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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来找你吃饭 陈述走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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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走进家门,在玄关处站了很久。
这是一间老破小的两室户,是陈述外婆留下来的房子。陈述没有父亲,这里原来是母子二人的栖息之地。但陈述逐渐长大,母亲便贷款买了更往里的商品房,把这间靠近市中心的留给他做单身公寓。陈述回国后就简单装修了一下,几乎算是粉刷墙壁,没动骨架,最后买点宜家家具就搬进来了。
这里人的东西很少,基本都是猫的。
陈述一开灯,一只瘸腿的老白猫颤悠悠地走了过来,另一只瞎了左眼的奶牛猫看起来也上了岁数。两只蹭了蹭陈述的腿。
陈述蹲下抱了抱两只猫,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王阿姨,是我,陈述……”
他的声音很平静,坐回沙发上,腿上盘着两只老猫,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们,“……我知道了,月底前我们会走。”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陈述静静地听着,最后垂下眼睫轻声道:“嗯,我理解的。谢谢您这两年的照顾。”
电话挂断。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昌里路一条街上的人间烟火与喧嚣车流,有些失神。两只老猫又用头蹭了蹭他的脚,他回过神来,转身给它们倒晚饭。
周六,陈述爽约了,他给林立发了一条消息后,就再也没有了别等消息。
——“抱歉,周六我有事,东西快递给你。”
周日、周一、周二。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上周四。快递送达那天,林立克制不住打了电话过去,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忙音,微信也石沉大海。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立几乎是立刻解锁屏幕,结果不是陈述。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头像。
——“今晚我生日宴,老地方,来吗?”
黄毛正蹲在地上抓猫抓板,抓完又从沙发底下扒拉出一个沾满猫毛的彩虹球,顶到林立脚边,冲他“啊”了一声。
要是换作以前,林立绝不会拒绝这种局。省事,热闹,不用动脑子,可今天盯着那句“老地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不去。”他把那球‘嗖—’一下扔出去,“去个屁去。”
不过这两天也有一个好消息,林立换了几波参数,终于把模型跑通了,王导这里也通过了。他简直是喜极而泣,能地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陈述。
——「陈述!我论文有突破了!我想请你吃饭!」
林立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消息。不对劲,一切反常都是从那顿外滩的日料开始的。他再也坐不住了,扯过外套一路狂飙,直奔顽皮家族总院。
刚进医院门就看见陈述抱着一只狗在和一位患者家属说话。小护士问林立找谁,他焦躁地摆摆手。
见二人对话结束,林立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扣住陈述的手腕。陈述一个趔趄,回头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林,林立?”陈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黄毛生病了?”
“我来找你吃饭!”
林立这大嗓门一吼,连带着几位路过的家属和宠物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再加上这不常有的剧情,正往这边走的小护士脚下一滑,不动声色地退上半步,光明正大地竖起耳朵听八卦。
陈述有些局促地甩了甩手道:“对不起,最近真的不行。”他甩了半天没甩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林立,“你放开我,这里是医院。”
林立一听,慌忙松开手。
陈述随后客气而疏离地朝他抱歉一笑后便转身走进了诊室,随手带上了门,再也没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小护士感觉自己可以脑补出一篇至少十万字的耽美小说来。她憋着笑,佯装职业询问一样上前一步:“请问你……你找我们陈医生有什么事?”
林立没有回答,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还停留在周六那条。他摇摇头,直接走出大门。
小护士回到导医台,旁边同事立刻压低声音:“这人谁啊?这么猛?”
“他没说就走了。”
“来堵陈医生的?”
“哇塞,有故事!”
诊室里,陈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他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林立这几天发过来的消息。
——「……论文有突破了!」
——「……真的就吃个饭。」
……
他一条条看过去,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怎么回。在林立的微信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房屋中介发来的消息:
「业主不接受宠物……」
「这个面积放不下二十只猫……」
「陈先生,您这个情况确实比较难租……」
陈述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半小时后还有一台手术等着他。他低头看着林立的头像,看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算了吧……”他自嘲一声,戴上口罩,继续看病例。
过了两天,林立又来了。
他这次直接走向导医台,拉着离他最近的一位护士,压低声音套近乎:“妹子,哥打听一个事儿,你们陈医生最近咋了?”
年轻护士一脸茫然:“什么咋了?”
“他是不是被人投诉了?为什么这么冷淡?”
“投诉?”护士一愣,“没有的事啊,我们陈医生口碑很好的呀,患者家属都夸他。”
林立拧起眉头,这不对,难道陈述只对自己冷漠?
护士看着他,突然目光变清亮起来,“你,你就是那天那个?”
林立倒也坦荡:“对,就是我!”
小护士使劲拍了拍旁边的两位护士,三人看清林立的脸后,齐划一地把身子探出台面,异口同声道:“先生,你和我们陈医生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是领养人和医生的关系?朋友关系?还是……
林立认真地思索了两秒,随即中气十足地答道:“我在你们陈医生这里拿了一只猫。”
他的声音有点响,瞬间在安静的候诊区炸出一阵回音。
“但是!”
林立拔高了音调,语气里盛满了天大的委屈,“他最近都不管那只猫的死活了!”
“嘶——”三位护士面面相觑,后面听八卦的患者家属也纷纷侧目。
林立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他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他不理我了——”
“他也不管我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这一片区域十分安静。
林立觉得气氛不对,想再解释几句,但小护士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他的后方,他有些懵地回过头。
陈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林立身后,一张脸已经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忍无可忍地一个箭步跨上来,死死拽住林立的衣袖,一把将这个胡说八道的人拖进了角落。
“林立!你别乱说话!”
“我没瞎说。”林立有些无赖地撇撇嘴,“猫你扔给我就不管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陈医生,你就是对我始乱终弃!”
边上的几位患者忍不住想笑。
陈述觉得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深吸一口气,耐心同他解释道:“对不起,我那天是真的临时被叫去培训了,回来后又连了三台手术,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半夜,我看到消息了,我是真的没空回。”
其实陈述一开口,林立就心软了,因为他发现陈述看起来真的很累,眼里的红血丝很多,眼下隐约有青灰,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
“明晚。”陈述最终妥协,“林立,明晚我一定来!”
林立原本想说那算了,但一听陈述松了口,他眼前一亮立即接上道:“那说好了!明晚你要是不来,我后天还来!我就跟着你!”
“林!立!”
陈述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连推带搡地将他往大门口赶,“走走走!你快走!我一定来,你现在给我走!”
林立憋着笑,半推半就地被陈述推出了医院大门。
终于把人送走了,陈述靠在墙上,刚想喘口气,旁边传来隔壁诊室赵医生的声音。
“陈医生,他是你男朋友吗?”
陈述吓得差点从墙上跳起来,连脖子都红透了,“赵赵赵赵医生,你别瞎说,他是男的!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啊?”赵医生拖长了音调,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陈述的脸更红,一句话也说不出,赶紧走进自己诊室,没再出来。
当天晚上,陈述又跑了三处房源,感觉都不太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他蹲下换鞋的时候,老白慢吞吞地拖着瘸腿走过来,用头顶了顶他的裤脚。
陈述低头看着它,摸了摸它的头,“……你说我们怎么办啊。”
屋里没人回答他,只有厨房冰箱运作时低低的嗡鸣声。他起身开灯,和相识多年一直在机构帮忙的张然通了电话。
“我今天去看过了,闵行那个太破了,但是租金可以。宝山这个不让养猫。浦东那家太贵了,没意思。”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许久,张然试探性地开口:“陈哥,要不……我还是跟我爸商量一下,把我家车库拿出来用,救救急?反正空着也空着。”
“不行,不能再麻烦张叔叔了。”陈述摸了摸老白的猫头,“我再找几家看看,月底前不行就去闵行那个过渡一下吧。”
电话挂断后,陈述抱着两只老猫发了一会儿呆。他点开妈妈的头像,想了想,还是没发消息。妈妈上个月刚给他的机构填了十万块,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第二天晚上,陈述如约来到林立家。
林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像是刚洗过。他一见陈述眼睛就发亮,赶紧侧身让了让,“陈述?快来快来!”
“打扰你了。”
陈述刚一进门,黄毛就“嗖”地一下冲了过来。陈述立刻蹲下身,熟练地托住它的肚子,揉了揉它的脑袋。
“哇~”陈述的眉眼都舒展开来,“你是不是又胖啦?”
林立拎着一双拖鞋僵在半空。
从进门到现在,陈述的眼里只有那只肥猫,甚至连个正眼都没往他这里放。他林立何时受过这种冷落,当即有些幽怨地开口:“陈述,你就不能先看看我?”
陈述抱猫的动作顿了顿,黄毛还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地蹭。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带着茫然,“……啊?”
“……不,不是,我是说拖鞋。”林立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我给你拿拖鞋。”
“……”
陈述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立的房子很大,客厅连着整面落地窗,阳台正对着静安寺商圈。夜里的灯光映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陈述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坐在沙发上抱着黄毛,一下一下地撸这颗猫猫头。
林立正在摆小菜,头一抬看见陈述坐在那张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
上次那个女人睡过的位置。
他眼底一黯,继续去端菜。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熏鱼、四喜烤麸、响油鳝丝,还有一锅正汩汩冒着热气的腌笃鲜等,几碟精细的小菜无一例外全都是地道、偏甜口的上海本帮家常菜。
陈述微微吃惊,抬眼看向林立,他没有同林立说过自己是上海人。
林立低着头在拆一次性筷子,像只是随手点了顿菜一样语气平常:“随便买了点,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他说得坦然,好像真的在尽地主之谊。陈述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他吃相斯文,林立多看了几眼。
“好吃吗?”林立有些紧张地问。
“嗯。”陈述点点头,又尝了一口汤,“这个也好喝。”
果然,这一顿陈述明显轻松多了。林立坐在对面,其实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陈述。看他低头挑鱼刺,看他喝汤时微微垂下来的睫毛,看他终于不像医院里那样紧绷着的脸。
陈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放下筷子,“论文怎么样了?”
“跑通了一个模型!”林立喝了一口碳酸水,“老板总算满意了,累死人了。”
陈述眼尾弯了一点,他是真的替林立高兴。他刚想再夹一口菜,手机震了,他一只手发消息,一只手夹菜。过了好久还在打字。
林立忍不住问:“工作这么忙吗?”
“没有,在和中介讲话。”陈述发完最后一个字后倒扣手机。
“中介?你要搬家?”林立有些诧异。
“是我的机构,现在的地方房东不租了,月底前必须找到新的。猫比较多,不太好找。”
“你有多少猫?”林立好奇地追问。
“不到20只,还有两条狗。”
这个数字让林立明显愣一下,作为理科生,他几乎本能地开始心算:平均每只猫至少0.8㎡活动空间……算完抬起头问:“这么多,你一个人弄得过来吗?”
“还有两个朋友帮忙一起弄。”陈述放下筷子,声音也低了下去:“都是生命,总不能不管……”
林立听后也沉默了片刻,汤的热气慢慢往上冒。黄毛这只没眼色的肥猫“嗖”地一下跳上餐桌,歪着头嗅了嗅熏鱼的味道,被林立一巴掌轻柔地拍了下去。他见陈述又开始和中介打字,默默为他盛了一碗汤。
陈述看了眼小汤碗里满满的腌笃鲜,桌上的一堆上海菜,脚下被它养的胖胖的黄毛,还有面前一直在朝自己笑的林立。他低头,轻笑一声。
“……林立,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餐厅忽然安静了。林立握着汤勺,耳根一点点红了。“我也没……”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低头喝了一口碳酸水,冰凉的气泡一路呛进喉咙里,他却觉得脸更热了。
陈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汤。
之后两人默契地把话题岔开。聊起黄毛最近又胖了多少,聊起医院里那只总爱偷冻干的边牧,聊起楼下新开的便利店。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句话。
饭后,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林立的家离七号线不远,他执意要送陈述去地铁站,两人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晚高峰刚过,街边的人流依然不减,还有人在排队买面包。静安寺标志性的金色灯光从梧桐树梢后面透出来,亮得晃眼。
“兽医是不是很忙?我每次来都见你在做手术。”林立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没什么,习惯了。”
林立刚想再问,但陈述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收紧,接通。
“……嗯?我知道了,没事,好,先这样。”说完挂了电话,看了会儿屏幕。
林立问:“是中介?“
“嗯。”陈述塞回手机,继续往前走:“业主临时反悔了,不让养宠物。”
林立皱了皱眉:“那你不是白跑一趟。”
“没什么。”陈述转过头,朝他宽慰地笑笑。
“……“
林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陈述今天说了多少次‘没什么,习惯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地铁站入口到了,自动扶梯往下延伸,里面传来广播声。陈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我到了,你回去吧。”
说完就这样走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林立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陈述!”
陈述停下脚步,回头时地铁广播正好响了,一阵人流从他们中间擦过去,视野短暂模糊了片刻。
“……陈述,你下周六还来吗?”
陈述没有回答,他背后是地铁站的灯光。他背对着光,林立有些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我是说,你来给黄毛剪指甲。”
又一波喧嚣的地铁广播声,陈述走下阶梯,看着林立,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林立的眼睛越来越亮,跟着也上前一步,“真的吗?你真的来?你不要骗我,我在家等你!”
陈述无奈地笑了笑,又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扶梯。
林立站在入口处,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往回走。走到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你楼下,你在哪里?」
林立收起手机,拔腿飞快地往回奔跑。
他一路几乎没有停歇,甚至红灯都闯了两个,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回公寓楼下时,发现那盏路灯旁的玉兰花树下果然伫立着一位西装革履的高个男人。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印着北京老字号Logo的明黄色油纸袋,正微微仰着头,看向林立家的阳台方向。听到身后急促且粗重的呼吸声,男人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一张和林立极其相似的脸。
“五分钟。”男人低头看了眼腕表。
林立站在原地,神色冷冷的。“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浮现一抹笑意。“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拿走。”
男人并不在意林立的冷淡,自顾自的把纸袋往林立脚边一搁,“我只管送,你爱吃不吃。”
林立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面隐约可见「茯苓」二字,是稻香村的茯苓夹饼,奶奶生前最喜欢的,他眼神一下柔和起来。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男人下巴朝林立来时的方向努了努,眼里满是探究。“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追着别人跑。”
“跟你没关系!”
“眼光倒是进步了。”
“闭嘴!”
“比你以前那些强多了,难怪你最近都不回北京。”
“林昀!”
林立快步上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空气里好像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林昀并不在意,依旧朝着林立痞痞地笑了笑,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行,我不说他了,我说正事。”林昀收敛了笑意,“林立,这两周抽一天回来,有份文件要你签,你不签,我可就当你放弃了。”
“知道了。”
“对了,爷爷让我带句话。”临走前,林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让你别总躲在上海,他又不会吃了你。”
“林昀,东西拿走。”
林昀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自个儿处理吧。我走了。林立,我们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