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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的闲书,不是白看的 姜时安一回 ...

  •   姜时安一回到座位,整个人瞬间泄了气,软塌塌地瘫坐在椅子里。
      方才强撑出来的端正体面彻底垮掉,脊背弯得松弛无力,肩膀塌着,脑袋沉沉垂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半点精气神都没剩下。她闷着声轻轻叹了口气,满心的憋屈和烦躁都堵在胸口,散不开。
      最后她干脆直接趴在桌案上,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胳膊里。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隔绝了所有视线。
      这一刻的黑暗格外让人安心,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旁人,不用尴尬,不用心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就安安静静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难得清净。
      没安静片刻,周遭渐渐传来细碎的动静。
      十几道轻轻的脚步声陆续围拢过来,单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可人一多,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同窗们一圈圈围在她的书案前,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都被彻底遮住了。
      此起彼伏的问话声随即响起,带着满满的好奇和担忧。
      “小安,刚刚太子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时安,夫子是不是当着殿下的面训你了?他有没有凶你呀?”
      一堆叽叽喳喳的声音里,秦无双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藏不住的焦急,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她个子不算高,挤不进最里面,只能踮着脚尖奋力往里面望,一遍遍喊着:“安儿,你还好吧?别憋着呀。”
      姜时安闭着眼,脑袋埋在臂弯里,半点不想动弹。
      她现在没心情聊天,没心情解释,更没心情应付这群人的八卦追问。只想就这么趴着,安安静静地耗着时间,让所有烦心事都随着时间慢慢流走,什么都别留下,什么都别再提起。
      就在教室里喧闹不休的时候,曲艺赵夫子抱着一架古琴,缓步走进了讲堂。
      那是一架成色极好的七弦琴,琴身修长温润,通体漆面乌黑透亮,打磨得光滑细腻,紧绷的琴弦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亮光泽,清雅又精致。
      赵夫子将琴轻轻摆在讲席旁专用的琴案上。这张琴案比普通书桌稍矮一些,桌面铺着一块平整的深蓝色绒布,防滑又护琴,是书院专门为习琴配备的,看着规整又雅致。
      赵夫子年过四十,常年浸在琴艺诗书里,气质温润儒雅。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周身没有半分严厉的气场。
      他在明德书院教了十几年曲艺琴艺,是所有学子最喜爱的夫子。从不厉声训斥,从不摆师长架子,讲课像和朋友闲谈一样轻松自在,就算学生弹得拙劣,也只会温柔指点,没人怕他,人人都亲近他。
      他站在讲席后,看着底下围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群丫头聊得太过投入,没人留意到他已经进了教室,更没人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古琴,只顾着围着姜时安的书案打探情况,喧闹不止。
      赵夫子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轻响,喧闹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围聚在一起的众人,瞬间四散奔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利落又整齐。片刻之间,所有人都端正坐好,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目视前方,双唇紧抿,乖巧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夫子看着瞬间安分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课前安排,他开始抽查课业,让大家轮流上前弹奏上节课教的新曲。这首曲子篇幅短小,旋律简单,指法也不复杂,是留给众人课后熟练的基础功课。
      “从第一排开始,依次上来弹奏即可。”赵夫子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第一个学子上前落座,指尖轻轻搭上琴弦,缓缓弹奏起来。整体节奏还算流畅,只是偶尔弹错几个音,节拍也稍稍有些慌乱。
      赵夫子没有半点苛责,只是笑着点头鼓励:“不错,基础扎实,回去再多熟练几遍就更好了。”
      温和的态度瞬间抚平了后面等候学子的紧张心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众人轮流上前弹奏,水平参差不齐,有人娴熟流畅,有人生疏磕绊。但赵夫子始终眉眼温和,从无皱眉不悦,只会在细节处轻声指点两句,或是提醒指法轻缓些,或是叮嘱节奏稳一些,耐心十足。
      姜时安缓缓直起身子,心头的烦闷依旧没散,注意力全被身上宽大的大氅牵绊着。
      她抬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系带,这结被楚昭筠系得紧实工整,她方才在路上就偷偷扯过好几次,不仅没解开,反倒越扯越紧,原本平整的系带拧成了一团麻花,死死纠缠在一起。
      此刻闷热感裹得她浑身不自在,屋内气温本就偏高,裹着厚重的貂毛大氅,没一会儿就闷得她额头冒汗。她指尖反复在系带上折腾,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焦躁,脸颊都因为憋气和慌乱涨得微红。
      就在她快要彻底放弃、干脆任由它缠着的时候,紧绷的系带忽然微微松动。
      姜时安心头一喜,连忙顺势扯开,将沉重的大氅从身上扒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一瞬间,沉甸甸的束缚感彻底消失,浑身都轻快通透了。肩膀骤然放松,呼吸顺畅了许多,连周遭的空气都觉得清新宜人,压在心头的郁气也消散了少许。
      这一幕刚好被赵夫子瞥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听下一个学生弹琴。
      过了几轮,轮到她了。
      姜时安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沉了沉肩膀,开始弹。
      是她昨天在花园里练的那首曲子。她弹了五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流畅。弹完最后一个音,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抬起。
      赵夫子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不错,比上次进步很大。指法更稳了,节奏也把握得很好,回去继续保持。”
      “多谢夫子。”姜时安淡淡应声,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情绪依旧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欣喜。
      课堂还在继续,学子们依旧轮流上前弹琴,可姜时安的心思,早已彻底不在讲堂里了。
      她懒懒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干净澄澈,是纯粹的蔚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悬浮着,自在舒展。
      她就那样静静盯着云朵,看着它们缓缓移动,慢慢变换形状,从乖巧的小兔子,变成蓬松的棉花团,又化作奔跑的白马,最后渐渐散开,变得虚无,什么轮廓都没有了。
      思绪飘得很远很远,整个人放空失神。
      与此同时,书院山长院内。
      这里是前院东侧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环境清幽,少有人来。楼下是山长日常会客办公的厅堂,楼上是起居休憩的卧房,整体布局简洁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
      墙面挂着一幅归云山全景山水画,笔墨苍劲,云雾缭绕、峰峦层叠,是难得的名家真迹。窗边设着一张素雅琴案,案上摆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泛着细碎银光,和讲堂的琴品相一般。
      楚昭筠端坐在上首座椅上,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页。
      他垂眸静静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喜怒。眉头舒展,唇角平直,眼神沉稳,整张脸像覆了一层寒霜,清冷克制,没有半分情绪外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波澜。
      他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隐隐泛白,力度比平日里重了许多,纸张边缘被悄然捏出两道浅浅的折痕。
      越往下看,他心底的震惊就越浓烈。
      他原本以为,陈夫子特意提及的这篇读后感,不过是寻常课业敷衍之作。无非是几句“读之有益、文笔绝佳、深有感触”的客套空话,和姜时安那潦草随性的诗词、画作一样,只是随便应付交差的东西。
      可纸上的内容,完全颠覆了他的预想。
      通篇是工整隽秀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通篇没有一处涂改,行文流畅、条理清晰。这根本不是什么泛泛而谈的读后感,而是一篇条理严密、思虑周全的钦州水患治理策论。
      短短数百字,层层递进、逻辑缜密。
      她清晰剖析了钦州水患的根源,划分出上游、中游、下游的不同治理方案:上游植树固土,减少泥沙淤积;中游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拓宽行洪通道;下游规划分洪区域,提前布设预警机制,保障百姓及时撤离避险。
      不仅如此,她还细致考虑到了灾后事宜,条理清晰地写明粮食调拨、灾民安置、疫病防控、家园重建的具体举措,每一条都落地可行,绝非纸上谈兵的空泛言论。
      这般周全务实、贴合民生的治理思路,条理清晰、举措具体,简直像久经官场的工部水利官员所写,根本不像是一个长于深闺、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写出的东西。
      楚昭筠的心跳悄然加快,心底震动不已,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轻轻将纸页平铺在茶几上,动作轻缓平稳,抬眼看向端坐下方的山长沈岳松与陈夫子。
      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这篇文章,确为太子妃所作?”
      沈岳松与陈夫子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又谨慎。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双双起身。
      年过六旬的沈山长头发花白,虽年岁已高,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执掌明德书院二十年,治学严谨、识人公正,从不轻易夸赞学子,更不会妄下断言。
      他拱手躬身,语气笃定无疑:“回殿下,千真万确,确是太子妃亲笔所作。”
      陈夫子随即上前一步,整理衣襟,清了清嗓子,语气格外郑重:“此次是我布置的课业,令全员读书作读后感。太子妃此前待嫁缺席,今日上午亲自将课业交至我案上,全程无人代笔,属实无误。”
      楚昭筠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页上。
      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思绪翻涌。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完美极致,笔画偶尔略显稚嫩,结构也不够圆润圆滑,带着几分青涩笨拙。
      但字字端正、笔笔有力,没有一丝敷衍潦草,没有半点偷懒应付,看得出来落笔时格外认真,倾尽了心思。
      他忽然想起暗卫平日里递上来的密报。
      密报里的措辞向来直白刻板:太子妃课业平平、诗词潦草,偏爱闲书杂记,时常与同辈游走市井,看似不务正业、随性散漫。
      从前他只当是她心性贪玩、不喜课业,如今才彻底明白,她从来不是不学无术,只是志趣不同。
      她不爱雕琢风花雪月的诗词,不喜精致浮华的笔墨,不愿困在闺阁女子的刻板课业里。那些被旁人视作无用的闲书、游记、方志、地理图册,她一一细细研读、熟记于心。
      别人埋头研习诗词书画、迎合闺阁规矩时,她在看山河地貌、民生百态、治水方略。
      别人追求才情雅致、博取美名时,她默默在城北施粥济民、资助慈幼孤童,月月坚持、年年不断,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待人温和谦卑,耐心细致,从无半分娇骄傲气。
      这般胸襟眼界、思虑格局,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百倍千倍。
      他又想起昨夜书房的一幕。
      他沐浴出来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字,轻轻搁下笔,看着自己写的文稿,眉眼舒展,一脸如释重负的轻松。彼时他只当她是赶完课业松了口气,如今才知晓,她写完的从不是一篇简单的读后感,是沉甸甸的民生思虑。
      楚昭筠重新拿起纸页,目光落在文末那段话上。
      结尾处字迹稍稍潦草,想来是落笔尾声心绪急切,没再刻意雕琢,却字字赤诚、句句恳切:“钦州水患,非一日之弊。治水之道,亦非一蹴可就。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日不治,明日更难;明年不治,后年更甚。愿当政者勿以事小而不为,勿以艰难而中止。”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的字迹,触感微凉,心底却暖意翻涌,久久不散。
      沈山长见他沉默良久,神色难辨,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殿下,是否需要即刻传唤太子妃娘娘前来问话?”
      楚昭筠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初抽新芽的桃树枝条上,嫩绿的新芽缀满枝头,鲜活又温柔。
      他沉默片刻,语气平缓笃定。
      “不必,等她下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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