,侧身静静看着她从身侧走过。望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紧绷僵硬的背影,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走到门前,姜时安微微停顿,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屋内早已有人等候。
      林夫子和郑夫子分坐在茶几两侧,两张脸上都没半点笑意,神色严肃,甚至带着明显的怒气。林夫子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唇线紧抿,周身气场冰冷。郑夫子虽说坐得端正规矩,嘴角却微微向下撇,目光落在桌面的物件上,满眼的痛心与无奈。
      听见开门动静,两位夫子同时抬眼看来。见是楚昭筠带着姜时安进门,二人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襟,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二位夫子不必多礼。”楚昭筠微微颔首,姿态从容淡然,目光顺势扫过整间屋子。
      屋内空间不算大,四面墙壁立满了书架,各类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井然有序。进门两侧摆放着茶几与座椅,窗台上一盆兰花开得清雅,淡淡的书香混着草木清气,萦绕在整个房间里。
      楚昭筠径直走到上首座椅落座,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双手稳稳搭在膝头,周身仪态规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只是安静坐着,不言不语、不动不做,整间屋子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多了几分肃穆的威压感。
      林、郑二位夫子依次在他下首落座。姜时安乖乖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帘低垂,心里紧张得打鼓,砰砰直跳。她方才进门时一眼就瞥见了茶几上的东西——正是她昨天随手画的那幅梅花图。
      完蛋,铁定会被当众数落。
      “娘娘也请坐吧。”林夫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出声示意。
      姜时安依言走到楚昭筠身侧的椅子坐下,宽大的玄色大氅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裹住。这件衣裳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偏大,楚昭筠穿时下摆刚好及踝,落在她身上直接拖到地面;他穿松紧恰到好处,她穿上就像裹了一床厚重的小棉被,高高的衣领几乎要埋住整张脸。
      她不得不伸长脖子,费力把衣领往下扯了扯,留出透气的空间,免得闷得喘不上气。
      楚昭筠偏头看了她这笨拙局促的模样,嘴角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今日劳烦殿下来书院,是为太子妃的课业一事。”林夫子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诗稿,起身递到楚昭筠面前:“这是太子妃昨日上交的诗作。”
      楚昭筠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纸页。
      姜时安悄悄伸长脖子,探头想去看。她自然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但就是格外好奇,想看看楚昭筠读完这首打油诗,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他神色依旧清冷平淡,波澜不惊,根本看不出半点情绪。目光静静扫过纸面,落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眉心极轻地跳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殿下以为如何?”林夫子开口询问。
      楚昭筠沉默片刻,视线从诗稿上挪开,转头落在身旁的姜时安身上。
      小姑娘此刻坐得笔直端正,双手乖乖放在膝头,目视前方、唇线轻抿,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彻底出卖了她的紧张与心虚。
      “不怎么样。”
      姜时安脸上的乖巧表情瞬间僵住。
      不怎么样?这是什么敷衍评价?她承认自己写的是通俗打油诗,随性了些,但也不至于很差吧,哪里算不上过得去?
      楚昭筠随手将诗稿折好,放在身侧的茶几上。
      其实他昨晚看到那幅梅花图时,就早已预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昨夜他对着那幅杂乱潦草的梅花图看了许久,久到姜时安沐浴出来,他都未曾放下。当时对着满纸乱糟糟的红点歪枝,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搁下画作,默默走进浴房。现在回想起来,那漫长的沉默,大抵就是在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太子妃在诗词一道上,本就不算擅长。”林夫子语气平静,却字字严厉,“但此诗,早已不是‘不擅长’能够搪塞的。”
      说着,她又从袖中抽出另一张保存完好的纸页,递了过去:“这是太子妃三年前所作的诗。彼时年纪尚幼、笔法稚嫩,却平仄工整、意蕴清雅,态度极为端正。再看今日之作——全然不成体统!”
      姜时安忍不住了:“夫子,我那首诗明明写得挺好的……”
      “好在哪里?”林夫子看着她。
      “好在……”姜时安张了张嘴,她竟然说不出这首诗还有什么优点。
      “……好在它很通顺,朗朗上口?”她试探着说。
      林夫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楚昭筠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姜时安。”林夫子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可知我为何要请殿下来?”
      姜时安摇了摇头。
      “因为从今日起,你的功课,须得让殿下过目。”
      姜时安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的字、你的诗、你的画、你的琴艺,皆代表着皇家体面。你若是依旧这般敷衍懈怠、潦草应付,外人不会说姜时安课业不精,只会传言——太子妃才疏学浅,皇家择媳眼光欠佳。”
      这番话沉甸甸压下来,姜时安抿着唇,想说些什么辩解,却又无从开口。最后只能默默低下头,蔫蔫的,彻底没了脾气。
      楚昭筠侧头看着她。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轻轻颤动,唇瓣抿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低落与委屈。从方才池塘边初见,他就察觉她心情不佳,如今被当众敲打,情绪更是落到了谷底。
      “林夫子。”楚昭筠适时开口,打破屋内的沉寂,“可否容我带她回去自省几日,后续再向夫子报备?”
      林夫子看了看神色低落的姜时安,又看向气度从容的楚昭筠,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且慢,太子殿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郑夫子忽然开口出声。
      楚昭筠转头看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言说。
      郑夫子和严苛刻板的林夫子截然不同。她性子温柔和善,如三月春风般温润,在书院教了二十余年画艺,是所有学子最喜爱的夫子。她从不厉声训斥,更不会贬低学生,总能从不算完美的作品里找出闪光点,柔声细语地指点不足、鼓励学子。
      “时安,你这次的梅花图,构图新意十足,想法很灵动。”郑夫子看向姜时安,目光温和慈爱,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包容,“这幅画我便算你合格了。只是往后切记,不可再这般敷衍应付课业。”
      姜时安闷闷地应了一声,始终垂着脑袋,没有抬头。
      郑夫子有心再宽慰她几句,可碍于太子殿下在场,尊卑有别,终究还是作罢,不再多言。
      楚昭筠适时起身,走到姜时安面前。
      小姑娘依旧低着头,不肯抬眼瞧他。他干脆主动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小手,轻轻一拉,将她从座椅上牵了起来。
      “走吧。”
      姜时安被他牵着走出了讲舍,一路上,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在青石地面上扫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到了讲舍外面,姜时安就发现门内两边多了十几双带着好奇打量的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那些眼睛从门缝里、从窗棂间、从廊柱后面探出来,有的明晃晃地看,有的偷偷摸摸地瞄,有的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但眼珠子一直在往这边转。她们都是书院的学生,是她的同窗,是平日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说闲话的姐妹们。此刻,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和楚昭筠身上,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落在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大氅上。
      姜时安心里默默叹气,女人的八卦之心,果然无论在哪、从古至今都一样旺盛。
      就在这时,午后上课的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宁静。
      姜时安刚想催他赶紧离开,免得继续被众人围观,就看见教经史的陈夫子抱着一卷书,步履匆匆地快步走来。
      陈夫子年过半百,胡须花白,却精神矍铄、身姿挺拔,走路带风,看着格外利落。一身青色长袍衬得他儒雅端正,书卷气十足。
      “见过太子殿下。”陈夫子在楚昭筠面前站定,稳稳平复气息,恭敬躬身行礼。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行礼的间隙,他余光瞥见姜时安身上那件离谱宽大的大氅,嘴角明显动了动,硬生生憋住了笑意。
      姜时安见状,率先开口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小底气:“陈夫子!我昨天交的《诗经》抄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读后感也是认认真真写的,您可别再来告我状了!”
      她是真的不怕陈夫子。这位夫子是书院里最好说话的长辈,脾气温和、待人宽厚,哪怕学生作业做得粗糙,他也会笑着鼓励,从不会苛责半句。
      昨天那篇读后感,她花费的心思远比写诗、画画多得多,绝对算得上用心之作。要是连这份作业都被挑剔,她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可陈夫子压根没接她的话茬,只是对着楚昭筠拱手,恭敬禀报道:“太子殿下,山长特意有请。”
      说完,他才侧过身看向姜时安,语气满是赞许:“时安,你先回课堂上课,有事我再传唤你。”
      “是。”姜时安规规矩矩作揖行礼,动作端正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礼毕,她转头看向楚昭筠,抬手就想去解大氅的系带。
      方才在屋内穿着着实闷热,她早就闷得额头冒汗,浑身不自在。偏偏这结打得紧实,她随手扯了两下没扯开,又用力拽了拽,依旧纹丝不动。越急越慌乱,手指在系带上反复折腾,越发解不开。
      “穿着。”
      楚昭筠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直白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姜时安瞬间僵住,垂着眼盯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他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薄薄的薄茧,轻轻贴着她的肌肤,稳稳按住,生怕她再执意扯解系带。
      “哦。”
      她闷闷应了一声,乖乖收回双手,抬眸对着楚昭筠认认真真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声音平稳:“妾身告退。”
      说完,她轻轻拽着宽大的大氅下摆,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讲舍,利落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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