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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柴犬 林昀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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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昀离开后,林立看着面前的纸袋一阵烦躁,几次想扔进干垃圾里。可看到里面那包茯苓夹饼时,他还是没有扔。那是奶奶生前最喜欢和他一起吃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拎着纸袋进了电梯。
黄毛最近肉眼可见地横向发展。林立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述,对面的回复却在三个小时后才慢吞吞地弹出来:「最近忙。」
林立再往上翻聊天记录,已经是一周前。陈述又很久不理人了。
几天后,林立翻出那张快递单,顺着上面的地址,一路寻到了陈述的救助机构。机构藏在长宁区一条老式弄堂的深处,门牌号藏在爬山虎后面,他在附近转了两圈才找到。
敲门后,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很短、画着烟熏妆的女孩探头出来。
“找谁?”
林立愣了愣,视线在女孩和门牌号之间打了个转。“请问,这是流浪猫救助机构吗?”
女孩扫了眼快递单,“你就是林立?”
“你咋知道的?”林立更懵了。
女孩朝快递单努了努嘴,“这不写着吗?”
“哈?”林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逻辑闭环了。还没等他顺清前后关系,一只和黄毛差不多胖的狸花猫突然硬是从门缝里钻出来,女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快关门,猫要跑了!”
林立赶紧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可当门锁“咔哒”落下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箱,不同品牌拆开的猫粮混在一起,地上放着各种药品和消毒水。
墙角叠着几个封好的写着“药品”“猫粮”“杂物”的周转箱。一群颜色各异的猫咪们在纸箱之间穿梭,有的钻进去只露出一个屁股,有的在打架。
角落里,一个长相清秀漂亮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收拾杂物。听到动静,男孩抬起头来。
这个男孩看起来有陈述的气质,林立又转头看了一眼女孩,这妹子也好看。
得,陈述这里最丑的就是自己了。
男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你好,找陈哥吗?他今天在医院值大夜班。”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林立有些局促地把手插进裤兜。
女孩放下那只狸花猫,“你随便看吧,反正我们月底前就得搬。”
林立的心口莫名缩了一下,“去哪里?”
男孩看了女孩一眼,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倒是女孩先开口,语气里透着些无力:“不知道,陈哥还在找,很难。”
林立又环顾了一圈,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虽然不大,猫的东西都有,如果不是因为搬家,这里的布置称得上是温馨。
他看着满屋子奔跑的猫咪,小院子上横卧着晒太阳的两条老狗,看着满地散落的纸箱。它们就像是被打包的生命。
——它只是不知道明天会在谁的家。
耳边突然响起了第一天见面时,陈述说的那句话。
林立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喉咙有些发紧:“那你们怎么办?它们……怎么办?”
女孩无奈地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先随便找个地儿凑合一下。”
林立没再追问。
男孩和女孩重新低下头,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一个个箱子封口。偶尔有调皮的猫跳进纸箱捣乱,男孩便温柔地将它抱出来,放回地上。
阳台的老狗好像睡醒了,转了几圈走了进来,嗅了嗅林立的裤脚。林立站在一片狼藉中,突然开口:“我……那我能做些什么?”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男孩想了想:“喂药会吗?”
林立一愣:“猫也吃药?”
男孩给了他个鄙视的眼神:“那不废话,都是哺乳动物,病了就吃药啊。”然后递过一个像针筒一样的喂药神器,“就跟打针一样,注意手法,要快、狠、准!”
林立接过来比划了一下,对着空气戳了戳,又看了看那只正在纸箱里睡觉的橘猫,手足无措。
“算了,我来吧。”男孩看那样就知道不行。“你来,我看猫都要被你送走了。”
男孩接过喂药神器,塞了半片药片,一只手托起猫的头,另一只手把喂药器往猫嘴里一送,咔一下完事了,前后不到三秒。他又换了一只猫,又是咔一下。
全程不到三十秒,五只猫全部喂完。
林立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拍手,“高手,这是高手!”
男孩把喂药器放回桌上,抓过一只正在往林立裤腿上爬的小黑咪放在自己膝盖上,边撸边问:“我叫吴漾,她叫张然,我们和陈哥认识好多年了。你就是林立?你和陈哥……到底什么关系??”
原本在旁边忙活的张然也悄悄慢下了手脚,在一边偷听。
林立认真想了想:“我们是朋友。”
“陈哥居然敢把那只黄胖子给你养?他胆子还挺大。”张然忍不住吐槽一句。
林立刚想反驳,门铃响了。
张然又去开了一条缝,很快进来一对情侣。女孩一见这儿的环境先是微微皱眉,在看清满屋子的猫猫后立刻双眼放光。
林立挪到吴漾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这谁?”
“可能是来领养的,张然在网上发了很多信息。”
“领养?”
“对啊,陈哥又不是开动物园,只进不出。他的目的就是让小猫咪们去新家。”吴漾偏过头,“就和你一样。”
谈话间,女孩已经抱起了一只漂亮的小三花,它看起来才两三个月,还没有绝育,但是会用猫砂了。它很乖,被女孩抱着的时候尾巴轻轻卷着它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哇——好可爱!”女孩瞬间被俘获,“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张然拿出一本猫咪手账说:“我们一般等领养人自己取,这是它暂时的身份证,上面写了第一针疫苗时间。”
张然在前面接待小情侣,吴漾去里屋拿了点三花常用的猫粮和猫砂。半小时后,那只小三花被女孩抱在怀里,很快消失在弄堂口,去了它的新家。
林立看了看没被选上的那些猫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蹲下摸了摸走来蹭蹭的小白猫,它呢?
有的猫有家,
有的猫还在等待,
有的猫可能永远等不到。
“你们这个机构……做了多久了?”林立闷声问。
张然洗了个手,给陈述发了条信息报备。“两年多了,陈哥回国后就开始了。”
“他一个人弄?”林立问。
“对。”张然回答得很随意,“他每个月的工资都贴进去了。我和吴漾觉得他太辛苦,偶尔会来帮个忙,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陈哥一个人在弄,有时候他夜班结束直接来这边睡。”说着指了指小房间的折叠床。
林立走进看了眼,怔在那里,那张床窄得甚至不能翻身。
“他……”林立又好好儿地看了一眼小房间,这里看起来更像储物间,折叠床尾放着药箱,地上几包猫粮,还有一张很小的桌子,桌上摊着本书,里面贴满了便签。
“他说回家也是睡,在这里也是睡。”张然又补上一句。
林立彻底没了声。
又过片刻林立选择离开,走之前拍了下贴在墙上的陈述的排班表。
晚上十点,他提着一大袋霸王茶姬推开了顽皮家族的大门。
夜晚的宠物医院很安静,安静的听不到白天的狗叫和猫叫。也没有患者,导医台只有一位值班护士。空气里还是有些消毒水的味道。
林立现在是总院的八卦源头了,小护士一看到他又来了,立刻两眼放光,视线不时往他身上瞟——外形不错,身高也合适。
“林先生,又来找我们陈医生啦?”小护士笑眯眯地开口。
林立倒也不客气,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他在吗?”
“在在在!你等着哈!”小护士又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通内线。“陈医生,有人找你。”
林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陈述很快走来,他看见林立的时候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今天陈述在手术服外套了一件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插了几根笔,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更累了,声音也有些哑。
“我给你们送点喝的来!”林立一杯杯往外掏奶茶。“续命的。”
值夜班的几个医护闻风而动,纷纷围了过来。林立将最后一杯单独递给陈述——茉莉花味的奶茶,去冰,无糖。那天他发现陈述好像喜欢茉莉花茶的味道。
“陈述,这个喜欢吗?”林立看着陈述问。
“嗯,很好喝。”陈述抬眼迎上林立的目光,嘴角弯了个好看的弧度,“林立,谢谢你。”
导医台的护士与值班的赵医生对了一下眼神,默默后退几步——太甜了,这两人眼神都拉丝了。
几个人站在这里,喝着奶茶聊着天,气氛难得的放松。夜班本来就很安静,今晚到现在也没什么急诊,算是难得的清闲。
林立环顾了一下安静的候诊区,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你们不忙哎。”
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停下了喝奶茶的动作。小护士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凝固。赵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陈述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林立愣了一下:“咋……咋了?”
陈述拽着林立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林立,这话可不兴说啊!”
“啥意思?”
“忌讳!”
林立还想问什么忌讳,导医台的电话突然响了,众人齐刷刷地看着林立,林立被大家看地缩了一下。
导医小护士认命地接起来一听,然后脸色一变,回答几句后挂断电话说:“车祸犬,急诊!十分钟后到!”
林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陈述已经放下奶茶,对另一位护士说:“准备急诊台!氧气、静脉通路包、止血夹!”
赵医生也放下奶茶,“我去准备影像!”。
刚才还在谈天说地,一瞬间只剩导医台的一位护士。林立也开始不安,他想开口问,但又怕打扰他们,刚才护士说了‘急诊’,他担心自己留下来会影响他们。
“林先生,你在那儿坐一会儿吧。”小护士从电脑前抬起头,略带抱歉地笑了笑,“等下会很忙,可能会顾不上你,或者你先回去也行。”
十分钟后医院大门外冲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她双目通红满脸泪痕,看着护士推着一只中型犬。
推车从林立面前经过,他瞳孔微微收缩,他仿佛看见一条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狗的身下垫着一次性吸水垫,已经被血浸透一半。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嘴边,虽然还在喘,但呼吸很浅,胸廓起伏不稳定。
他甚至不敢再看那只狗的眼睛。他转头,旁边那妇女已经快要崩溃。
“它刚刚还在动的……刚刚还在动的……”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陈述观察了片刻,直接推进手术室。
陈述:“生命体征?”
赵医生:“心率弱,脉搏细,怀疑内出血。”
陈述:“建立两条静脉通路,快。”
导医台的小护士在安抚家属,可是她的手都在抖。“阿姨,您先别哭。”
「手术中」的灯打开了。
隔着沉重的门,林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里面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突然炸响的监护仪那尖锐的一下又一下的“滴滴”声。
中型犬被快速转到检查台,超声探头压上腹部的那一刻,陈述眉头动了一下,画面很快出来,腹腔积液,颜色不对。
这是本周第三只因内出血送来的狗。和前两只一样,来的时候都已经太晚。
“腹腔穿刺。”陈述说。
针推进去的一瞬间,暗红色血液缓慢回流。
赵医生低声:“腹腔出血。”
陈述点头:“准备开腹。”
中年妇女失神地坐在手术室门口,嘴里还在念叨。林立坐在旁边,听不太清,他也不敢多问,只看见她一遍又一遍的在说话,在哭泣又像是在自责。
腹腔打开后,情况比预想更糟,脾脏损伤,血还在流。监护仪的警报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滴——滴——滴——”
陈述:“止血钳。”
陈述:“纱布。”
陈述:“再来一包生理盐水。”……
监护仪突然报警,陈述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赵医生:“心率下降,室颤前兆,需要除颤准备吗?”
陈述盯着屏幕:“先推肾上腺素,静脉推注。”
……
手术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监护仪的警报声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长音:“——————”
陈述放下器械,把剪刀放回盘里,把吸引器关掉,慢慢摘下手套。
赵医生低下头,眼睛看向另一侧。
小护士的眼眶已经红了,从入职开始,她已经不知道红了几次。“陈医生……”
陈述说不出话,柴犬走的时候还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失去了焦点。他慢慢拿走氧气罩,伸手覆上它的眼睑,缓缓合拢。
“走吧。”他低声道。
赵医生也摘下手套,开始洗手,洗得很慢,一遍、两遍、三遍……
“……我去和她说吧。”赵医生洗完手,抬头看向陈述,“你去写报告。”
陈述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手术室的门,中年妇女一把抓住他们,脸上是未干的泪痕:“阿黄怎么样了?”
陈述垂下了头眼睛看向另一边,林立的心一下也跟着揪了起来,他立刻从长凳上起身,快步上前。
“钱女士,这只柴犬……”
赵医生话音未落,中年妇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一下坐在地上,不停地自责:“阿黄——我不该松绳子的——我该死啊——”
陈述一个人差点没扶住她,林立立刻上前帮忙,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碰她。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安慰人是一件这么难的事。赵医生也拖着女士的胳膊,三人合力把这位中年妇女拉到长凳上。赵医生轻轻拍了拍陈述的肩,“我来吧。”
陈述木然地松开手,开始往诊察室方向走。
林立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陈述走到诊察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立,你也进来吧……”
林立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门合上后,外面的哭声一下被隔绝,
陈述的诊察室里还散发着那股呛人的消毒水的味道,他背对着林立,安静地敲键盘。身上那件绿色手术服沾了一些已经干了的血。林立有些局促地坐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生命原来离死亡这么近。
很快,陈述敲完第一份记录。抬手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回头看了林立一眼。林立才发现陈述的眼睛很红,他的眼睛好像一直是红的,有很多红血丝。
“……那只狗。”林立觉得不该用狗这个词,“那只柴犬,它是车祸?”
陈述“嗯”了一声,重新戴回眼镜,继续看屏幕上的病例。“晚上遛狗没牵绳,突然冲出去,被车撞了。”
林立喉咙发干:“那它……”
“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陈述盯着屏幕,轻轻摇头。“脾脏破裂,内出血。”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林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你,你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嗯。”
“陈述,你会不会很难受?”
陈述敲键盘的动作停了停,片刻后,他很轻地笑了笑。“没什么,我习惯了。”
林立忽然蹿起一股无名火,他发现陈述什么都说“习惯了”。
房东不租了,习惯了。
找不到地方,习惯了。
抢救失败,也习惯了。
可人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习惯!
“陈述,你骗人!”林立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看见你在哭!”
陈述一怔,终于转头看他。
林立盯着他发红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
“……我看见你在硬撑。”
口罩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氤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水渍。陈述的手还停在鼠标旁边,他想继续把报告写完,可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鼠标都没点开。他最后摘下眼镜,靠在椅背,抬头看着墙上那张狗的骨骼结构图,眼眶越来越红。半晌,才低声开口。
“林立……我,我没能救回来。”
林立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林立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能试着说一句:“可它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很严重了吗?”
陈述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好让眼泪能收回去。
“她把狗送进来的时候一直在求我。她说陈医生,你救救它。”
“我说好……”
“可我没做到……”
陈述没再说下去,他揉了一下眼睛继续写报告。
林立慢慢直起身体,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他边吸了吸鼻子,边打几个字。
林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把刚才陈述喝到一半的茉莉花茶递过去,放在他的桌上,推开门走了出去,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述还背对着他。
“陈述,我先回去了,过两天来……”
陈述没有回答,电脑屏幕上的病例还停在“抢救失败”那一栏。他敲了几个字,又停住。看着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它已经不那么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