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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赌注已下 出租车停在 ...

  •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锦年推开车门,一脚踩在地上的积水里,溅了一裤腿泥点子。她没管,拉着沈婕就往急诊大楼跑。大厅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张潲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攥着几张单子,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样了?”锦年跑过去,气还没喘匀。
      张潲抬起头,看见她,勉强扯了个笑。“做了CT,还在等结果。”
      “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说可能是急性白血病。”张潲的话压得很低,怕被谁听见似的,“还没确诊,但血常规指标不对劲。”
      锦年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愣了几秒,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人呢?”
      “在急诊观察室,离妈妈在里面陪着。”
      锦年扭头就往观察室走,沈婕跟在她身后。
      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离尧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离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眶通红,脸上的妆早哭花了。
      锦年推门进去,离妈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锦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锦年……”她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下去。
      锦年走到床边,看着离尧的脸,几天不见,感觉她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嘴唇干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还没醒,呼吸浅浅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大夫怎么说的?”锦年问。
      离妈妈擦了擦眼泪,“得先确诊,如果是……是那个病,要住院化疗。”
      锦年没接话,她抬起手碰了碰离尧的手背,冰凉冰凉的,手指触到输液管里流过的药液,凉意顺着指腹往上攀。
      站了一会儿,锦年扭头走出观察室。张潲在护士站旁,手里拿着单子,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锦年走过去,等他挂了电话才问:“费用的事怎么说?”
      张潲摇头,“刚问了,确诊的话,前期化疗加住院,少说十来万。后面骨髓移植什么的,得更多。”
      “现在能有多少钱?”
      “我手里有三万。”张潲苦笑,“离尧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他爸那个公司最近资金链断了,估计手里的钱都赔进去了,现在还被公司那些事情缠得脱不开身。”
      锦年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她自己没什么积蓄,上学时打零工攒了一点,加起来不到两万。“我有两万。”
      “我这儿能拿出五万。”沈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锦年回头,沈婕已经走到她旁边,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刚查过余额。“加上张潲的三万、离尧家里再凑一些,怎么也能凑个十来万。”
      “够吗?”锦年问。
      没有人回答。
      谁都知道,十多万块钱,前期化疗也许够,但如果需要骨髓移植,那数字得翻几倍。
      张潲把单子收进口袋,“我先去交费吧,押金得先交两万。”
      “用我的吧。”沈婕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密码是锦年生日。”
      张潲接卡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沈婕一眼,最终没说什么,也没接这张卡,扭头去了窗口。
      锦年还站在原地,看着张潲的背影被白墙吞没,又看看观察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钱、病、治不治得好,这些词砸在她脑子里,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离尧有关。离尧不该是躺在这里的人,那姑娘该笑,该缠着别人问“我好看吗”,该像个傻乎乎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而不是躺在这里,被一堆仪器包围着。
      “别多想了。”沈婕握住她的手,很暖,“先等结果出来再说。”锦年反握住沈婕的手,没说话。
      过了没多久,张潲交完费回来,三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北北也赶了过来,身上穿着单薄的外套,冻得直哆嗦。张潲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北北身上,北北靠着他眼圈红红的。
      “离尧怎么会突然就这样了?”北北小声问。
      张潲摇头,“不知道。今天下午她还说肚子疼,以为是胃病,来医院一查,血常规指标全不对劲。”
      “蒋森呢?”锦年忽然问。
      张潲沉默了一会儿,“离尧不让我们告诉蒋森。”
      “她不让说就说不么?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锦年没再说下去,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如果告诉了蒋森,他会不会像上次离尧自杀的时候一样躲着,找理由、推脱、拖时间……那姑娘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可他还是怕,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报告,“谁是离尧的家属?”
      离妈妈从观察室里冲出来,“我,我是她妈妈。”
      医生看了看报告,表情格外的严肃,“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马上入院,安排化疗。后续可能要骨髓移植,建议你们尽快联系直系亲属做配型。”
      离妈妈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锦年想扶她,自己也站不稳,最后还是张潲过去把离妈妈扶起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几个字她听过,在电视上、在新闻里,但从没想过会落到认识的人头上。
      “费用方面,”医生顿了顿,“你们尽快准备。前期的化疗加上住院,大概十五万左右。如果后面要移植,费用会更高。”
      “我们交了两万押金,”张潲说,“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又补充了几句病情上的注意事项,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走廊里突然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离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离爸爸跑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医生的话,气都没有喘匀,脸色灰败,抓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我打电话问问亲戚。”离爸爸的沙哑,“看看能不能凑上。”
      锦年看了沈婕一眼。沈婕明白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先去取五万,加上你们的钱,应该能顶上几天。”
      “我也去凑。”北北说,“我卡里还有几千块。”
      张潲握着北北的手,“别急,我那边还有三万现金,明天去取。”

      锦年看着这些人,眼眶有点发酸。
      没有人说“太贵了就不治了”,没有人说“这病治不好”。大家都在想办法,倾尽所有,似乎在跟那该死的生活拔河,谁也不松手。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下——陈怡,但她没拨那个电话。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前脚伤害完人家,现在又要心安理得的找人家拿钱。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给锦时:“哥,你有钱吗?朋友生病了,需要急用。”消息发出去,没等到回复。
      沈婕已经拿着卡离开了。张潲在跟离爸爸商量后面的治疗方案,北北坐在长椅上发呆,偶尔看一眼观察室的门。锦年靠在墙上,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上。
      这个时候,时间好像也跟着一起停滞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婕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取了五万。”她把信封递到锦年手里,“不够的话,我那边还有一点。”
      锦年接过信封,捏着厚厚的,像一块砖头,却轻飘飘的让人心慌。
      离妈妈坐在一旁刚刚缓过劲,看到他们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当晚,离尧被转入血液科病房。
      锦年办完手续,坐在病床边,看着离尧熟睡的脸,眉头皱着,梦里也不安稳,锦年稍稍抚平她的眉头,“别死。”锦年在心里说,没出声。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响动,药车轱辘碾压地面的话,还有病房里某个病人压抑的咳嗽声。锦年坐了很久,久到沈婕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她站起来,走到病房外面的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灯下几片树叶转着圈落下来,掉在地上,又被风吹走。
      锦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沈婕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烟,掐灭在栏杆上。“别抽了。”
      “嗯。”锦年应了一声,没动。
      沈婕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怕了?”
      “嗯。”
      沈婕没再说话,只是攥住了锦年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锦年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见,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星光。
      走廊那边突然传来的脚步声,锦年回头,看见离尧睁开了眼睛,正好往阳台这边看过来。她立刻走回病房。
      离尧看见她,弯了弯嘴角,"锦年……"
      锦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离尧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细细的,握在手里像一碰就会碎。
      "疼吗?"
      离尧摇摇头,"不疼,我就是害怕。"
      锦年没问她怕什么,她知道。离尧怕的所有事情都是一样的,她怕一个人。
      "为什么不告诉蒋森?"
      离尧听到这个名字,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他来了我就更怕了。"离尧说,声音闷闷的,"锦年握紧她的手,"锦年……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怕,什么都靠别人……现在还得了这种病。蒋森他那么好,他应该去找一个更好的……"
      "你闭嘴。"
      离尧愣了一下。
      "你他妈听好了,"锦年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她控制着不让它抖得太厉害,"你没有拖累任何人。蒋森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离尧。你要是再说'他应该去找别人'这种话,我就把你那些草莓味的糖全扔了。"
      离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一声笑了,笑完又哭了,哭了又笑。
      "你这个人……安慰人的时候能不能温柔一点……"
      "不能。"
      离尧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慢慢得又睡着了。
      锦年一直坐在那里,没再起身。直到天蒙蒙亮,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护士推着药车过来,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已经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她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接到了何夕电话,他从澳洲的账户里转了一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我这边用不到,你先拿去。"然后就挂了,没给锦年说谢谢的机会。
      挂掉电话愣神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埋头一看,是锦时回的消息:“卡号发我,我转两万过去。”锦年吸了吸鼻子,把卡号发过去,又回了一条:“哥,谢了。”锦时回得很快:“你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锦年盯着那行字,忍住眼泪没掉下来,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是沈婕提着一袋早餐走过来。
      “喝点粥吧,你也是一夜没睡了。”锦年接过粥,吸了一口,喉咙酸涩。沈婕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很久才说:“钱的事别担心。”锦年把粥碗握紧,埋头看着稀粥在碗里晃,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她想着上次在酒吧里,Edward说:“活在北京,活着就行。”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就是一句废话,现在想想,能活着,可真不容易。离尧还在病房里睡着,身边全是这些愿意为她想尽一切办法的人。
      想到这里,锦年还是没忍住给蒋森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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