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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守不住的答案 那张票在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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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票在锦年手里捏了整整一个礼拜。
放在桌上、夹在书里、揣在兜里,每过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遍,票面上印着陈怡的名字,黑体加粗,下面是时间和地点:北京音乐厅,下午四点。呵,陈怡这个人做事永远都这么正式,连告别都要印在票上。
北京音乐厅在西长安街,锦年坐了四十分钟地铁。
她到的时候天还亮着,门口站着不少人,西装笔挺的小伙子抱着花,旁边的老太太头发盘得齐整,跟身边的人说“这丫头我从小看到大,还以为放弃拉琴了,还好……还好……”锦年没往前凑,远远看着他们,忽然间觉得这个场面很可笑。自己就像是一个闯入者,这地方不属于她,从始至终,陈怡的世界都不该有她才对。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在兜里找烟和火,摸了半天才想起来今天没带烟。吸进去的那口气被猛得叹出来,算了,进去吧。
座位在第八排左数第六个。
锦年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买花,周围几乎人手一束。前面的女孩抱着一大捧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聚光灯亮起,光圈打在舞台中央,陈怡走出来的时候,锦年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黑色长裙,头发盘起,露出颈部和肩胛,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线收得正好。台上那个人,跟宿舍里穿着拖鞋来回晃悠的陈怡,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陈怡,锦年从没见过的陈怡。
琴弓落下,一串旋律倾泻而下——门德尔松,锦年听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紧了紧。
高中的时候陈怡在学校的小琴房里拉过这首,那时候琴房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把琴谱吹翻了好几页,陈怡一边拉一边笑。那天锦年坐在琴房的地板上听,听完了说真好听,这首叫什么。陈怡说门德尔松E小调,她说你知道吗,这首曲子最难的不是快的地方,是最慢的那几个小节,你得让每个音之间都有空隙。锦年靠在椅背上,看着聚光灯下的人,心口悬着什么东西在慢慢得往下坠。
演奏结束的时候,陈怡谢了三次幕,手里的花已经多到要抱不住了。
锦年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后台的方向走。那条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乐器箱来回的跑,没人拦她。拐了两道弯,才看见后台门半开着,陈怡正站在镜子前拆头发上的夹子。
看到镜子里映出锦年的脸,陈怡手顿了顿,笑了:“来了呀。”语气平常得像在宿舍门口打招呼,可锦年看得出她拿发夹的手指在抖。
“嗯。”锦年走进去,隔了两三步站住。
屋里一股松香味,闻得人胸口发紧,墙角堆着琴盒,地上散着乐谱,有的摊开画满铅笔标记,其中一张页角卷起来了,皱巴巴的,被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很好听。"锦年说,声音有点涩。
"只是很好听吗。"陈怡看着她,等她说点别的。
锦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该说点什么。
从拿到这张票的第一天她就知道这是交换,陈怡把攒了几年的东西压缩在这场音乐会里递给她,她只要伸手接住说一句,一切就能结束了。
说我不喜欢你,说我心里有别人,说你值得更好的,说谢谢你但到此为止吧。这些话她在家里对空气排练过不下五次,但是到了这里她发现她说不出口。
陈怡的笑容变淡了一点,然后她低下头——"锦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你来听我练琴,在琴房里睡着了。我拉了一个多小时你都没醒。"锦年没说话,"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我到底在弹什么,可是没关系啊,"陈怡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你不懂也没关系,你在我旁边,就挺好的。"
"陈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怡打断她,"你不用说。我听你上次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只是……我只是等了三年,觉得总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走廊上有人在搬器材,嘈杂的声音让锦年没办法思考这话里面的深意。她看着那张脸,看到了高中那个缩在琴房里拉琴的女孩,大一那个帮她签到帮她打热水帮她盖外套的女孩。每一件涌上来的回忆都把那句拒绝往后推,从拿到票的那天推到现在。
"我想说,但是我……"
陈怡忽然抬起手晃了晃,"算了。"陈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琴弓,手指在弓毛上慢慢蹭过去,来回好几遍,"我忽然不想听了。"
空调嗡嗡响,松木味混着汗味,让人有点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怡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还是笑着,“别说了。”
“可是……”
“不用答案了。”陈怡把琴弓放回盒里,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不听了。只要你不说,我还能骗骗自己。”
陈怡盖上琴盒盖,手停在上面用力按了按,过了好久才开口:“你走吧,我还得收拾。”
“陈怡……”
“走吧。”
锦年站了几秒,还是回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陈怡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很轻,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我就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哪怕有那么一瞬间,想过选我。”
锦年没回头,她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没动。
“有。”她说,说完就走出去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街上的人开始多了,散场的人群涌向地铁和停车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可是锦年没有。她靠在路灯上,管路人借了个烟和火,□□的味道冲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烟头在指间明明暗暗的闪烁,像心跳一样,虚虚实实的,没个准。
烟快烧到头的时候,她余光扫见马路对面有个身影,那人站得很直,不知道站了多久。即使是隔着车道和来往的车灯,锦年还是认出来了,是沈婕。
她站在红绿灯旁,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
见锦年抬头看到她,也没招手,就是那么等着。
车一辆接一辆驶过,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锦年过了马路,沈婕看了看她:“走吧。”转身走在前面。
路灯把身影拉长又缩短,反复了好几次。锦年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说。
到了楼下,沈婕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进了屋,沈婕没开客厅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小块地方,大半间屋子都还暗着,锦年换了鞋,站在门口。沈婕回头看了她一眼,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喝了。” 锦年走到沙发旁坐下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于是捧着杯子再没放下。
沈婕在对过坐下,翘着腿不说话。
“她说不用答案了。”锦年说,“她说只要我不说,她还能骗自己。”
沈婕没接腔。
“我说有。她问我有没有想过选她。我说有。”
沈婕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口,动作很慢:“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走了。”
沈婕点点头,没再追问。
锦年靠在沙发背上,觉得整个人沉下去了,“沈婕。”
“嗯?”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沈婕看了她一会儿:“是。” 锦年愣了。
“但又不是你一个人差劲。”沈婕补了句,“谁不是呢。”
锦年不知道该笑还是哭。她捏了捏眉心,“你饿吗?”沈婕站起来,“冰箱有饺子。”
“不饿。”
“那就坐着。”沈婕走进厨房,开灯,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开冰箱、拿东西的声音。
锦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火苗“噗”地燃起来,油锅嗞啦响。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想明天怎么办。
沈婕端了盘饺出来搁茶几上,皮煎得金黄,冒着热气。筷子搁盘边,又坐回去:“吃点。”锦年夹了一个咬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停。第二个,第三个,连吃了好几个才放了筷子。
沈婕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就那么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沈婕说,“看你吃东西烦。”
锦年笑了一下,笑完又觉着累,把盘子往面前一推,缩进了沙发里。
闭上眼睛眼前还是舞台上的场面:聚光灯下的陈怡,琴弓从弦上滑过;还有后台门框上剥落的漆皮,露出来的浅色木头。
“我想睡会儿。”锦年闭着眼睛说。
“那就睡吧。”
锦年侧过身,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垫子硬,硌得脸颊不舒服。她翻了几下,索性不动了,就那么歪着。过了没多久,有人给她搭了条毯子,薄薄的,带着洗衣粉气味,锦年没睁眼。她听见沈婕的脚步声走远,盘子被收走,水龙头开了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张潲的名字。
“喂?”
“锦年,你在哪?”
张潲的声音不对劲,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锦年下意识的坐了起来。
“我刚听完演奏会,现在在沈婕家。怎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离尧住院了。”
锦年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什么病?”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先过来吧。”张潲说,声音压得很低,“人民医院。你先别急,我在这边陪着她,你过来就行。”
锦年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拽着沈婕出门。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路灯的光打在柏油路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黄晕。她想起离尧自杀未遂那天,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离尧脸上的泪痕。
锦年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心里乱成一团。
离尧,离尧……这个名字总是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离尧笑着说“锦年你真好”的样子,想起离尧在图书馆哭得稀里哗啦,想起离尧追蒋森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那女孩身上有她遗失很久的勇气。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车轮碾过路上的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锦年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她忽然想,要是离尧也走了,她还有谁。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张潲发来的消息:“别太担心,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锦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