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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西” 团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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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那天,天气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
没什么云,阳光明亮亮地挂在天上,看着暖和,实际温度却不高,风吹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
巳北果然“装备齐全”。
他穿了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抓绒内胆冲锋衣,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防风软壳外套,修身的长裤塞进一双看起来就专业保暖的登山靴里。
背上一个轻便的专业登山包,手上还戴着黑色的抓绒手套。头发清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清冽的阳光下是清透的浅金色,静静站在郁南身边,就已经是移动的焦点。
从集合上车开始,同事们的目光就或明或暗地往这边飘。
有好奇,有惊艳。郁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离巳北远点,却被对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手里拎着的零食袋,塞进背包侧袋。
“重,我背。”巳北言简意赅,嘴里呼出一小团白气。
“哇,郁南,这你朋友?好帅啊!” 同部门活泼的妹子小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冻得有点红。
郁南头皮一麻,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自己的羽绒服领口里缩了缩。
“是家属。”巳北在旁边,平静地纠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白气氤氲了一下。
小苏“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揶揄的笑容。
其他同事也发出低低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南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是臊的还是被风吹的,狠狠瞪了巳北一眼,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
巳北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家属”这个明明正确的定义为什么会让他不高兴,但看到郁南通红的脸,他以为自己老婆被冻着了,默默地从背包侧袋掏出保温杯,拧开,递到郁南面前:“喝水,热的。”
郁南:“……”
在周围同事更加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一把夺过杯子,灌了一口,温热的水流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扭开头,假装看窗外冬日略显萧瑟的风景。
耳根的热度却久久没退。
爬山的过程,寒气随着海拔升高和运动加剧,被驱散了不少。
栖云山在冬季褪去了繁茂的绿装,露出硬朗的山石和深色的常青乔木枝干,空气清冷而醒神。
巳北始终保持在郁南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话不多,但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郁南身上。
郁南走累了停下喘气,带着白雾,热水会立刻递到手边;鼻尖冻得发红,巳北会看一眼,然后从包里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防护霜……
有同事笑着打趣:“郁南,你这‘家属’也太称职了吧?跟个智能供暖管家似的。”
巳北会微微颔首,目光却很快又落回郁南身上。偶尔郁南跟同事说笑几句,呵出团团白气,巳北就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跟着他。
中午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平台休息用餐。大家三三两两坐下,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都带着保温装备。
巳北从那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背包里,掏出了用厚重保温饭盒装好的参鸡汤,米饭,还有独立小罐装一直用保温套裹着的冰糖雪梨汤。
“哇,你这准备,也太贴心了吧!这大冷天的!” 小苏惊叹,搓着手。
巳北只是点点头,将鸡汤和米饭轻轻放到郁南面前,然后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自己也拿出一个保温盒,小口吃着。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没什么温度,但落在他发梢和手中那个朴素的银圈上,依然折射出一点微光。
郁南喝着热腾腾的鸡汤,甜润的雪梨汤,看着身旁安静咀嚼的巳北,身上渐渐暖起来,心里那点因为被围观而产生的窘迫,也似乎被这妥帖的热意驱散了些。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小块的声音。
也许……就这样,也不错?
休息过后,继续向上。后半段路程风更大,有些背阴处还有薄冰,需要格外小心。巳北始终守在郁南身后下方,手臂微微张开,是一个随时可以托举或保护的姿态。他的呼吸平稳,脚步稳健,仿佛这湿滑的坡道和寒风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最终一行人最终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靠近山顶的一处观景台。
这里山风格外凛冽,呼啸着掠过,刮得人脸颊生疼,衣袂翻飞。大家兴奋地拍照,但很快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呼着白气。
郁南也被这壮阔的冬景感染,忍着寒风,走到观景台边缘一处视线更好的、略显孤兀的大石上,想抓紧拍几张照片。
他举起手机,手有点冻僵了,慢慢向后挪动脚步,寻找着构图。
就在这时。
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石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动了!边缘的泥土和碎石“簌簌”滑落。
郁南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啊——!” 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
下一秒,一道影子,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撕裂了这缓慢的时空。
是巳北。
前一秒,他明明还站在几米外,正低头拧着保温杯的盖子。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带着破开空气的锐响,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了崖边!
一把抓住了郁南正在坠落的手腕。
那一抓的力道极大,大得离谱,郁南甚至听到了自己腕骨传来的轻微“咯咯”声,剧痛传来。但正是这股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他下坠的势头,将他悬在了半空。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战栗中,郁南茫然地抬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巳北那双总是漂亮、清澈,偶尔带着懵懂或专注的浅金色眼瞳,此刻,缩成了两道竖直线!
那不是人的眼神。
与此同时,郁南另一只自由的手,在慌乱中下猛地扒住了巳北抓住他的那条手臂——小臂的位置。
触感不对!
不是人类皮肤的温热、柔软、有弹性。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类似鳞片纹理的凸起感!虽然只有一刹那,那感觉就消失了。
“抓紧!” 巳北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得多,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震颤。
他手臂猛地发力,用惊人的力量,将郁南整个人从悬崖边提了上来!
郁南重重摔在坚实的观景台地面上,膝盖和手肘磕得生疼,他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眼前一阵阵发黑。
“郁南!没事吧?!”
“天啊吓死我了!”
“有没有受伤?”
同事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后怕。
巳北松开了手,迅速退开一步。在众人围上来之前,郁南模糊的视线看到他似乎快速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可怕的非人竖瞳已经消失不见。
“我……没事。”
郁南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同事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他低着头,不敢看巳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哥们儿,你反应也太快了!练过吧?” 有男同事拍着巳北的肩膀,心有余悸地赞叹,“刚才那一下,跟电影特效似的!牛啊!”
巳北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避开了同事拍来的手,低声说了句:“……本能。”
他的目光落在郁南身上,想靠近,却又停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郁南被同事们扶到旁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检查伤势。
只是些擦伤和淤青,没有大碍。但郁南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任由同事帮他处理伤口,消毒棉球擦过破皮的膝盖,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你可曾在雪地里就过一条蛇”。
“我叫巳北,是来寻你报恩的”。
夏夜一丝不苟的西装和手套。
永远偏低的体温。
白霁意味深长的笑容和那句“我们家小北有点单纯”。
家里神出鬼没的“亮晶晶”。
那碗加了“蜕皮粉”的恐怖糊糊。
病中,床边那模糊的、巨大的、银黑色的阴影……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强行用“神经病”、“巧合”、“幻觉”来解释的异常碎片,在这一刻,狠狠串在了一起!
他不是人。
他真的……是条蛇。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让郁南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郁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吐?还是吓着了?” 同事担心地问。
郁南说不出话,只是胡乱地摇头,脸色惨白如纸。
接下来的行程,郁南像一具行尸走肉。下山路上,他拒绝了一切搀扶,沉默地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粘在他背上。
那是巳北的目光。
但他不敢回头。
回到市区,解散。
郁南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出租车,报出地址。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后车窗,看到巳北独自站在傍晚熙攘的路边,身形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
他望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那枚戴在他中指上的素圈戒指,在余晖中,反射出一点孤零零的光。
郁南猛地扭回头,闭上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窒息般地疼。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往常这个时候,巳北多半已经在了,灯亮着,或许有饭菜的香气,或许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他那永远看不完的“指南”。
郁南没有开灯,他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玄关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巳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似乎还拎着在药店买的东西。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光隔绝。客厅重新陷入黑暗。他摸索着,打开了玄关的小灯。
昏黄的光晕亮起,照亮一小片区域。
郁南抬起头,看着几步之外的巳北。
巳北刚抬脚——
“别过来!”
郁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尖叫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他猛地向后缩,背脊重重撞在柜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巳北瞬间僵在原地,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死死地看着郁南,看着郁南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抗拒,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一个瘟疫般避之不及的眼神。
郁南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打颤,他看着巳北,看着这张他曾经觉得好看得过分、此刻却只感到无边恐惧和陌生的脸,所有压抑了一路的情绪一起冲上喉咙,化为尖锐的质问,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战栗:
“下午……我掉下去的时候……我摸到的……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巳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破绽,找到一丝“这是误会”的可能。
“你的眼睛……变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看见了!竖的!”
“还有你的手……你的胳膊……” 郁南猛地攥紧自己那只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试图用这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噩梦,“很凉!根本不是人的温度!还有……那一下,硬的!是什么?啊?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恐惧和某种被颠覆的愤怒燃烧着他,让他口不择言:
“你从一开始就没骗我……对不对?!雪地里的蛇……我没有……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全然的崩溃和无法接受的尖锐。
“东西”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捅进了巳北的心口。
东西。
原来,无论他怎么做,在郁南眼里,他终究是个“东西”。
非我族类。
他看着郁南,看着这个他找了几百年、守了几十天、刚刚才亲手为他戴上戒指、被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双总是清澈专注的金色眼眸,此刻一片死寂的灰暗,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中指上。
那枚朴素的光圈戒指,在昏暗的玄关灯下,静静散发着微弱的光。
几天前,它还是他全部喜悦和希望的象征。现在,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郁南。
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说完,把手里的袋子留下后,决绝地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玄关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郁南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吓到了我?
对不起……是条蛇?
还是对不起……闯进了我的生活?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疯狂滑落。
郁南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在空旷黑暗的玄关里,显得格外绝望和孤独。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颠覆认知的恐怖真相?
是哭刚刚那生死一线的惊魂?
还是哭……那个人离开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世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