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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立 林立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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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从医院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心里很乱,闭上眼都是医院里的画面——狗的眼神,妇女的痛苦,陈述的眼泪,脆弱的生命。
他直接开到衡山路的酒吧,什么都没点,就坐在卡座里,看着这里的男男女女年轻肆意的生命。今天的音乐震得耳膜生疼,让他有些烦躁。
一位金发美女瞥见那把豪车钥匙,端着酒杯款款走来。“你好帅哥,加个微信?”
女人很美,和他过往约过的那些一样美。面容精致身材火辣,可林立盯着她的眼睛,只觉得那里面空无一物,乏味透顶。他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想泡我?”
女人没想到这位豪车公子这么直接,倒也不恼,顺势坐在他身侧,软下腰肢笑道:“可以吗?”
林立捞起钥匙,起身看着她,“当然不可以。”
说完推开酒吧的门,离开了。
江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衣襟上的烟酒气。他漫无目的地开到世博滨江,从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一路走到了世博公园的江边。他靠着冰冷的铁栏杆,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他又掐灭了。
前几天还在和导师争论参数误差,争论宇宙膨胀模型里那一点小数点后的偏移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来,多可笑啊。
生死面前,算出小数点前后几位有什么意义?生命脆弱到一次松开的牵引绳、一场意外、一场没成功的手术,就没了。
宇宙每天都在膨胀,恒星每天都在死亡,而人类却会为了另一条生命的离开,哭成那个样子。
可是宇宙。不会因为谁的痛哭就会停下来。
到家后,黄毛这个小钢炮又扑了上来,林立蹲下身体,摸了摸它的猫猫头,打开一罐猫罐头。一罐不够再来一罐。
林立把电脑摊在腿上,屏幕里还是那堆他看了半个月的数据,参数、方程、拟合曲线、误差函数……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不断膨胀、不断走向熵增的宇宙里,生命居然还能短暂地聚集、诞生、相遇,甚至彼此牵挂?
凌晨四点,前几天始终跑飞的参数,在修改初始条件后慢慢落回误差范围内。林立盯着那条缓慢贴合的数据曲线,很久没动。半晌,他还是有些不确信。
“我操……真通了?”
他滑开手机,点开陈述的头像,打下一行字。
——“论文跑通了,我想请你吃饭。”删了,这发的什么东西。
天开始变亮,窗外开始有马路早高峰的喧嚣车流声。林立看了一眼清晨的阳光,最后打下几个字:
——“陈述,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见你。”
临近中午,林立再次驱车来到陈述的救助机构。
开门的是吴漾,瞧见他便解释道,张然今天被她爸抓去公司当苦力了。
进门时,陈述正在院子里检查那两条狗。这是两条看不出品种的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它们的动作有些慢,看起来有些年纪了。陈述拿着听诊器慢慢地在听其中一条狗的肚子。检查完毕后又温柔地摸了摸它。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陈述回过头。
从进门那一刻起,林立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他看他熟练轻柔的动作,看他眼底盛满的温柔。
“你不是说下午来吗?”陈述撇过头去。
一旁的吴漾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未知的张力,他识趣地后退几步,暂时离开这个院子。
林立看了很久,久到陈述越来越不太自在。
“我没看时间,我就是想过来。”林立终于开口,“陈述,我今天很想见你……”
陈述微怔片刻,只觉得这句话过于露骨。他慌乱地低下头,手胡乱地在狗头摸了几把,手法有点重,那狗子抬起头敢怒不敢言。
林立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点啥,他赶紧补救一句:“我是说你要搬家了,我过来帮忙!”
说完他撸起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摸样。“早上刚给导师交了一版,他很满意,最近我空闲时间很多。”
陈述沉默了几秒,起身道:“……我们先进去吧。”
吴漾假装在收拾东西,实际上手里的抹布都快拧断了,他什么都听到了!他见两人似乎要进门,赶紧捞起一只企图越狱的狸花猫,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赶紧和张然说八卦。
林立真以为自己能帮上点忙,怎么说也算养了几天黄毛了,心得还是有的。
“先干哪个?”林立看了一圈房间,这里除了满地酷跑的猫就是散落的纸盒,看起来活还挺多。“喂吃的?还是铲屎?”
陈述还在边上认真思考。吴漾拿出喂药神器,率先开口:“还是从喂药开始。”
林立眼皮一跳,直接推开:“这个不行,换一个。”
“铲屎吧,铲完后洗一下猫砂盆。”陈述抱起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又指了指在林立身后舔毛的小黑说:“再给这两只滴一下眼药水,你怎么滴它们就怎么滴。”
“滴眼药水??”林立的知识盲区再次扩大,“猫也滴这个?”
吴漾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别问了,滴你的去!”
林立不问了。他拎起猫砂盆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面的屎他想得要多。14个屎盆子在墙边一字排开,就像某种流水线上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蹲下身,觉得自己像个……垃圾站的员工,或者说是黄金矿工。
他皱着眉,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味开始铲,这真是屎量惊人,黄毛那点量在它们面前根本不能比。
铲完了他开始冲洗,第一个还正常,第二个泵头那一下没调好,‘哧溜——’一下直接溅了他一裤子。
林立动作僵在原地:“……”
吴漾抬头看了一眼,递过一块粉色围裙,刚想开口调侃。
林立一记眼刀飞过去:“你闭嘴!”
14个洗完,林立感觉手指都洗秃皮了,他刚捶了两下腰,吴漾递过一瓶猫用眼药水,林立接过后还在研究这猫用的和人用的到底哪些成分不一样时,吴漾在旁问道:“还记得是哪两只吗?”
“笑话,哥可是学霸,就哥这记忆——”
林立自信回头,只见两只奶牛猫路过,边上的纸盒子里还睡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黑的。
“???”一眼看过去,这屋子里的毛色几乎没有区别,每一只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林立拨开吴漾,蹲下身体仔细打量,研究了半天,回头看着吴漾,“……你再说一遍,哪个是哪个?”
陈述从小房间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鸡飞狗跳的一幕。
不得不说这‘黑猫警长’的战斗力就是不一样,林立根本斗不过它,手臂上都被它划了两下印子。另一只全黑的也不甘示弱,弓着背,随时准备起跳。一刻钟过去了,林立一只都没成功滴上。
“它们怎么回事?”林立的胜负欲彻底被激了起来,“嘿,我还就不信了!我今天一定要抓到你们!”
那边,吴漾已经喂完了五只猫,他憋着笑问:“林哥,要帮忙吗?”
林立头也不回:“一边待着去!”
陈述看了看,微微仰头,伸出手,把躲在猫爬架高处的那只奶牛猫抱了下来。刚还在那和林立龇牙咧嘴‘哈’了半天,现在在陈述手里却乖巧的不得了。
林立举着眼药水,当场愣在原地。
陈述一边轻轻按撸着猫头,一边看向他:“快,趁现在!”
林立回过神,拔开盖子,左右各一滴。奶牛猫甩了几下头,但液体还是流进了眼睛里。陈述又摸了两下它的背,确认它没有应激后才把它放回去。
林立已经看呆了,他又看了看满屋子的猫,好像自从陈述从房间里出来,它们都变得比刚才乖巧。
紧接着,陈述抱起那只全黑的,做着同样的动作,林立心有灵犀般和他打了个默契,一分钟里两只就滴完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一刻钟是怎么回事。
“果然,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人来干。”吴漾在一边感叹。
林立面子上挂不住:“陈述,下面干什么?”
陈述的视线停在林立手臂上的抓痕处,他本来以为刚才那一下已经足够这位开路虎的公子哥知难而退,或者找个什么理由离开。谁知林立没有走,看起来还兴致勃勃……
林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开口道:“除了喂药,其他都行。”
陈述轻笑一下,语气淡了下来:“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林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吴漾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道:“哥,你撸撸猫就行,替我们看着它们,别让它们乱跑。”
说完,吴漾又给他搬来一张小凳子,然后两人走进了大房间,再也没出来。
林立坐在这张普通的小塑料凳上,又看了一圈房间,这里的十几只猫有大有小。有的在酷跑,有的在睡觉,有几只看上去病恹恹的,还有几只……
林立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只试图靠近他的三花猫。它长得很漂亮,可它的两条后腿却无力地萎缩着,只能靠前肢在地上拖行。
他又抱起另一只瘦小的小狸花猫,它的体型比黄毛小了一大圈,眼球已经摘除,一直闭着眼。
林立突然很想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像是在哭它们的残缺,又像是在哭这世上的不公。
——“陈述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吗?”
——“他会哭吗?”
他一手兜着瞎眼的小狸,一手抱着残疾的三花,走进那间房间。
房间里,陈述正在和吴漾核对透明周转箱里的物品。陈述报数,吴漾记录,两人不时低头交流几句。吴漾瞧见林立走进后,声音戛然而止。
陈述看着林立怀里的小咪,又看了看他,勉强牵了牵嘴角:“你要不先回去吧,这边差不多了。”
林立没说话,抱着猫,一步步朝陈述走去。
他比陈述高出大半个头,随着他的逼近,陈述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来这里看看就走?”林立的语气平静的听不出起伏。“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陈述陡然一怔,被他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一旁,吴漾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眼珠子在两人之间疯狂打转。
“陈述。”林立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沉了下去,“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只是过来看热闹的?”
林立离得太近了,陈述的呼吸有些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脚后跟一下子撞在了硬邦邦的周转箱上,退无可退。
空气更安静了一点。
吴漾慢慢挪到一边,不知道此刻是应该安静的离开,还是勇敢的留下来。怎么办?林哥还抱着猫,要不先把他手里的猫接过来?
“我……”陈述别开脸,咬了咬嘴唇,“我没有这么想你……”
“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勇敢的留下来纯粹是找死,吴漾猫也不拿了,果断地闪了出去,走之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猫在外面跑动的声音隔着门隐约传进来,陈述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桌沿。
“我……”陈述想了想,扯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理由:“我觉得你还有论文要写,你是搞科研的,没必要……”
“陈述,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我愿意为你做这些。”
林立怀里的小狸好像有些按耐不住,它喵喵叫了两声准备下来,但它看不见。三花也在乱动,两只都开始烦躁。
陈述下意识地把两只接过来安抚。伸手时,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林立的胸。他呼吸一滞,连带着抱猫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林立,你不要这样……你没必要把时间花在我这里。”陈述抱着猫,声音很轻。
“有没有必要,是我自己决定。”林立低头看着他,“陈述,我以前没给谁铲过14个猫砂盆,也没追着黑猫白猫奶牛买满屋子跑,一个人坐在宠物医院等一台手术的结果。”
“我导师要是知道我现在天天研究猫眼药水怎么滴,估计都要我转专业了。”
听到这里,陈述的嘴角到底还是没绷住,轻轻地勾了一下。
林立见他终于笑了,心口也跟着放松了一点。“可这些事一旦和你有关系,我觉得……我很乐意做,所以陈述,你在害怕什么?”
陈述的呼吸乱了节拍,手里的猫咪很轻地喵了一声。
“你到底是怕麻烦我,还是……”林立又往前压低了身体,声音近在咫尺,“怕我喜欢你?”
陈述的身子晃了晃:“我……”
“对,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林立索性把话挑明,“陈述,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些,而是做着做着才发现我喜欢你。”
那只残疾的三花猫抓了半天,终于顺着陈述的胳膊爬上了他的肩膀。它拖着两条萎缩的后腿调整了一下平衡,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林立。瞎眼的小狸则乖巧地趴在陈述臂弯里,一下又一下地用额头蹭着他的掌心。
陈述低着头,看着身边两只发出细小的呼噜声。房间里很安静,两只的呼噜声有点响。门外,好像有猫咪在打架,房间里能听见吴漾在劝架。陈述又抬头看了一眼凌乱的房间,很久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立,你别说了。”陈述疲惫地闭上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你才认识我多久?”
“你见过我什么?你见过我凌晨三点收尸吗?”
“你见过我连续三十六小时没睡觉吗?”
陈述睁开眼,看着他,手上却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盲眼小狸。“你只是看见了好的那部分,可我不是你想象里的样子。”
林立心口一缩,“不是的,我……”
“你看见我救猫,看见我救狗,看见我照顾那些流浪动物,看见我为它们难过,你觉得我很善良。”
“陈述,我没……”
“救猫救狗,是个正常人看到都会心软,这并不能代表我有多特别。”陈述扯了扯嘴角,指尖轻轻点了点肩膀上的三花,“如果今天站在这里做这些事的不是陈述,换成随便一个别的什么人,你是不是也会一样心软,一样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
林立的声音结在喉咙口,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林立,你以前喜欢过男人吗?如果没有,那你怎么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而不是你第一次喜欢男人的新鲜感?”
林立怔在那里,如遭雷击。
陈述轻轻抱下三花,将两只一起抱在怀里,看着面色煞白的林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立,喜欢‘男人’,还是喜欢‘陈述’,你分得清吗?”
林立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