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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蛇精病 郁南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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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其实根本睡不着,嫌尴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下了
退烧后,身体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使不上劲。但脑子却因为昏睡太久,反而清醒得有点过分,静下来甚至能听见血液流过后颈时细微的嗡鸣。
于是郁南又窝在沙发一角,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把对面楼的水泥墙面晒得发白。
昨天一天除了那碗看起来吓人的粥,郁南什么也没吃,现在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他点开外卖软件,选了家平时舍不得吃的餐厅,点了份双人套餐。
算是感谢巳北的照顾。
等待外卖的时间被沉默拉得格外漫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稍显虚弱的呼吸,和……旁边那个人几乎不存在似的动静。
巳北就站在客厅中央那片有限的光斑里,目光略显拘谨地掠过狭小客厅里每一件属于郁南的物什——掉漆的茶几,塞满杂物的书架,沙发扶手上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直到,停在了沙发对面的墙上。
那里贴着一幅巨大的海报。
演唱会现场,灯光如星河倾泻,中央的人银发飞扬,眼眸是淬了冰又燃着火的蓝,睥睨众生的气场几乎要破纸而出。
是白霁。
巳北的眉头蹙了一下。
郁南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下一秒——
“他不好看。”
巳北突然开口,抬手指着海报。
郁南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病中的那点萎靡瞬间被点燃了:
“你懂什么!”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叉,他撑着沙发坐直了些,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哪里不好看?我们霁霁是神颜!骨相皮相都是顶级!演技有灵气,歌声有故事感,气质更是独一无二!”
他瞪着巳北,仿佛对方侮辱了某种不可亵渎的信仰。
巳北被郁南眼中骤然亮起、却全然为另一个身影燃烧的光芒刺到了。他一着急,嘴里话不过脑子地往外蹦:
“他就是一个狐狸精……而且尾巴还是白的,一点杂色都没有,普通得很。我的鳞片是银底带黑纹,在太阳底下会流转光,比他的稀有多了。”
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
“狐狸精”三个字在人类语境里的意味后知后觉地涌上,还有……那人是他老师。
但懊恼很快被更大的委屈淹没——郁南在替别人说话,用那么亮的眼睛。
果然,郁南一听“狐狸精”,护偶像的心火腾地烧光了最后一丝理智:
“霁霁长得那么好看,是狐狸精又怎么了?人家那叫仙气!比你个‘蛇精病’好多了吧!”
他喘了口气,把心底那点因为生病被照顾而滋生的微妙心软狠狠压下去,口不择言,“羡慕嫉妒霁霁的神颜就直说,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蛇精病。
三个字,清晰,脆亮,带着怒气掷地有声。
巳北彻底僵住了。
他是蛇精但是那不是病!那是自己修炼了好几百年才修成的!
看着郁南别过去、写满不耐烦的侧脸,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从眼底熄灭了。
“负心汉!”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没等郁南被这声音吓到,想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哭了,巳北猛地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咔。”
郁南被那闷响震得肩头一缩,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墙白霁灿烂的笑容。
601的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的光彻底隔绝。
巳北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昂贵西装的裤料蹭在微尘的地面上,他也毫无所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郁南亮着眼睛说“霁霁是神颜”的样子,和他脱口而出的“蛇精病”。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音节,都像带倒刺的钩子,刮擦着他刚刚萌生、尚且柔软脆弱的“人心”。
那是一种比蜕皮时被粗糙岩石刮擦更难受的滋味。
他不明白这具体是什么,只是难受得蜷起了身体,把脸埋进膝盖。原来人类的心脏,感知到某些情绪时,是真的会物理性地发疼。
指尖有些发颤,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玄关里亮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
忙音响了很久,久到巳北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漫出来,模糊了屏幕。
“喂?小北?” 白霁的声音终于传来,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导演喊“休息二十分钟”的隐约人声。
“老师……” 巳北一开口,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就再也压不住,破碎地冲了出来,“呜……他、他说我……他说我是蛇精病……他说我不好看……他说那个白尾巴的狐狸精好看!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逻辑混乱地把刚才的争吵倒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自己骂白霁是“白尾巴狐狸精”的部分,也在一抽一噎中秃噜了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白霁明显忍着笑、却又不得不拿出点长辈姿态的声音传来:
“停停停,慢点说,谁?郁南?他骂你蛇精病?” 他到底没忍住,轻笑从鼻腔溢出来,“哎哟,看把我们小北委屈的……”
白霁绷不住了,彻底笑出声。
“哈哈哈,你还说我是白尾巴狐狸精?行啊小北,化形没几天,骂起我来倒是顺口。”
巳北只顾着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根本顾不上老师的调侃。
白霁笑够了,听着电话那头伤心欲绝的抽泣,千年狐妖心里那点恶趣味稍微收敛,叹了口气。
这小蛇妖的“人情”练得不上不下,“醋意”和“伤心”倒是无师自通,涨得飞快,心灵脆得跟初春的薄冰似的。
不过……他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精光。这岂不是送上门的梯子?
“小北啊,别哭了。” 白霁的声音放柔,带着诱哄的意味,“听我说,这未必是坏事。”
巳北的哭声小了点,变成压抑的抽噎。
“他为了‘霁霁’跟你急眼,说明他心里,‘霁霁’有分量,对吧?但他能因为‘霁霁’跟你吵成这样……” 白霁拖长了调子,“是不是也说明,你在他那儿,也有点不一样了?至少,能牵动他情绪了。”
巳北吸了吸鼻子,茫然地思考着这个逻辑。
“所以啊,这是机会!” 白霁语气轻快起来,“正好,让我我亲自出马,去帮你‘美言’几句,在他面前刷刷你的存在感,把这‘坏事’变好事,推动一下你那‘报恩大业’的进度,怎么样?”
哭声,戛然而止。
电话里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几秒,传来巳北带着浓重鼻音:“真的?老师你能来?什么时候?今天能来吗?”
那语气切换之顺畅,情绪转变之迅疾,仿佛刚才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不是他。
白霁:“……”死恋爱脑。
他噎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直接把电话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巳北放下手机,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泪还没干,但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漾满了迫不及待的光亮。
被直接挂电话了也不伤心,还拿起手机,追问白霁:
老师,你具体几点到?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水果?点心?
他身体刚好,是不是不能吃太甜?
……
602公寓里,外卖在晚点十分钟后终于到了。
郁南对着桌上那份精致的毫无胃口。
一边是偶像被贬低的愤愤,一边是那句话脱口而出后的隐约懊恼。
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他决定动一下,把垃圾收拾了,顺便透口气。没准儿回来就有胃口了。
拎起不大的垃圾袋,拧开门。老旧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他低头换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隔壁601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挑挺拔,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却穿得像秀场新款。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脸上戴着严实的黑色口罩,正抬起手,似乎准备按门铃。听到开门声,那人动作顿住,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即使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使帽檐投下阴影模糊了部分眉眼。但那样的轮廓,那样的身姿,尤其是那双从帽檐下望过来、仿佛盛着星河与寒潭的眼睛……
郁南认出来了——手一松,垃圾袋“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滚出来,咕噜噜碰到那人的鞋尖,停住。
白霁。
是白霁。
活的。在。他。家。门。口。
白霁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露出的漂亮眼眸弯了弯,漾出一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他从容地放下按门铃的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口罩。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屏幕、海报、专辑封面上的脸,毫无遮挡地,展现在郁南眼前。
比任何影像都更具冲击力,肌肤冷白如玉,五官精致夺目,真实的活气氤氲开来,冲击得郁南呼吸一滞,大脑彻底死机。
“嗨,”
白霁开口,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更清润一些,带着点自然的笑意,目光落在郁南脸上,“是郁南吧?我是白霁,小北的……朋友。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他。”
他语气轻松自然得仿佛顶级巨星出现在老旧小区楼道,是每日例行公事。
郁南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怀疑自己还在发烧,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就在这时,601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巳北站在门口,看到门外的情景,尤其是郁南那副魂飞魄散的呆愣模样,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边,耳根却有点可疑的泛红。
白霁笑意更深,非常自来熟地,甚至带着点反客为主的架势,轻轻推开还僵着的郁南虚掩的602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不介意我进来坐坐吧?” 他话是这么说,人已经站在了郁南的客厅中央,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这间狭小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屋子。
他的视线掠过书架上成排的专辑,掠过立牌,最终,和巳北之前一样,落在那幅巨大的海报上。
“哟,” 白霁挑了挑眉,发出一个轻快的音节,回头看向依然杵在门口、仿佛灵魂出窍的郁南,晃了晃手里的口罩,“真粉丝啊?签名要不要?”
他根本没等回答,目光在茶几上一扫,精准地拿起一支印着他自己代言Logo的笔——那是郁南省吃俭用买代言产品送的。
然后,他顺手捞过郁南摊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一张专辑,翻开封套,在内页利落地签下名字。
“to 郁南……” 他一边写,一边用那好听得该死的声音念出来,笔尖稍顿,抬眼,眸光流转,在僵硬的郁南和门口别别扭扭的巳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祝你和……我们家小北,” 他刻意咬了咬“我们家”三个字,“友谊长存。”
签完,他把专辑和笔放回原位。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看向郁南,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光芒:“对了,刚才来的路上,小北还跟我打电话哭呢。”
郁南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的巳北。巳北瞬间把头扭得更开,只留下一个通红耳尖对着里面。
“哭得可伤心了,” 白霁模仿着巳北哽咽的语气,惟妙惟肖,“说什么你觉得我比他好看,还为了我跟他吵架……” 他拖长了调子,欣赏着郁南脸上红白交错、精彩纷呈的表情,才慢悠悠接上,“没想到,我还能引发这种‘战争’呢。真有趣。”
信息量过于巨大,郁南的CPU已经烧干了,完全无法处理“巳北哭”、“跟白霁打电话”、“为你吵架”这些破碎的词组如何拼凑在一起。
白霁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郁南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郁南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香气,不像任何香水,更像雪后松林。
白霁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里的戏谑收了点,多了些难以辨明的温和,他看着郁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谢谢你啊。”
“对我们家小北的……照顾。”
“他有点……单纯,认死理。但心是好的。”
“以后,多担待?”
说完,他直起身,重新戴上口罩,对郁南眨了眨眼,又朝门口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巳北随意挥了下手,便转身,步伐轻盈地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仿佛一场极不真实的海市蜃楼骤然消散。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然熄灭。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郁南,和站在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的巳北。
郁南极其缓慢地扭动脖子,看向巳北。
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极度的震撼和茫然,但在这之下,更多的情绪翻涌上来。
巳北被他看得不自在,终于转回头,目光闪烁地看向地上那个可怜的垃圾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郁南桌上早已凉透的外卖,喉结动了动,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外卖,要凉了。”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点没散干净的沙哑。
郁南没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旧好看得过分的脸,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强撑的样子,看着这个突然之间,被“大明星朋友”、“为你哭”、“我们家小北”重重迷雾笼罩的男人。
好奇。强烈到几乎压倒一切的好奇。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