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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巳 郁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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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眼泪流干了,眼睛又肿又涩,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
意识在黑暗和混沌的边缘浮沉。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什么都没梦到,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伤。
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白霁站在阴影里,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漂亮的狐狸眼里映着床上那人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眼神很淡,甚至有点冷。
他慢慢抬起右手,修长如玉的指尖,一点幽蓝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光团无声凝聚。
他盯着那光团,又看看床上对此一无所知、眉头紧锁似乎陷入噩梦的郁南,唇角几不可查地下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该给这小子一点教训。让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尤其是对他家那条虽然傻但全心全意、连“吓”到他都自责到快要碎掉的小蛇。
指尖微动,那点蓝光便要飘向郁南的眉心。
就在此时。
睡梦中的郁南,毫无预兆地抽噎了一下。
“……对不……起……”
“别走……”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隐约的风雪声淹没。
但白霁听见了。
指尖的动作倏地顿住。那点幽蓝的光凝滞在半空,映着他没什么波动的脸。
他看着郁南。看着那红肿得不像话的眼皮,看着那苍白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白霁静静站了几秒。
然后,从鼻腔里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垂下手,指尖那点危险的蓝光无声熄灭,消散在黑暗里。
“……算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看在你还有点良心……”
“哭得这么丑的份上。”
他重新抬起手。这次,指尖凝聚起的,是一点暖金色的光晕。光很淡,像冬夜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一点余烬,没什么温度,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宁。
他俯身,指尖带着那点暖金色的微光,在郁南紧蹙的眉心点了一下。
光晕一闪,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给你看点‘睡前故事’。” 白霁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床上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的郁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之前的冷意,“免得我家那傻小子,白伤心一场。”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间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些。
郁南沉入了更深、更乱的梦境。
起初是破碎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什么也抓不住。然后,像镜头缓缓对准焦,画面清晰起来——
冷。
刺骨的、能冻裂骨髓的冷。风像刀子,从四面八方破败的窗棂、墙缝灌进来,带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这是一间荒废的破庙。
神像歪倒,蛛网横结,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干草。角落蜷缩着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夹棉长衫,根本挡不住寒气。
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里面露出几本边角磨损的线装书。是个赶考的书生,落魄的那种。
他冻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不住地搓着手,对着掌心哈气,那点白雾瞬间就被寒风吹散。
书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想找点能烧的东西取暖,目光在破庙里逡巡。最后,他走到一堆较厚的干草旁,想扒拉点出来。
手刚伸进去,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定了定神,又小心地扒开干草。
一条蛇。
很小,很细,比筷子粗不了多少,通体是黯淡的银黑色,一圈圈环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它一动不动地盘在那里,身体僵硬,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是死了很久。
书生盯着它,犹豫了很久。
他怕蛇,乡下都说蛇是灵物,也有毒。可它看起来……太可怜了。这么小,冻成这样,丢在这里,大概真的就死了。
他蹲下身,又看了一会儿。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他脸上。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用指尖捏起那条冰冷僵硬的小蛇。
撩开自己那件唯一厚实点的旧棉袄,小心翼翼地将小蛇贴肉揣进了心口,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是他全身唯一还有点热气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低声咕哝,声音被风吹得散碎,“碰碰运气吧,小家伙。咱俩……都挺倒霉的。”
他用棉袄紧紧裹住自己,重新蜷缩回角落,把冰冷的、揣着小蛇的胸口抱紧。寒意依旧刺骨,但心口那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冰冷存在,奇异地让他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画面流转。
寒冷褪去,变成早春料峭的风。书生背着小包袱,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他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袖口。
袖袋边缘,悄悄探出一个小小的、银黑色的三角脑袋,一双金色的竖瞳安静地看向前方,又偶尔抬起,看看书生线条清瘦的下颌。
书生笑了,伸出冻得有些开裂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小蛇冰凉的头顶。“还活着就好。跟我一块儿赶路,闷不闷?”
小蛇没反应,只是把脑袋又往外探了探,像是在看风景。
夜晚,借宿在另一处更破的土地庙。
书生就着噼啪作响的小火堆光亮看书,冻得手脚冰凉,呵气成霜。小蛇从他袖口滑出来,盘在离火堆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一点暖意又不会被灼伤,静静地昂着头。
书生读着拗口的经义,偶尔卡壳,皱眉思索。一抬眼,看到小蛇金色的竖瞳正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倾听。
书生失笑,放下书,对着小蛇,声音轻柔了些:“你也听得懂?那我给你念点别的……《山海经》怎么样?里面好多奇珍异兽,说不定……还有你同族的故事。”
他翻开另一本更破旧的书,就着火光,低声念起来:“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
火光跳跃,映着一人一蛇安静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破庙外是呼啸的山风,里面是低低的诵读声。
一灯如豆,温暖而孤独。
画面暗了一下,再亮起时,是压抑的闷热和潮湿的霉味。
还是破庙,夏天。书生蜷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草席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滚烫。
他病了,病得很重。连日奔波,饥一顿饱一顿,本就单薄的身体终于撑不住。
小蛇焦躁地在他身边游走,冰凉的鳞片不时蹭过书生滚烫的皮肤,又用脑袋去顶他的手,无济于事。
书生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他看到小蛇昂着头,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狼狈的样子。他吃力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好不了了。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又像堵着冰,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书生感觉自己稍微有了点力气,回光返照般。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不知何时又盘回他手边的小蛇。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因为高热而干燥发烫,轻轻抚上小蛇冰凉的鳞片,从头顶,慢慢滑到细长的身体。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诀别的温柔。
“我大概……是不成了。” 书生哑声说,每个字都耗尽力氣,“你……快走吧。夏天了,外面暖和了……去找个向阳的山洞,藏好……好好修炼……”
他喘息着,聚集起最后一点清明,看着小蛇那双仿佛能映出人心的金色眼眸,一字一句:
“修个长生……别像我……这般……短命又潦倒……”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捧起,挪到破庙破烂的门槛边。
门槛外,是夏日茂盛的杂草,灼热的阳光,和一个鲜活却再也与他无关的世界。
“去吧……” 他松开手,身体无力地滑倒回草席上,眼睛却还望着门口的方向。
小蛇在门槛边盘着,没动。它回过头,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草席上渐渐失去声息的书生。
时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淌。
日升月落,光影在破庙里飞速移动。书生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冷,到僵硬,到逐渐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破烂的衣衫化为尘埃。
那条小蛇始终盘踞在那堆白骨旁边。它偶尔会昂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看”一会儿,仿佛在聆听早已不存在的读书声。有时会绕着白骨缓缓游动一圈,然后重新盘好,将头颅搭在自己身上。
风雨来了又去,雪落了又化。破庙更加残破,屋顶塌了一半,杂草蔓生,几乎要将那堆白骨和小蛇淹没。
直到某一天,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来到破庙前,指指点点。他们推倒了最后几堵摇摇欲坠的土墙,将废墟里的东西,连同那堆白骨,胡乱地铲到一边,草草掩埋。
小蛇在尘土飞扬中游出,银黑色的身躯在荒草间一闪,消失在山林深处……
郁南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冰冷的触感和温暖的怀抱……那些孤独的陪伴和漫长的守候……
是梦?
可为什么……这么真实?
真实得他能回忆起小蛇鳞片那种特有的、微糙的冰凉感,真实得他能闻到破庙里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真实得……他心口仿佛还残留着那条小蛇贴上来时,那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悸动。
“阿……巳?”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窗外传来簌簌的轻响。
他茫然地转过头。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在深沉的夜色里安静地飘落,贴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一小滴水痕,蜿蜒流下。
他怔怔地看着,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当下冬夜的卧室,还是百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破庙。
也分不清,刚才那漫长又短暂的一切,究竟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梦境,还是他自己灵魂深处,被尘封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记忆。
鬼使神差地,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被子。
冷意透过玻璃渗进来,郁南打了个寒颤。他双手撑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向下望去。
昏黄老旧的路灯,在纷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边缘,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几乎成了背景的一部分。但郁南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巳北。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肩上、头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让他看起来像个被人遗弃在雪地里的雪人。雪人微微仰着头,望着郁南窗口的方向。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隔着这么远,郁南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茫然、无措,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
像山野里受伤后找不到归途的大型动物,在暴风雪中,沉默地望向唯一可能收留它的小屋。
梦里,书生门槛边回头的那一眼。
此刻,路灯下仰头望来的这一眼。
跨越了模糊的时间与空间,奇异地重叠在一起,重重撞在郁南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等反应过来时,郁南已经冲到了玄关。身上只套着睡前那身单薄的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蠢兮兮的卡通拖鞋。没穿外套,没拿钥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下去。
他拉开门,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瞬间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哆嗦了一下,却不管不顾,沿着冰冷的楼梯狂奔而下。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砰,砰,砰,敲打着他自己的耳膜,也敲打着某种即将冲破胸腔的、滚烫的东西。
单元门的玻璃,因为内外温差,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郁南猛地停下脚步,隔着那层朦胧的玻璃,看到了外面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
巳北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转过身,面对着单元门。
他肩头的雪被动作震落了一些,但头发和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冷光。
他看到门内的郁南,浅金色的眼瞳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咚。”
巳北向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呼出的白气,在玻璃内侧迅速凝结,又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玻璃门传来,低哑,沉闷:
“恩要还两世。”
郁南隔着玻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上面细小的雪粒正在融化,像冰冷的泪。
“上一世,” 巳北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郁南心上,“你用体温……救我一命。给我一个‘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虽然……很破,很冷。”
郁南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修了几百年,” 巳北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穿过朦胧的玻璃和水雾,直直地望向郁南眼底,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着,最终沉淀为一片近乎悲壮的坦诚,“我好不容易……修成人形。花了很久,很久……才循着你魂魄的味道,找到你。”
他抬起手,没有碰到玻璃,只是虚虚地,指尖对着郁南心脏的位置。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说‘以身相许’……”
“我当真了。”
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因为……不只是报恩。”
他声音哽了一下,几乎带了泣音,却固执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
“从你把我捂在怀里……叫我‘阿巳’……给我一个地方待着的那一刻起……”
“我就想……永远跟着你了。”
“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都想。”
风卷着雪花,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彼此剧烈的心跳。
郁南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梦境与现实,前世与今生,恐惧与那跨越百年的孤执……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对撞,然后缓慢地融合在一起。
“咔哒。”
他猛地伸出手,有些笨拙、却异常用力地,拉开门内侧老旧的金属门栓。
冰冷的寒风瞬间失去了阻碍,呼啸着涌入,卷起更多的雪花,扑了他们满头满脸。
“……先进来。”
“外面冷。”
说完一把把巳北拉了进来。
郁南飞快地抬起眼皮,瞥了巳北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拖鞋上蠢兮兮的卡通熊图案,声音更小,却无比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懊恼:
“……下午,那些话……”
“我不是故意的。”
他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终于把最后三个字,轻轻吐了出来:
“对不起。”
巳北站在原地,那双黯淡了整晚的金色眼眸,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的深潭,一点一点,重新亮起了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试探般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郁南没动,也没躲。
巳北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所剩无几。
楼道里声控灯因为寂静,悄然熄灭,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朦胧地映出两人近在咫尺的轮廓。
郁南能想去拍亮声控灯。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
巳北的手很凉,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甚至有些僵硬。但他握得很小心,只是虚虚圈着他的手腕,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郁南身体一僵,却没挣开。
“……先上楼。” 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有些闷,“冷死了。”
他反手拉住巳北冰凉的手,转身,沿着楼梯向上走。巳北像个突然被赦免、还有点懵的犯人,乖乖地被他牵着,一步一阶,沉默地跟在后面。
只有交握的手,一个冰凉,一个温热,在无声的黑暗里,渐渐传递着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