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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老婆要没了? 郁南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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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发烧了。
凌晨的时候就喉咙发干,咽口水都带着钝痛。整个人一阵冷一阵热,被子裹紧了闷汗,掀开了又打颤。熬到天蒙蒙亮,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抽屉深处翻出上次感冒剩下的退烧药。药板已经空了,抠了半天只抠出两粒。就着昨晚杯底那点凉透了的白水吞下去。
重新摔回床上时,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陈旧的水渍,迷迷糊糊地想:
肯定是这几天大起大落把自己给吓坏了……我就说我八字弱,命里扛不住这种折腾。
想完将被子被卷成一团,整个人蜷在里面,像条濒死的虫。
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郁南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浮沉,额头的温度烤得他思绪都成了黏糊的浆。
门外,巳北站得笔直,像个门神一样。
手里捧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餐盒,金属外壳在从楼道气窗透进来的稀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保温盒里装的是爱心营养早餐。具体包括:
一面焦黑如炭、一面流淌着可疑蛋液的煎蛋;两条蜷缩成碳状的培根;以及几个努力抟成心形、但最终更像不规则地质样本的饭团。
这是专心研究一夜的成果。
早上七点整,他就出现在了602门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休闲西装熨帖合身,安静地带着早餐守株待兔。
七点半,门内无动静。
八点,寂静。
九点,依旧。
巳北完美的站姿没有变,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困惑渐渐堆积。他微微侧头,将注意力从视觉和听觉,切换到更原始的感知层面。
然后,他“听”到了。
门后那个熟悉的生命气息,此刻变得微弱、紊乱,像风中残烛,有一种……濒临熄灭的脆弱感。
巳北瞬间绷紧了背脊。餐盒被轻轻放在门口的地垫上,他上前一步,几乎将整个身体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真的不对。
他后退两步,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走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拨通了唯一存储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混着人声和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
“老师。”巳北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目标对象生命体征出现严重异常。能量表征为过热、紊乱、持续衰减。我按计划在核心入口进行能量补给守候,但他未在常规时间窗口出现。是否启动应急预案?优先级是否调整为紧急救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白霁明显带着睡意又被吵醒的不耐:“……说人话。大周末的,我昨晚录节目到三点……”
“郁南好像病得很重,没出门,感觉快不行了。”巳北言简意赅。
“什么?!”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白霁的声音清醒了大半,“你怎么知……哦,感知是吧。啧,脆弱的人类躯体。”
他嘀咕了一句,随即语速加快,“听着,现在是你表现的关键时刻!雪中送炭懂吗?送药,送点他能吃得下的、温和的流食,安静陪着,展现你的温柔体贴!记住,是人类的、正常的温柔体贴!别整你山洞里那套!”
“明白。送药,送流食,展现人类温柔体贴。”
“对了,搞快点,好好表现!”白霁补充,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和恐吓,“你老婆……要是真病出个好歹,你这恩也不用报了,直接准备下一世吧!”
“‘要没了’?”巳北精准捕捉到关键词,竖瞳骤然收缩,“我立刻行动!”
电话挂断。
601的阳台上。
巳北最后确认了一眼楼下——几个老人在慢悠悠打太极,无人抬头。他默念口诀,周身空气一阵微不可查的波动,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盘踞在狭窄阳台上的、堪称庞然的生物。
银黑相间的鳞片,在晨光下流转着暗金与冷冽的辉光,庞大的身躯即使紧密盘绕,也几乎占满了整个阳台空间。美丽的竖瞳转向隔壁602阳台,评估距离——很近。他试着将优雅的三角头颅探向栏杆间隙。
然后,卡住了。
不是头过不去,是紧随其后的、水桶般粗细的身躯,毫无悬念地塞在了金属栏杆之间。巳北下意识用力,精钢焊接的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隔壁阳台上的几个空塑料花盆被挤得歪倒,咕噜噜滚动。
巨蛇的动作僵住,竖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体型有多大。
巳北没有犹豫,身形一晃,重新化为人形,盯着那道对他来说已然是“天堑”的栏杆缝隙,微微蹙眉。
随即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可以控制大小的,于是抬手迅速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整齐码放在阳台一角。
下一秒,人影消失。地面上,出现了一条不足拇指粗细的小蛇。它昂起头,朝栏杆缝隙“看了看”,随即身体轻盈滑出,如一道银色细流,顺畅地穿过栏杆间隙,抵达了602的阳台地面。
小蛇在郁南家略显杂乱的阳台地面上立起前半身,回头望了望对面自家阳台上那叠整齐的衣服。
停顿半秒。
只见细长的蛇尾如鞭子般猛地一甩,精准地卷起那叠衣物最上面的西装外套,借力一抡——“嗖!” 外套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栏杆,轻轻落在郁南家阳台的洗衣盆边。
紧接着是马甲、衬衫、长裤……甚至袜子,都被如法炮制,一件件“空投”过来,落点集中,堪称高效。
完成物资转移,小蛇这才不紧不慢地游过阳台门下的缝隙,进入了602室内。
客厅里寂静无声,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小蛇径直游向卧室虚掩的房门,在进入的前一刻,身形舒展、膨胀,重新化为人形。
于是,郁南家卧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材完美、□□的巳北。
他对自己此刻的状态毫无窘迫,仿佛只是褪去了一层无关紧要的外壳。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
穿戴整齐,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卧室门。
房间里弥漫着病榻特有的沉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药味。窗帘紧闭,只有边缘漏进一线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郁南陷在枕头里,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粗重而滚烫。
巳北的心莫名紧了一下。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凝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郁南的额头。
触感灼人。
“……谁?”郁南在混沌中感到一抹异常的凉意靠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巳北。” 床边的人回答,“你生病了,我来照顾你。”
郁南的大脑被高烧熬成了一锅粥,处理这句信息花了漫长的时间。
照顾?谁?巳北?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进来的?” 他最终只挤出这句干涩的疑问。
“从阳台翻过来的。”巳北如实回答,甚至稍微侧身,用手指了一下阳台的方向,仿佛在示意路径。
“……”
郁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准备享福去了。
算了。
脑子太沉,太烫,已经思考不了“为什么他能翻阳台”“他是不是变态跟踪狂”“我该不该报警”这些问题了。
而且,很奇怪,明明该害怕,该愤怒,但在这无力动弹的煎熬里,这个造成他此刻悲惨境况的“罪魁祸首”的出现,竟然让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的安心感。
——好歹有个人,不管是不是神经病,在身边。
他重新陷入半昏半醒,模糊地感觉到对方似乎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轻轻扶起,背后垫了个枕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睁开眼,看到巳北端着一个碗,坐在床边。
碗里是浓稠的、深褐近黑的糊状物,气味复杂极了,浓郁的药材苦味底下,潜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
“南南,喝点这个,补充能量。” 巳北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郁南本能地抗拒,但勺子已经碰到嘴唇。他勉强张开口,抿了一点。
下一秒,他猛地侧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虽然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那味道太恐怖了!
极致的苦、涩、腥,混合着一种类似陈旧灰尘的颗粒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和喉咙。
“咳咳!这、这什么……东西?!” 他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喘着气问。
巳北举着勺子,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我用了人参、灵芝、黄芪、当归,还有我最新褪下的蜕皮磨成的细粉。这些材料性温补,益气扶正,对元气损伤、虚热不退有显著增益。” 他顿了顿,补充,“蜕皮粉效果最好,我攒了很久。”
郁南听着这一串天书般的名词,尤其是“蜕皮粉”三个字,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现在百分百确定,这人精神问题不小,可能还有严重的异食癖。
“……谢谢,”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重新瘫回枕头,用尽最后一点礼貌拒绝,“我……真的饱了。喝不下去了。”
“你只吃了一口,” 巳北看了看勺子,有点着急,“再喝一口吧。”
他又舀起一勺,执著地递过来。
郁南把脸死死埋进枕头,发出闷闷的声音:“……再喝,我可能就真的……要没了。”
语气里的绝望如此真切,巳北举勺子的手顿住了。他想起白霁的话,又看看郁南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犹豫片刻,终于放下了碗。
“那你休息。有需要再叫我。” 他站起身,端着那碗可怕的“十全大补糊”离开了卧室,似乎去处理了。
郁南听到隐约的水声,猜测那碗东西终于去了它该去的地方,心里稍稍一松。药效和疲惫再次上涌,他昏沉沉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时而被渴醒,时而被闷热搅扰。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额头上不时传来舒适的凉意,干裂的嘴唇也被沾了水的棉签小心滋润。
有一次他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他看到巳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态却有些……奇怪。
男人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而下半身……
郁南的视线模糊,思维迟缓。他好像看到,从椅子下方,延伸出一大片……阴影?不,是带着暗哑银光的、缓慢起伏的什么,几乎铺满了床边的地板。那阴影的末端,似乎轻轻搭在自己额头的毛巾上。
是梦吧。烧糊涂了。
他闭上眼,又沉入黑暗。
他并不知道,在他睡熟后,巳北曾对着洗手间那个老式水龙头研究了五分钟。尝试拧动,结果“啪”一声轻响,脆弱的陶瓷把手断了,水线细细地、持续地流出来,关不上了。
巳北看着手里断掉的把手,又看看水线,沉默地把它放在洗手池边。
然后,他回到床边。看了眼郁南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又感知了一下他依然偏高的体温。
蛇类是变温动物,但他们修炼有成后,能一定程度调控局部体温。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如今成了最直接的护理手段。
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下半身悄然化为蛇尾,小心地控制着尾巴的温度,让它低于室温,变得清凉。然后,用尾巴最灵敏的末梢,轻轻卷起郁南额头上那块毛巾,浸入旁边水盆的凉水中,拧干,再重新敷回郁南滚烫的额头。
最后,他将那截冰凉柔软的尾尖,轻轻搭在毛巾的边缘。一个可持续的、自动的冷源。
做完这一切,巳北上半身则放松下来,趴在床边,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
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然清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郁南的睡颜,观察着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感知着他体温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巨大的蛇尾在有限的空间里温顺地盘绕,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尾尖的位置,确保凉意持续。
像一个忠诚又诡异的守护兽,守着它懵然无知的宝藏。
郁南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了。
头依然有些沉,但那股要把人烧干的灼热已经退了。身上汗涔涔的,粘腻难受,但同时也是一种虚脱后的轻松。
一睁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巳北。
男人似乎就这样守了一夜,甚至可能没怎么合眼。清晨的光线描摹着他深刻的眉骨,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他那种非人的完美感,多了点属于“人”的疲惫。
郁南静静地看着,一时没有动。许多情绪混在一起:
昨晚的惊吓、对那碗“毒药”的后怕、被看护的模糊记忆、以及此刻心头泛起的、极为陌生的细微涟漪。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巳北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巳北的眼神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专注,随即迅速清明。他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立刻伸出手,再次用手背贴了贴郁南的额头。
“温度正常了。” 他说,声音因为晨起和久未开口,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却奇异地柔和,“南南,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补充水分,还是能量?我可以给你点外卖。”
他又叫了“南南”。郁南注意到了。
和之前那些石破天惊的“老婆”不同,这个称呼悄无声息地滑进耳朵里,没有激起立即的防卫和尴尬。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
喉咙干得冒烟,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水。”
“好。” 巳北立刻起身。他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或许是一夜未好好休息,或许是在这狭小空间里盘踞太久,起身时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他走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还有一根药店常见的吸管。“慢慢喝。” 他把吸管放入杯中,递到郁南嘴边。
郁南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着水。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垂着眼,没看巳北,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
一杯水喝完,郁南摇摇头,表示够了。
巳北放下杯子,并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床边,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或者评估他是否还需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的生活声响。阳光的斑点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郁南重新躺下,拉起被子盖到下巴。
他该说什么?谢谢?为哪件事谢?为翻阳台入侵,还是为那碗可怕的粥,还是为这守了一夜、方式诡异的看护?
又或者,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在舌尖滚了几圈,最后都咽了回去。
他太累了,身体像是被掏空重组,心也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有个人在这里,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他闭上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再睡会儿。” 巳北的声音传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这儿。”
郁南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